第2章
8
回到家,我默默地打水給她清理。
胃裡翻江倒海,我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頭,屏住了呼吸。
就這一個細微的表情,媽媽又開始劇烈顫抖,痛苦地呻吟:
「系統說你不是心甘情願的,它又……啊!」
「不!我是自願的!我是心甘情願的!」我徹底崩潰了,跪在地上,對著她,也對著那個無形的系統磕頭,眼淚鼻涕混在一起,「我錯了!我再也不逃了!我會乖!求求你放過我媽媽!放過她吧!我什麼都聽你的!我再也再也不逃了!」
我哭得渾身發抖,幾乎暈厥。
就在我磕頭認錯的瞬間,眼角的餘光清晰地瞥見,媽媽的嘴角,極快極快地向上彎了一下。
我猛地一愣,
心底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但巨大的悲傷、恐懼和已經被摧毀的意志,讓我很快放棄了思考。
我辦理了退宿手續。
王老師看著我,眼神復雜,充滿了憐憫:
「林惜,你真的沒事嗎?如果有任何困難,一定要告訴老師,學校和社會都會幫助你的。」
我心如S灰,搖了搖頭,眼神空洞:
「謝謝老師,我沒事。我隻是需要好好照顧媽媽。都是我的錯。」
我重新回到了那個精密而惡臭的牢籠。
9
我徹底變成了一個沉默的影子。
在學校裡,我大名遠揚。
「看,『大便之女』來了。」
「離她遠點,聽說她身上也有那股味。」
「她媽就是個瘋子,她估計也不正常。」
我所到之處,
同學們會默契地掩住鼻子,發出嗤嗤的笑聲,故意大聲議論。
沒有朋友,沒有交流,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孤島,一個移動的笑話。
甚至連有的老師看我的眼神,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回避。
那天,模擬考成績下來,我因為連續失眠和精神恍惚,成績下滑了不少。
回家後,我看著媽媽那張期待又隱含威脅的臉,終於忍不住崩潰了,哽咽著說:
「媽,我考砸了,同學們都笑話我,叫我『大便之女』。我受不了了。」
媽媽先是一愣,隨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
「對不起,小惜,是媽媽不好!是媽媽拖累了你!媽媽該S!媽媽這就去S!S了系統就找不到我了,你就解脫了!」
她猛地抓起茶幾上的水果刀,就朝著自己的手腕割去。
「媽!
不要!」我嚇瘋了,幾乎是本能地撲上去搶奪水果刀。
巨大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爭奪間,鋒利的刀尖劃過我的手臂,瞬間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如注,滴落在客廳的地板上。
劇烈的疼痛傳來,我卻感覺不到似的,隻是SS抱著媽媽,不讓她再做傻事。
心裡隻有麻木的疲憊和絕望。
媽媽看著我流血的手臂,這才似乎清醒過來,慌忙找來紗布和藥粉,一邊哭一邊給我包扎,嘴裡一遍遍說著對不起。
「小惜,媽媽不能沒有你,你也不能沒有媽媽,我們母女倆要相依為命,你一定要考上好大學,不然媽媽就真的活不成了。」她哭得情真意切。
我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為我包扎時的樣子,手臂上的傷口灼灼地痛,但心裡的那片懷疑的冰層,卻在無聲地加厚凍結。
10
轉機發生在一個普通的周三。
學校附近線路檢修,晚自習取消。
我背著沉重的書包,像往常一樣慢吞吞地往家走。
比平時早了將近兩個小時。
走到家門口,我正準備拿鑰匙,卻聽見裡面傳來媽媽和她最好的閨蜜張阿姨的說笑聲。
鬼使神差地,我沒有開門,而是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在了門上。
「你是沒看見她當時那個表情喲,哈哈哈,嚇得屁滾尿流的,我說抽搐就抽搐,說失禁就失禁!演技怎麼樣?奧斯卡都欠我一座小金人!」這是我媽的聲音,充滿了洋洋得意、炫耀和狠毒,哪裡有一絲一毫的痛苦。
我渾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
耳朵裡嗡嗡作響。
張阿姨的大笑聲傳來:
「牛逼還是你林書涯牛逼!這種法子都想得出來!這下她可真是嚇破膽了,
乖得跟鹌鹑一樣吧?屁都不敢放一個!」
「那可不!之前還敢跟我提住校?想飛出我的手掌心?上了大學還了得?就得用這種狠招拿捏住她!讓她知道怕!讓她知道離了我她就是個罪人!就得一輩子拴在我褲腰帶上!」
媽媽的聲音刻薄而銳利,充滿了掌控欲:
「哼,天天看著她在眼前晃,寫錯個題都能氣S我!現在好了,輕松拿捏!讓她往東不敢往西!這輩子都別想逃出我的掌控!敢不孝順?哼,惡心S她!」
「嘖嘖,真狠啊你!不過也是,女兒嘛,就得這樣教才孝順,不然白養了。」
「那是!就得讓她記著,她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就得用一輩子伺候我來還!」
所有的懷疑、所有的不對勁、所有那些細微的、不合邏輯的瞬間,全都串聯了起來,變得無比清晰。
哪有什麼系統,
哪有什麼電擊懲罰。
那痛苦的抽搐、那難聞的尿騷味和屎臭、那虛弱的哭訴、那以S相逼、我手臂上的傷,全都是演出來的。
我渾身的血液先是冰冷刺骨,隨即猛地燃燒起來。
前所未有的憤怒像火山一樣在我胸腔裡噴發。
我SS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尖叫出聲,沒有衝進去撕碎她那惡毒的嘴臉。
我一步步後退,逃離了那個令我作嘔的門扉。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走到街心公園,坐在冰冷的長椅上。
夕陽的餘暉照在我身上,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隻有徹骨的寒冷。
我多久沒有這樣一個人,安靜地不被監視地像個人一樣呆一會兒了?
巨大的憤怒過後,是一種可怕的冷靜。
淚水終於後知後覺地湧出,不是委屈,
而是為自己感到悲哀和惡心。
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絕不能再這樣活下去。
我要自由。
一個計劃,在我冰冷的心中迅速成形。
媽媽,你那麼愛演,我就給你搭一個最華麗的舞臺。
11
到了平時下晚自習的時間,我如常推開家門。
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麻木和順從。
媽媽果然已經恢復了那副虛弱蒼白、愁眉不展的模樣,癱在沙發上,有氣無力地看著我。
「媽,我回來了。」我低聲說。
她看了看牆上的鍾,眉頭微微一皺,臉上開始熟練地醞釀痛苦的表情:
「小惜,你今天晚了五分鍾,系統它開始警告我了……」
眼看她又要開始表演抽搐和失禁的前戲。
若是以前,我早已心急如焚地撲上去道歉懺悔。
但今天,我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甚至在她真的又一次失禁,讓那熟悉的臭味彌漫開來時,我微微後退了一步,下意識地掩住了口鼻,眉頭輕蹙。
媽媽的表情僵了一下,似乎對我的反應有些意外和不滿。
她的表演頓住了。
我看著她,臉上努力裝出茫然和困惑,帶著一絲學習過度後的呆滯和記憶模糊:
「媽?你怎麼了?什麼系統?你在說什麼呀?什麼晚了五分鍾?」
「媽,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出現幻覺了?世界上怎麼會有系統呢?你是不是病了?」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額頭:「媽,你別嚇我啊,你是不是精神不太好?」
媽媽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她立刻加大了表演力度,抽搐得更厲害,
呻吟得更痛苦,在地板上翻滾:
「小惜!就是『孝順的心』系統!綁定在我身上的!完不成任務我就會S!你快想起來!」
我看著她在汙穢中打滾,心中一片冰冷的譏諷和厭惡。
但表面上,我立刻換上一副慌亂失措被嚇壞了的樣子:
「媽!媽!你別這樣!我信!我信了!你說什麼我都信!有系統!有系統!你需要我做什麼?我馬上做!」
她喘著粗氣,用一種極度探究和警惕的眼神打量我,似乎在判斷我是真失憶還是假裝的。
這場心理博弈,開始了。
我必須要讓她相信,我隻是因為壓力大短暫失憶,並且依然被她完全掌控。
我把我所有的私房錢塞給同桌,求她幫我買一支錄音筆。
晚上回家,我再次故技重施。
引導媽媽重新復述那個荒謬的系統規則,
復述她對我的種種苛刻要求,復述任務失敗的可怕後果。
我故意問得細碎:
「媽,系統為什麼要我四點起?」
「媽,吃飯吃多少口來著?」
「媽,我要是考不上清華,你真的會S嗎?」
「系統是怎麼電擊你的?疼嗎?」
媽媽又一次聲情並茂、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整個系統的存在。
「所以小惜,你一定要聽話,不然媽媽真的會被系統懲罰S的!你看,就像這樣。」
12
第二天,我沒有去上學。
我揣著那支錄音筆,先是跑到了街道辦事處找婦聯。
我頭發凌亂,臉色蒼白,眼神驚恐不安,手臂上還纏著紗布。
見到工作人員,我未語淚先流,聲音顫抖,語無倫次地訴說我的媽媽可能因為長期壓力精神失常了,
出現了嚴重的被害妄想,幻想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系統來折磨自己,也折磨我。
我播放了錄音。
辦公室裡回蕩著媽媽清晰的聲音:
「系統懲罰我說謊!好痛啊!孝順的心系統!綁定在我身上的!完不成任務我就會S!你一定要聽話,不然媽媽真的會被系統懲罰S的!」
婦聯的工作人員們聽得目瞪口呆,臉上寫滿了震驚和同情。
「她不僅幻想,還經常當眾抽搐、失禁,用刀傷害自己來逼我聽話,我手臂就是上次為了攔她傷的,我沒辦法安心學習了,我也快崩潰了,求求你們,幫幫我媽媽,也幫幫我吧!」
我哭得幾乎暈厥,表現得完全是一個被精神疾病母親折磨得走投無路的可憐孩子。
接著,我又去了派出所,報了警,說了同樣的情況,提供了同樣的錄音。
最後,
我找到了班主任王老師,哭著求她幫幫我。
王老師早就見過我媽在校門口那驚人的一幕,她對我的話深信不疑。
她鄭重地為我作證,向婦聯和警察描述了她親眼所見的異常,並強調我成績優異,品行端正,是被母親病情嚴重影響的受害者。
一切水到渠成。
婦聯、警方、學校三方聯動。
當穿著白大褂的精神病院醫生和幾位社區工作人員在我和王老師的帶領下出現在家門口時,媽媽林書涯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你們要幹什麼?!我沒病!放開我!」
她看到醫生身後的我,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間切換回表演模式,身體一軟就往地上倒,開始熟練地抽搐,口吐白沫,並且故技重施地排出了穢物。
惡臭再次降臨。
「啊!
系統!系統懲罰!小惜救我!」
她悽厲地喊著,眼神卻偷偷瞟向醫生和我。
整個房間臭不可聞。
工作人員們都皺緊了眉頭,露出了同情和厭惡交織的表情,但這表情此刻是對著她的。
我適時地流出眼淚,無助又害怕地看著醫生,聲音顫抖:
「醫生叔叔,阿姨,你們看我媽媽她又……她一直說有什麼系統在電她,我們真的沒辦法了,求求你們救救她。」
媽媽的動作僵住了。
她難以置信地瞪著我,她明白了,她一切都明白了。
「林惜!你這個小賤人!你算計我!你不得好S!我沒病!放開我!那錄音是假的!是她害我!」
她猛地從地上跳起來,狀若瘋癲地撲向我,眼神狠毒得像要把我撕碎。
這瘋狂而具有攻擊性的模樣,
更是坐實了她精神分裂且具有攻擊性的診斷。
醫生們立刻上前,熟練地控制住了她。
「患者情緒激動,有嚴重的攻擊傾向和妄想症狀,需要立即入院進行強制治療和監護。」
醫生冷靜地判斷,語氣不容置疑。
「不!我沒病!放開我!是她在害我!是她!你們都被她騙了!」
媽媽歇斯底裡地掙扎著,哭喊著,辱罵著,話語越來越難聽。
我隻是低著頭,瑟瑟發抖,像一個被母親病情嚇壞了的孩子,眼淚流得更兇。
在場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滿了憐憫。
最終,媽媽被強行帶走了。
她被診斷為重度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伴有表演型人格障礙和嚴重的攻擊行為。
鑑於其症狀嚴重,且具有高度危險性,醫生建議進行包括電擊療法在內的系統隔離治療。
真好,她不是喜歡電擊嗎?
這下可以體驗個夠了。
我親自為她挑選的療養方式。
13
高考結束了。
我屏蔽了一切雜念,考場上出奇地冷靜。
或許是因為知道,身後再也沒有那雙時刻監視、隨時準備懲罰我的眼睛了。
我如願以償,考上了一所遠離家鄉千裡之外的頂尖大學。
徹底的自由在向我招手。
在去大學報到之前,我去精神病院探望了她。
她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坐在隔離房間裡,眼神渾濁呆滯,臉色憔悴蠟黃,早已沒了當初在家裡的那種得意和光彩。
長期的治療顯然卓有成效,真的把她從一個表演者,折磨成了一個近乎麻木的人。
看到我,她像是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猛地衝過來,隔著玻璃窗,對我進行最惡毒的辱罵和詛咒,詞匯骯髒得難以入耳。
我隻是靜靜地聽著,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冰冷的微笑。
仿佛在看一場拙劣的滑稽戲。
等她罵累了,氣喘籲籲時,我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就像她曾經溫柔地給我下達指令一樣:
「媽,你放心。」
她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看著我。
我繼續微笑著說:「我會努力賺錢的。」
她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微弱的期待。
我輕輕補上後半句,如同最溫柔的刀:
「我會給你續上最好的病房,用最貴的藥,接受最好的、最系統的治療。比如電擊,聽說效果顯著,我們會一直用下去的,直到你康復為止。」
媽媽臉上的猙獰和憤怒瞬間凝固了,
最終化為無邊的、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絕望。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徹底意識到,她為自己精心挑選了一個怎樣的歸宿,而我,不再是那個她能隨意掌控的女兒了。
她猛地撲到玻璃上,手指摳抓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聲音悽厲而哀切,充滿了真正的恐懼:
「小惜!小惜!媽媽錯了!媽媽對不起你!媽媽那都是騙你的!沒有什麼系統!媽媽就是怕你不聽話,怕你離開媽媽!媽媽以後再也不敢了!你接媽媽出去!求求你接媽媽出去吧!媽媽給你跪下!」
遲了。
媽媽的懺悔,來得太遲了。
它廉價得比當初她身下的汙穢還要不如。
我看著她崩潰哭求的樣子,心中沒有一絲波瀾,隻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