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一年，本該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
我卻常常因為一些小事忙得不可開交。
來曲陽旅遊的人越來越多，母親便和那個姓胡的去縣中心支了個小攤。
白天賣些小玩意，晚上又變成了燒烤攤。
我像一個全天無休的保姆，要準備一家人的三餐。
要接 7 歲的胡星耀上下學，要輔導他的作業，還要忍受他無緣無故地戲弄和告黑狀。
陀螺也會有累到停下的時候，我常常因為太困在課堂上補覺。
老師總是恨鐵不成鋼地斥責我：
「別以為考了個年級前 20 就可以為所欲為，平常不來參加補習也就算了，上課還敢睡覺。」
我隻能默默壓下心底的委屈。
畢竟，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最是要強。
我不想被人知道，是因為父母不給交補習費所以不來。
不想被人發現我每天有幹不完的家務和瑣事。
不想因此接受他們同情悲憫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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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隱藏的事情還是被發現了。
一天中午，我急匆匆地跑回家準備午飯。
偷偷跟來的班主任看到在廚房裡忙得滿頭大汗的我，怒氣衝衝地去找了他們。
「你們是怎麼為人父母的？王佳慧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怎麼能讓她分心！你們的生意能有她的前途重要嗎？」
許是班主任的神情太過咄咄逼人，惹怒了那個不可一世的混賬。
胡廣抄起攤位上的瓷罐便朝她頭上砸去，被路過的遊客救下，鬧到了派出所。
還好他們進的是一批劣質貨，
班主任隻受了輕微的皮外傷。
她接受了和解，也沒有索要賠償。
隻是離開警局的時候，輕輕握了握我的手，眼裡充滿了止不住的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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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鬧得街坊鄰居人盡皆知，胡廣畢竟要些臉面，收斂了不少。
兩人開始輪流照顧攤位，分出了一個人做午飯，接送他們的寶貝兒子。
我終於有時間可以喘息，好好復習落下的功課。
高考前夜，我竟興奮得睡不著。
滿腦子都在幻想，等考試完，就去市裡找個地方打暑假工。
再也不用擠在這個破地方。
那天夜裡，姓胡的喝得酩酊大醉，闖到了陽臺上。
他是個 180 斤的胖子，力氣很大，我根本掙脫不開。
夏天燥熱，我穿得不多。
不一會兒，
他便將我剝得精光。
是一絲不掛的那種精光。
他興奮地大笑。
「S丫頭，老子饞你這身子饞了多少年。」
「今天總算開眼了。」
說罷還掏出手機一頓亂拍。
「等你去上大學了，老子就看不到了。」
我隻能尖叫著躲在角落，拼命找東西掩蓋自己。
或許是這驚恐的叫聲在黑夜裡顯得太過悽厲，鄰居報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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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裡，母親看著瑟瑟發抖的我。
頭一次溫言軟語起來：
「你和他們說清楚，這事就是開個玩笑，是你胡叔跟你鬧著玩。」
「是你弄錯了。」
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問出了那句我一直想問的話：
「你真的是我媽嗎？
你真的有把我當成你的女兒嗎？」
她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腕。
「胡說什麼呢，你就算不為我著想，也該替你弟弟想想。」
「他要是有一個蹲過局子的父親，以後考公什麼的就再沒機會了，會害了他一輩子啊。」
「那是你兒子！他姓胡，跟我沒有任何的關系。」
我朝她大吼，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發顫。
「你不是也沒怎麼著嗎，這麼點破事就過不去了嗎？」
隨即，她又加重了手腕上的力度，壓低了聲音在我耳邊說道：
「你明天早上還要高考，努力了這麼久，打算白費嗎？」
「你胡叔可說了，這事要是翻篇，」
「你大學期間所有的學費生活費，他都出了。」
「橫豎都快熬出頭了，忍這麼一次又能怎麼樣呢。
」
我看著眼前這個初顯老態的婦人，她本該是這個世上與我最親密的人。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啊。
最終，我麻木地點了點頭。
反正就快要看見光了，差一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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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所有的志願都填了昆明的大學，聽說那裡沒有燥熱的夏天，也沒有寒冷的冬天。
最重要的是，它和曲陽足足相隔 1500 公裡。
是我從未抵達過的遠方。
大學四年，工作四年，整整八年時間。
我從來沒有回過曲陽。
她也從來沒有給我打過電話，一次都沒有。
這樣也好，她在我本該爛掉的那段人生裡。
我們就該這樣，老S不相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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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平靜的午後，
前臺通知我樓下有人找。
八年的時光，足夠將她折磨成一個雙鬢微白的婦人。
那一瞬間，我竟然還抱著一絲期待。
「你這孩子，這麼多年，也不給家裡留個信。」
「你弟給你學校打了電話，才問到你現在單位的地址。」
我苦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大一暑假那年，我用打工的錢買了部手機。
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她。
聽到我的聲音，她如臨大敵般地警覺。
「你大學四年要花的錢，你胡叔可一次性給清了。」
「咱們家可沒錢再給你了！」
她話還沒說完，我便掛了電話。
但那個號碼，我一直都在用。
起初，我會在每個生日的時候頻繁盯著手機。
那碗加了雞蛋的生日面，
曾是我熬過無數個漫長黑夜的唯一期待。
我將她領到一家餐館，點了一碗牛肉面，遞給她一雙筷子。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陪著笑臉。
「現在能賺錢了，氣質都不一樣了。」
「來這找我，有什麼事嗎？」
她用筷子夾起一口面，並沒往嘴裡送。
「這群外國人給你開的工資很高吧？」
「你工作這幾年，應該也存了不少錢吧。」
我看向她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冷意：
「你想找我要錢？」
她放下筷子，語氣焦急了幾分。
「你弟在學校跟人打架，把別人打成了植物人。」
「那家人心可太黑了，開口就要三十萬賠償。」
「我們哪有這麼多錢啊，這不還差著二十萬，就想著……」
「我沒有，
就算有，我也不會給。」
「馮秀滿，你就S了這條心吧。」
我第一次連名帶姓，惡狠狠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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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
我從來不是因為什麼偷拿了硬幣，才被系統懲罰。
山西忻州的五臺山，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山上有很多條徒步路線，聽說風景絕美，還有多起徒步者失溫去世的例子。
在現實世界裡，我拒絕了馮秀滿的請求。
沒過多久，便收到了一條胡廣發來的彩信。
是高三那年，那個最不堪回首的夜晚，他拍下的那些照片。
原來，他早就偷偷備份了。
當著我面刪掉，不過是在做戲。
「這些照片，我早就看膩了。」
「你要不幫我兒子渡過這次的難關，
我就發給你公司所有的同事。」
「反正那些銷售的號碼、領導的號碼，甚至你們公司客戶的號碼，網上都能查到。」
「你不信？我剛剛就冒充了意向客戶給你們部門的王經理打了電話，你去問問就知道了。」
「佳慧，求求你，就看在我供你這麼多年讀書的份上，幫幫星耀吧。」
「你也不想走到那一步的，對吧？」
那些信息一條接著一條，手機屏幕就沒暗下來過。
太惡心了。
我不會讓你們這些人得逞的。
但我也不想，繼續面對這樣骯髒的人生。
那就，S了我自己。
在進五臺山之前，把手機扔進了垃圾桶裡。
路過一座寺廟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拿了許願池裡的五枚硬幣，
換了一炷香火。
長跪在那尊觀音座下，雙手合十，虔誠祈禱。
「菩薩保佑，若有來生。」
「願我化作清風，無拘無束，不載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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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數年如一日的煎熬，真實經歷過的點滴。
在他們眼中，竟是一部類似偽人文的拙劣作品。
所以，系統給了我三次機會。
第一次，是我曾在黑夜中幻想過的場景——
讓所有人都下地獄！
可是，復仇好像並沒有令我釋懷。
他們就算是S了，我所受過的委屈，所經歷的害怕。
並不會因此而消失。
第二次，是我曾經的渴望。
我常常在想，若我是個男孩，她是不是就會喜歡我了。
若我能再聽話些，再爭氣些，她心裡總會有我的位置吧。
可是，靠利益維系的親情，從來就不是真的。
它們脆弱不堪，一碰就碎。
即便血脈相連，也抵不過心底最深處的欲望。
而第三次，是我正在經歷的人生。
這是一場系統贈予我的自我救贖。
面對它!
擊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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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又一次回到了這個餐館，馮秀滿正焦急地等著我的答復。
「別白費功夫了，我不會給你一分錢。」
「王佳慧，你別忘了。」
「要不是帶著你這個拖油瓶！要不是為了給你一個容身之所！我當年怎麼會嫁給胡廣那個混蛋。」
我看著她盛滿憤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馮秀滿，
需要我幫你好好回憶嗎？」
「你當年不顧一切地帶走我,是因為想多要一份爸爸的賠償款！」
「你捫心自問，那筆賠償款，你花了幾個子在我身上？」
「若我能跟著爺爺奶奶，一定比現在強百倍千倍。」
「而你之所以有現在的結局,從來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活該！」
她的臉猛地扭曲起來，原本垂在身側的手突然揚起,重重落在我臉上。
「早知道你是這麼個討債的孽種，我當初就不該把你生出來！省得現在來剜我的心、扒我的皮！」
我擦了擦臉頰處被她指甲劃出的血痕,咬牙道：
「這一巴掌,就當抵了生我出來的情分。」
「你要是再敢動手，我保證，一定加倍奉還！」
她眼見我軟硬不吃,緩了緩神,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也知道,胡廣手裡有你當年的那些照片。」
「他說你要是不給錢，就發給你身邊所有人。」
「到時候你在這裡可就沒法混了,可別丟了自己的臉面。」
「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世上還有什麼,能比有你這樣的母親更丟臉？」
「能容忍自己的丈夫,日日看著親生女兒的那些照片。」
「噢,也對，你根本就沒有臉！」
我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可千萬要提醒他記得發。」
「正好，我把他一起送進去,多陪陪他的寶貝兒⼦。」
她惡狠狠地起身。
「你要敢這樣,我就到哪都跟著你，拖累S你。」
「還可以請律師告你，
讓你每個月付我赡養費！」
我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你縱容他⼈威脅我、敲詐我，這種⾏為已經構成犯罪。」
「這樣的官司,沒個一年半載可下不來判決呢。」
「我還可以酌情向法院申請減免赡養金,無非每個月也就 200 來塊錢。」
說罷兩⼿一攤，眼裡盡是奚落。
「反正我有大把時間,就是不知道你的寶⻉兒子能不能耗得起。」
⾛出餐館,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舒⼼。
我終於不⽤再執著於這個稱謂了。
她隻是胡星耀的媽媽,不是我的。
她愛不愛我,對我已經沒了任何意義。
我也不再懼怕胡廣的威脅。
那隻是一具受害者的軀體,是他犯罪的證據。
僅此而已。
並不能代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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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恭喜你通過考驗。」
「友情提醒，生命隻有一次,不能再有不好的想法哦。」
「人來到這世上，先是自己,然後才是那些被賦予使命的⾝份。」
睜開眼，發現⾃己仍長跪於觀音座下。
原來我漫長恍如隔世的三次救贖之旅，不過是案頭一炷香的浮生幻夢。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這句系統贈我的離別之⾔，卻還真真切切的回響在腦海。
我揉了揉發酸的腿,慢慢起⾝。
王佳慧，你⾃由了。
往後的路，請每⼀步都隻為自己而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