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執噌地站起來。
「溫予，你到底把我當什麼？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你果然還是和四年前一樣，說離開我就能離開我。」
「好，好！」他劇烈喘息，大聲吼，「你以為我會挽留你嗎？我不會的，你想走就走，隨時可以走！」
醫生探出頭：「謝總，不要喧哗。」
他瞪了我一眼，似乎不想再看到我似的，轉身向外走。
發出噔噔噔的憤怒的腳步聲。
我和醫生面面相覷。
須臾，我小聲問醫生：「我今天可以出院嗎？」
醫生嚴肅地搖頭：「不可以，至少要觀察兩天。」
「好吧。
」
醫生回到辦公室，推開門看到周身氣壓極低的謝執，愣了下。
他滿臉暴躁地問：「她怎麼樣了！」
語氣像質問，但明明是關心的話。
醫生覺得好笑，斟酌了下措辭：「她身體明顯不健康。詳細的體檢報告要後天才能出來。」
「行。」謝執沉著臉出了辦公室。
醫生搖了搖頭。
9.
謝執走後，我很快再次睡著。
肺動脈高壓會讓我越來越虛弱，越來越容易疲勞。
最終會S在一場突然的昏厥中。
而這場未知的意外，顯然越來越臨近。
我雖然想在S前多看幾眼謝執，但不想叫他看到我的S亡，那太醜陋了。
我們是在大學認識的。
收留我的福利院在幾年後破產，
我們這些孩子要麼被其他福利院接收，要麼成了流浪兒。
我就是沒有其他福利院願意收留的那一批。
但好在我的成績很好，義務教育結束後，憑借高分拿了獎學金，繼續讀了高中。
老師說，我很聰明，但是性格太孤僻，以後要多認識一些人。
我在大學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謝執。
他比我大一屆。
入學那天，我快要被太陽曬化，背包顯得格外沉重。
忽然，背上的重量消失。
我怔怔轉頭。
謝執單肩挎著我的背包，遞給我一瓶冰水：「我是 G 大大二的學生，負責接新生的，跟我走吧。」
我不習慣於接受別人突然的好意，但實在沒有力氣，最終說：「謝謝。」
我們聊了一路，主要是他在說。
他很健談。
後來我才知道，他當時看我一個人很可憐，沒有長輩陪，瘦瘦弱弱一個人，背了好大的包，和一個不大的行李箱，像一個不堪重負的蝸牛，小心翼翼地帶著自己的全世界。
但全世界也隻有這些。
於是他向我伸出手。
後來，他也成了我的世界的一部分。
這一覺，我睡得不踏實，昏昏沉沉。
醒來時，天還沒亮，病房安靜得嚇人。
我有些後悔，昨天沒有跟謝執好好說兩句話。
也許，昨天就是最後一面了。
他被我氣到，大概不會再來見我了。
我嘆氣。
兩天後，醫生籤了出院醫囑單。
我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時，一轉身，看到了謝執。
他堵在病房門口。
像初見時那樣，
陰沉著臉，宛如S神。
我怔住：「怎麼了？」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你要走了？」
「對。」
「以後再也不會來見我了？」
「……對。」
他忽然很用力地向裡推了我一把，隨即大跨步走進病房，抬腳踹上病房門，在我差點砸到牆上時，伸手從後面攬住我。
直接攬到後頸，不容掙扎地按住。
然後吻了下來。
比我上次強吻他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劇烈喘息著推開他。
「謝執……你有病嗎？」
他堵住我的去路，像座山似的將我覆在陰影裡。
「溫予，你到底為什麼回來？」
「別告訴我，
你就是為了戲弄一下我？」
我垂下眼：「說過很多遍了，就是想看看你而已。」
他抓緊我：「看看我？為什麼想看看我？」
「那天你不是說了，要吃回頭草嗎？還沒吃到怎麼就放棄了！」
「還是你從一開始就在耍我？」
當時明明是他自說自話，斷定說我來找他是要吃回頭草。
我沒什麼底氣地辯駁：「我沒有。」
他重重地呼吸，握著我的手又收緊了些：「好，我不問你了。」
「但既然你已經重新落到我手裡，我就不會再讓你離開了。」
「是你自己要回來的。」
我怔了怔。
「你什麼意思？」
他俯身牢牢抱住我：「意思就是，我要跟你重新開始，不管你願意不願意。」
「你當時離開我不是因為想要前途嗎？
我爸給你錢，給你介紹國外留學的資源，現在這些我都有了，你重新回來跟著我，一樣能得到。」
「隻要……」他聲音啞了些，「你還有一點愛我就行。」
「但如果你不願意……」
他沒說完後面的話，抱著我的手臂倏然收緊，幾乎讓我喘不過氣。
我腦中一片混亂。
「謝執，你不恨我嗎？」
10.
四年前，跟謝執提了分手後的下一秒，我就拉黑了他全部的聯系方式。
無情又不講理的斷崖式分手。
他追著我問原因，我說因為我貪財逐利，他如果沒了家庭的託舉，就什麼也不是。
我不要什麼也不是的謝執。
他不信。
孤零零地在我家樓下站了一宿又一宿。
被大雨澆透了都不肯走，S倔地盯著我的窗戶。
像要碎掉。
我躲在窗簾後，哭聲和雨聲一起淹沒在夜色裡，但最終也沒有對他打開窗戶。
出國後，我聽說謝執跳江了。
他消瘦了好多，走在橋上像具遊魂，突然就跳了下去。
被救起來後，他便再也不提我了。
他該是恨我的。
所以重逢後，他無論對我做什麼，我都能忍下。
可此時此刻，謝執卻抱著我，要把我勒進他的血肉裡一樣抱著我。
「我恨你，那又如何呢。」
「我承認我賤，你一而再地拋棄我，我還是喜歡你。」
「我不能再讓你離開我。」
我怔忡地聽著。
淚水洇湿了他的衣服。
「可是……太晚了。
」
「謝執，我沒有時間了。」
這時，醫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體檢報告，面色沉重。
……
十分鍾後，謝執用力捏著體檢報告，幾乎要把這幾張紙捏碎。
「IPAH？」
「什麼叫沒有多少時間了？」
他紅著眼，兇神惡煞似的看著我，但語氣委屈得要S了。
「你說你要S了，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你說你隻是想在S前見見我，不是騙我的嗎？」
我抿著唇。
他看起來快要哭了。
他問醫生：「還有多久？」
「溫小姐的各項身體機能都十分不樂觀，隨時可能……」
謝執突然不說話了。
像盯著仇人一樣盯著我。
我對他，從來不好。
11.
我被謝執強制要求住院。
張望著被他安排在門口看守我的助理，我猶疑地問：「要不要跟徐小姐說一下，她知道了會誤會的。」
他看起來不想理我，但是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我和徐真不是真的。」
他眼神不自然地瞥向一側：「我們有商業合作，假裝聯姻。過兩個月等項目上市就會澄清。她是配合我在你面前演戲的。」
我聽得愣住。
「為什麼？」
他耳邊浮現可疑的紅，變得兇狠暴躁：「還能為什麼！讓你這個沒良心的女人看啊！我想讓你吃醋，讓你嫉妒！」
「她……怎麼會配合你演戲？」
「我答應在合作項目上多給她一成的分利。
」
我詫異極了：「我不值這麼多錢……」
他瞪我。
謝執安排了醫生隨時監測我的身體，每天眉頭都皺著。
「為什麼找不到合適的腎源？我有最好的運輸條件，可以擴大地域範圍搜索。」
我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
暈過去的次數越來越多。
指尖的青紫色愈發明顯。
謝執肉眼可見地一天比一天焦慮。
我意識到，這已經違背了我最初回來的初衷。
我隻是想回來看看他。
並不想讓他到最後的時間了，還因為我難過。
於是我逃了。
趁著護士交接班的短暫空隙，溜出了醫院。
我回到了那間回國後臨時租來的、幾乎沒有任何生活氣息的小公寓。
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灰塵的味道，安靜得有些孤獨。
我把手機關機，塞進抽屜最深處。
蜷縮在床上，望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光發呆。
接下來的兩天，我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偶爾清醒，就靠著窗臺，看著樓下形色匆匆的路人。
他們有的為生活奔波，有的為愛情歡笑，有的為瑣事煩惱。
每個人都生機勃勃。
真好啊。
門鈴在這天下午突兀地響起。
我愣了下。
「溫予！溫予！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
是謝執的聲音。
嘶啞又暴躁。
「溫予！你再不開門，我就把門撞開！」
深吸一口氣，我打開了門。
「你……」我剛吐出一個字，
就被他猛地拽了過去，狠狠摟進懷裡。
「你他媽又跑！溫予你他媽是不是隻會跑！」他在我耳邊低吼，聲音顫抖，帶著後怕和巨大的憤怒，「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我差點把這座城市翻過來！我以為你……」
他說不下去，隻是更用力地抱緊我。
我抵在他的肩頭，聞到風塵的氣息。
「對不起……」
我忽地頓住，脖頸感到湿潤。
他哭了。
「四年前我沒用，四年後我還是這麼沒用，你是不是對我太失望了……」
我長長嘆氣。
「從來不是你的原因，是我害怕。」
「我怕你失去一切財富和地位之後會不開心，會恨我，
然後拋棄我。」
「也怕你失去一切，但是不怪我，我憑什麼讓你變得辛苦。」
「我不敢賭，也不想面對，所以我走了。」
「是我膽小，懦弱，傷害了你。」
四年前沒說出口的剖白，在過於延遲的時間裡，終於說了出來。
四年間，他的父親去世了，他名正言順地成了謝氏集團實控人。
阻礙不再是阻礙。
可天不遂人願，我已經失去了再次回到他身邊的機會。
12.
這天晚上，我們躺在一張床上入睡。
他抱著我，細細碎碎地說了很多話。
「那天在酒吧欺負你的人，我後來找人教訓了他們。其實我當時發消息給酒吧老板了，沒想到你報警更快。」
「我沒有走，我在偷偷看你。」
他滿足地嘆息：「我就知道你愛我，
你看我的眼神明明都是愛，四年前你離開我，我也隻覺得，你頂多是更喜歡錢，但不可能不愛我。」
「溫予，我愛你。」
我們過了幾天平靜的生活。
像回到當初談戀愛的時候，他比那時還黏我。
總是要抱著我。
他甚至學了做飯，很難吃。
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謝執變得話痨。
講他這四年過得很辛苦，公司那麼大，還有元老想欺負他，但都被他解決了。
我說他很厲害。
他就很驕傲地笑。
還說他一直在想我。
在很普通的一天，我感到時間要到了。
我躺在謝執懷裡，說對不起他，強行擄了他的時間，陪我度過最後的時光。
他說我是在獎勵他，
還能重新回到他身邊。
還說我不會S。
我沒笑他嘴硬。
當晚凌晨，我被劇烈的胸痛和窒息感吞沒。
搶救的醫生護士圍了上來，視野變得模糊，謝執的臉在晃動的人影中時隱時現，他的嘴張著，像是在拼命喊我的名字，可我什麼也聽不見了。
進入手術室前，我已經意識不清了。
隻隱約感受到謝執一直在我身邊。
我想說「對不起」。
還想說「我愛你」。
但沒有力氣了。
可他應該知道，我真的很愛他。
當初他爸爸給的那些錢，我一分也沒動,那張卡藏在了他家抽屜裡。
那四年我總是在想他，有時候想他想得要崩潰。朋友把我拖出門,教會了我騎摩託車，帶我出去比賽。
每次生S之間的追逐都像一次重生，
我想總有一次重生會讓我忘記他。
但我的記憶卻變得越來越清晰。
我隻會越來越愛他。
世界陷入無盡的黑暗。
……
「滴……滴……滴……」
「醒了！病人醒了！」
「杜醫生！快去叫杜醫生！」
「溫予。」有人在我耳邊輕聲地呼喊，「溫予……」
迷茫中,我看到了一絲光線。
然後,我看到了謝執。
醫生和護士很快圍過來,對我進行檢查。
他被擠到外面,但我看得到他。
我迷迷糊糊中聽到醫生對謝執說：「情況穩定了,
手術很成功，排異反應目前也在可控範圍內。接下來就是密切觀察和康復了。真是萬幸。」
謝執松了一口氣。
我茫然地看向他。
醫生護士離開後，他重新坐回我床邊,輕輕握住我的手，貼在他的臉頰上。
「肺源找到了。」他知道我要問什麼，「最後關頭找到了。溫予，你得救了……」
後來，我才斷斷續續地從他和護士的口中得知了那場驚心動魄的經過。
那天凌晨，幾乎是奇跡般的,一個遠在千裡之外的志願捐獻者，因意外腦S亡,其家屬在悲痛中做出了捐獻器官的偉大決定。
各項指標與我高度匹配。
謝執動用了私人飛機,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器官獲取、轉運和植⼊⼿術的全程協調。
隻要再晚一點點，
我就永遠醒不來了。
⼀切都那麼幸運。
我二十多年的人⽣,終於撿到了⼀點幸運。
術後的恢復漫長而艱辛。
謝執幾乎住在了醫院。
有天下午陽光很好,他推著輪椅帶我到樓下花園曬太陽。
微風和煦,花香淡淡。
他蹲在我⾯前,替我攏好膝上的毯子,忽然抬頭看我,⽬光認真⽽專注。
我意識到什麼，開始緊張。
「溫予。」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嚴肅,細微的顫⾳暴露他同樣緊張的事實。
他從口袋拿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盒⼦。
⼿腕同樣在顫抖。
「嫁給我,好嗎？」
他又拿出⼀沓⽂件：「這是除了謝⽒股權以外,我所有的資產,籤上名字,他們就是你的。」
「你沒有安全感,
那就⽤這種方式套牢我，讓我以後不敢離開你,不敢拋棄你。」
「好不好？」
陽光落在他的眼⾥，漾著溫柔的光。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了那麼久，差點失去又失⽽復得的男⼈,⼼髒被⼀種飽滿⽽酸楚的情緒填滿。
我伸出還有些無力的⼿,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好。」我聽到⾃己的聲⾳，帶著重獲新生的沙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希望。
「我愛你。」
這一次，緊緊抓住的手，再也不會放開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