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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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或者幾個月。


身體會像燃盡的燭火,一點點暗下去。


 


「利息的話。」


 


我指指他手裡那盒小面包,


 


「把這個給我行嗎?你再給你老婆重新買一盒吧,剛剛沒吃飽。」


 


他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好。」


 


地鐵到站,人潮洶湧。


 


北京的夜,寫字樓依舊燈火通明,地鐵永遠人滿為患。


 


「再見,江臨川。」


 


我轉身匯入人流。


 


忽然被猛地擠了一下,手腕一陣劇痛,差點摔倒。


 


一隻有力的手穩穩扶住我。


 


「小心。」


 


是他跟了上來。


 


「人太多了。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他語氣硬邦邦的:


 


「林桑榆,

我一個有婦之夫沒有出軌的興致。你大可不必覺得我對你餘情未了。」


 


「我沒……」


 


他不由分說,拉著我的胳膊,將我帶離擁擠的人潮,塞回車裡。


 


6.


 


一路安靜。


 


突然的一個剎車,我抬眼,愣住了。


 


後視鏡下,晃晃悠悠掛著一個陳舊褪色的符牌。


 


是我們當年在紅螺寺求的。


 


他側頭,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聲音沒什麼起伏:


 


「我記得你也有一個?」


 


我心口一刺。


 


「不靈的。」


 


當年我們跪在佛前,求幸福美滿,把寫著誓言的紅絲帶系得高高的。


 


他嗤笑:


 


「確實不靈。」


 


是啊,神靈若有求必應,

這人間哪來那麼多苦厄。


 


自我生病,我媽就吃素了,她拜遍了各路神仙。


 


五臺山朝臺 1080 個臺階,她一步一叩首,磕得額頭血肉模糊。


 


也沒給我求來一條生路,自己也走了。


 


我扭過頭,看向窗外。


 


忽覺不是回住處的路。


 


「其實,我也沒吃飽。」


 


他解釋說,


 


「請你吃頓飯,算利息。」


 


車子停在了我們過去最常去的那條小吃街。


 


依舊人聲鼎沸。


 


「你在荷葉甑糕這排著,」


 


他語氣自然地像回到了過去,


 


「我去牛肉餅那。」


 


從前,我們總是這樣兵分兩路,這條街好吃的太多,都想第一時間吃到。


 


發工資的日子,會奢侈地去吃一頓銅鍋涮肉,

點菜時還要精打細算。


 


運氣好碰到超市榴蓮促銷,19.9 一斤,我倆就蹲在那兒像開盲盒,開出一個好的,能高興半天。


 


吃完再去後海吹風,聽沿河的酒吧傳來隱隱約約的音樂。


 


沒多久,他拎著金黃的牛肉餅回來。


 


「走吧,去吃涮肉。」


 


「太多了,這些就夠了。」我輕聲說。


 


他看著我,眉頭擰緊:「林桑榆,你看看你現在瘦的這個鬼樣子!沒人告訴你這樣並不好看嗎?」


 


我垂下眼:「是嗎……」


 


他語氣更衝:「醜得要S!」


 


說完,卻把一盤盤肉下進鍋裡,嫌棄似的推到我面前,


 


「多吃點。」


 


我埋頭吃肉。


 


「味道還和從前一樣。」


 


「是,

一點都沒變。」


 


他說完,我們都沉默了。


 


一切都沒變,隻有我們,面目全非。


 


許久,他問:


 


「這些年,有再來過這嗎?」


 


我搖頭:「沒有。」


 


來北京治病很多次,但從不敢靠近這些舊地。


 


怕自己受不了。


 


他聲音低了下去:


 


「臨出國前,我回了一次出租屋。你還有不少東西沒帶走……我帶不走,又舍不得扔。最後……捐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一共 32.6 千克……」


 


他緩了緩。


 


忽然抬頭,SS盯著我:


 


「林桑榆,這些年,就從沒找過我?


 


我指甲摳進掌心。


 


「沒……」


 


他驀地冷笑,眼底猩紅:


 


「你有種。」


 


其實我找過他。


 


打針太疼,做骨穿太疼,難受得要S的時候,想他想到發瘋,後悔騙他後悔得整夜失眠,枕頭哭湿一遍又一遍。


 


有一次,實在受不了,跑去找他。


 


卻正撞見他抱著他媽的骨灰回來。


 


他憔悴得脫了形,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我沒敢再上前。


 


我想,如果後來……我也變成了一捧灰,他該怎麼辦?


 


他怎麼能承受得住兩次?


 


「出國第三年,我遇到了許顏。」


 


他打破沉默,


 


「她很好,

性格好,脾氣……也好……總是她照顧我……」


 


我接話,聲音啞得不行:


 


「挺好的……」


 


「是呢,」


 


他扯起笑,


 


「說起來,還得謝謝你。」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熱氣燻得眼睛發酸。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姐姐,你聚會結束了嗎?我去接你,你不要一個人坐地鐵,太擠了。】


 


我扯起笑:「我男朋友要來接我。」


 


江臨川猛地抬頭,眼神瞬間冷冽。


 


「是嗎?」


 


他扯了扯嘴角,


 


「正好,讓我瞧瞧你現在的眼光。


 


十分鍾後,晏陽到了。


 


他快步走來,很自然地站到我身邊,看向江臨川:


 


「姐姐,這位是?」


 


「江臨川,我……同學。」


 


晏陽點頭,伸出手:


 


「你好,哥。」


 


江臨川沒動,目光冷冷掃過晏陽全身。


 


突然用力抓住晏陽的衣領,憤怒質問他:


 


「你穿得倒是人模狗樣!她還穿著五年前的舊衣服!」


 


「你是怎麼照顧她的?她能瘦成這樣!」


 


我急忙拉住他:


 


「江臨川,你放開他!」


 


江臨川甩開我的手,冷笑:


 


「這麼多年,眼光真是越來越差。」


 


他丟下一句話。


 


拂袖而去,沒有回頭。


 


7.


 


回去路上,晏陽安靜開著車。


 


「姐姐,再見前男友……什麼感覺?」


 


我看著窗外飛逝的流光:


 


「感覺……好像離我很遠了。」


 


「五年了。」


 


晏陽說。


 


「是啊。」


 


我笑了笑,


 


「他都要結婚了。」


 


隻有自己,還困在五年前的原點徘徊。


 


晏陽自嘲:「我前女友孩子都會跑了。」


 


我和晏陽是病友。


 


他確診後,那個曾深愛他的女友,不到半年就離開了。


 


「你得的是絕症,就算治好了身體也完了……家裡人不同意……我還年輕,

不想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分手後,晏陽一度輕生。


 


是我和其他病友把他勸醒的。


 


「帥哥,小帥哥,你S了我找誰開黑呀?」


 


「你看,姐比你還早確診,現在不還好好的?你是整個院區最帥的招牌,你要是S了,我們每天看誰養眼去?大家都不想治了。」


 


他那時眼神灰敗:「真的嗎……」


 


「當然了!這個病能活,在我之前好幾個都臨床治愈了。你這麼年輕,肯定沒問題。」


 


漸漸地,他不再求S。


 


後來他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夫妻還大難臨頭各自飛呢,更別說戀人了。


 


他想開了。


 


後來,成了病房裡的開心果。


 


「今天全場消費由晏公子買單!」


 


「護士,

給隔壁床林小姐來一瓶 82 年葡萄糖,記我賬上。」


 


一群人在絕境裡相互打氣。


 


有走了的,也有活下來的。


 


晏陽是幸運的,第二年就配型成功,接受了移植。


 


他年輕,恢復得好,現在已和正常人無異。


 


他是本地人,家裡條件不錯。


 


來看病的異地病友,大多被掏空了家底。他總是安排他們住自己的空房子,陪大家看病。


 


在無盡的灰暗裡,像一小簇燃燒的火苗。


 


8.


 


到家後。


 


我把那盒蜂蜜小面包遞給他:


 


「吃嗎?」


 


他拿了一個,咬了一口:


 


「還挺好吃的。」


 


我也拿了一個,慢慢嚼著。


 


面包還是涼透了。


 


「感覺……沒有以前好吃了。


 


也許,它一直是這個味道。


 


隻是當年陪在身邊的人,讓一切都加了分。


 


「人或許也不是原來的人了。」


 


晏陽打趣道,


 


「你當年啊,沒必要瞞著他,要是他知道了,興許和我前任一樣。」


 


我沉默了一瞬,隻說:


 


「他其實……是個很好的人。」


 


爸媽離婚那年,我抑鬱症,整夜失眠,他就抱著手機陪我聊一整夜:


 


「林桑榆,還有我呢。」


 


高考成績他比我高 20 分,我以為他要去更好的學校,他卻興衝衝喊:


 


「林桑榆同學,把你志願給我抄一下。」


 


在一起後,我喜歡什麼,他都會悄悄攢錢買給我。他從不讓我做家務,他說:


 


「我老婆跟著我是要享福的,

而不是吃苦受累的。」


 


太多太多……


 


我也是第一次那麼喜歡一個人。


 


晏陽輕哼一聲:


 


「戀愛腦沒救了。」


 


我沒否認,笑嘻嘻岔開話題:


 


「馬上就要新賽季了,我還沒上王者呢,快帶帶我!」


 


他皺眉:「姐,你明天得去醫院輸血小板,今天早點睡。」


 


「不行!S之前我必須上王者,要不S不瞑目!」


 


晏陽不滿盯著我:


 


「林桑榆!不許說那個字!」


 


我無所謂地擺擺手:


 


「哎呀沒事噠,我現在已經不怕了。我底下那麼多人脈呢,去了還能和他們鬥地主。」


 


我們這群人,早看開了生S。


 


活著就盡量開心,S了也不怕,

多活一天都是賺來的。


 


晏陽沉默著沒有說話。


 


9.


 


第二天,我去醫院輸血小板。


 


現在身體幾乎不造血了,每周要靠兩次輸血維持,否則連走路都喘。


 


輸完出來。


 


卻意外在走廊撞見了江臨川。


 


北京真大,大到一個轉身就是五年不見。


 


北京又真小,小到越想避開的人,越會猝不及防地遇見。


 


我下意識想低頭躲開。


 


身後卻傳來他的聲音:


 


「林桑榆?」


 


我僵住,慢慢轉身。


 


他皺著眉走過來:


 


「你怎麼在醫院?」


 


我攥緊手指,努力讓聲音平靜:


 


「貧血,來看看。」


 


他眼神裡帶著審視。


 


剛要再問,

一個女孩走了過來,親昵地挽住他的手臂。


 


「老公,我們的體檢報告應該出來了,你去取一下好嗎?」


 


我趁機說:


 


「朋友還在等我,我先走了。」


 


那女生卻叫住我,笑容甜美:


 


「林小姐。挺巧的,我們來這邊做婚前體檢,沒想到遇到了你。」


 


「說實話,我一直對你挺好奇的。從前隻在他手機裡見過你,但今天一見,還挺……失望的。」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輕蔑:


 


「說實話……感覺挺普的,也不知你哪來的自信,覺得他會為你回頭?」


 


我臉色蒼白:「我沒有……」


 


「呵,」她輕笑,「同學會不是故意去的嗎?你同學說了,

過去幾年你從來沒參加過,這次聽說江臨川回來,眼巴巴從老家趕過來,不就是想舊情復燃?」


 


「你以為他真的還喜歡你嗎?一個因為錢,在他最困難最需要你的時候拋棄他的女人,他怎麼會要?」


 


「況且,這些年,往他身上貼的女人多的是。見過小三,沒見過老三。有空照照鏡子,一個又老又醜的 30 歲女人,還想上位,真是笑話。」


 


我打斷她,聲音發抖:


 


「我想你誤會了。我沒有任何打擾你們的意思。我可以保證,再也不出現在他面前。」


 


她挑眉:「裝可憐裝病這招我見多了,大姐,別費心思了。他江臨川馬上就要和我結婚了,而且,他更不會放棄我家背後的利益資源,別把自己太當回事。」


 


她輕蔑笑了笑:


 


「一個嘗過山珍海味的人,怎麼會對多年前的路邊攤念念不忘呢?


 


我站在原地,聽著他未婚妻一言一語的嘲諷。


 


甚至,不知如何再去解釋。


 


就在這時,江臨川拿著報告單從不遠處走來:


 


「說什麼呢?」


 


她瞬間變臉,笑得溫柔:


 


「剛和林小姐說,我們結婚她一定要來。」


 


「正好今天還有張多餘的請柬,」


 


她從包裡拿出大紅的請柬,塞到我手裡,


 


「老公,我們體檢結果怎麼樣?」她關切地問。


 


江臨川點頭:「都正常。」


 


她立刻依偎過去,聲音嬌嗲:


 


「嗯,那我們就抓緊時間備孕吧,爸媽都等著抱孫子呢。」


 


江臨川頓了頓,說:


 


「好。你先去車上等我。」


 


11


 


他支走了未婚妻,

目光落回我身上:


 


「你身體……」


 


我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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