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當晚在我們的小家,我又收到了周父的威逼短信。
如若我將這事告知周景珩,那我所有的朋友們都會遭罪。
我不想再殃及池魚。
當時心緒雜亂,情急之下才會和他說出算了的話。
但我很快就後悔了。
本想第二天去找他,把他父親做的事說開,卻接到臨時出差的工作安排。
公司直接派車接了我去機場,接了一批客人。
隨後又馬不停蹄地帶隊去了獨山攀登。
山裡信號很差,恢復通信已經是進山三天後。
手機裡全是周景珩的信息和未接來電。
他急切地問我的位置,問我要分手的具體理由。
我給他回撥電話,天上突然下起了暴雨。
當地的向導帶著我們往山洞裡跑,
意外就在這時發生了。
誰也沒想到前面被綠草覆蓋的小道,隻有薄薄一層泥土,底下是虛空的。
走在側前方的向導險些踩空,我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往後推。
自己卻踩到湿滑的苔藓,跌破泥土,墜入了山崖。
15
周景珩被周父帶回去強制關了起來。
深夜降臨,我從醫院出來找到周家。
意識到自己S亡後,我再也無法接觸到陽光,和觸碰到現實裡的任何東西。
憑著執念,我突破周家外圍特意設下的屏障,找到了心念的人。
周景珩憔悴了許多,臉色蒼白,眼下烏青。
見了我,他先是驚訝,而後激動。
想要上前擁抱我,雙手卻穿過我的身體,觸摸到一片空無。
他錯愕,不願相信地、固執地嘗試了數次想和我相擁。
結果依舊,徒勞無功。
他垂下手,蒼白地扯出一抹無措的笑。
嗓音中帶著輕顫,「阮小花,我為什麼抱不到你了啊?」
我動了動嘴巴,尚未說話淚水已經湿了滿面。
周景珩看我哭,一時慌了神。
「我知道了,你是在怪我沒有早點回家陪你對不對?」
「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出了點小意外,不過我很快就會想辦法……」
「周景珩。」我打斷他的話,沉重地出聲,「已經回不去了。」
他眸中盡是不解,「你在說什麼胡話啊,我隻是暫時被關起來了,等我找到機會離開,就能回家找你了。」
我輕搖頭,「既然你被關起來,那我為什麼會憑空出現在這裡呢?」
他怔愣了幾秒,
眼神閃避了一下,「那可能是我想你想得太入神,沒聽見你開門進來的聲音……」
「周景珩,你仔細看看我。」
「我沒有影子,你也碰不到我。」
「人隻有S了,才會這樣的。」
我狠了心,要打破他的幻想。
他遲鈍地眨了下眼,蒼白的唇抿出一抹牽強的笑。
「阮小花,我知道我沒早點回去你生氣了。你可以罵我打我,但別說這種詛咒自己的話,不吉利。」
他想來拉我的手,手指從虛空穿過。
周景珩僵住動作,臉上血色褪得幹淨。
我展開半透明的手,伸到他面前。
「你看,我沒騙你吧。」
「其實說起來也好笑,我也剛想起來自己已經S了六年。還以為命運之神眷顧了我,
讓我來到六年後,能和喜歡的你過上一段幸福的日子。」
實則,是我S後留有不甘和遺憾,不願輪回才漂泊了許久。
久到,忘記了回家的路。
當時的執念,是想再見一見周景珩,把沒說的話說完。
然後,再好好道別。
「那天我說我們不合適,是我一時情急說的胡話。」
晚了六年的解釋,終於可以說出口。
我將他父親做的事告知他。
「周景珩,我一直都很愛你。」
「對不起。」
怪我沒及時和他說清原委,一分離便天人永隔。
以為有愛便能抵萬難,卻逃不過權勢的捉弄。
16
一室寂靜。
周景珩抿著唇坐在地上,眼裡蔓延著無盡的悲傷。
我站在一邊,
安靜地等待他接受現實。
半晌,他垂下頭佝偻著背,肩膀顫動不停。
我聽見了他壓抑的哭聲。
和那晚一樣,斷斷續續的嗚咽呻吟。
原來,他不是不清醒。
而是不願清醒。
我們的小家變成了他的一座孤島,他甘願自囚其中。
從在醫院接我回家那時起,他就知道我是什麼。
我蹲下身靠近他,伸出手隔著虛空擁抱他。
眼睛幹澀疼痛,再也哭不出眼淚。
天邊泛白,我的身體越發透明。
我知道極限已至,是時候該道別了。
「周景珩,我該走了。」
懷裡的人猛地抬頭,眼睛紅腫得不像話。
他慌亂地試圖抓住我,挽留我,但終究被無能為力打敗。
「阮小花,
不要。」
他悲慟地哭著哀求我,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滿心不舍,還是裝作輕松安慰他。
「人都有一S,不過早晚而已。」
「或許我的命運早就注定好了,你不要太為我難過了,生活還要繼續啊。」
「對了,這世上還有好多漂亮的風景我都還沒來得及去看,你得替我好好看一遍哦。」
「周景珩……」我盡力忍著哽咽,雙唇翕動。
千言萬語,最後隻匯聚成一句:
「你要好好的。」
身形逐漸消散,他瘋了似地朝我撲過來。
抓了滿手虛無,重重摔倒在地。
傷口還未愈合的腦袋撞到地上,發出很大的「砰」的一聲。
「阮小花……留下……」
「……別丟下我……求你……」
無邊的鈍痛將我淹沒,
我張大嘴想說話。
喉間像是堵住了什麼東西,再也無法出聲回應他。
再見了,周景珩。
時間無法修補遺憾。
我和他之間,已成定局。
17
那晚分別後,他把自己困在房間不吃不喝好些天。
他母親憂慮過度險些病倒,他父親恨鐵不成鋼,幹脆離家眼不見為淨。
陳肅知道後,聯系了幾個關系最好的朋友過去,輪流勸說也無用。
最後江舒上門,和他解除了聯姻。
她說不想嫁給一個精神病。
同時還帶來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醫院那邊聯系不上你,電話打到了我這。」
「阮小花的屍體出了點問題,醫院沒辦法繼續保留,問你要怎麼處理。」
「人S不能復生,
你這樣一直強留著她的屍體也不是個事啊。你把她困在人間,還怎麼投胎轉世?」
周景珩沉寂的身影終於有了些反應。
幹澀粗粝的嗓音,從他毫無血色的唇瓣中發出。
「......投胎?」
「對,要去個好人家,我的小花不能再受委屈了。」
當初我出事後,屍體被他強硬地留在醫院太平間六年。
誰也不準動,誰也不許提起我的S亡。
這次,他把我接了出來。
選了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親自替我操辦了後事。
我看到,曾經和我鬧掰的朋友也來參加了吊唁。
她們也是最近通過那則新聞,才知道我出了事,悲傷感慨又唏噓。
之前罵我滾的朋友,她是最早有預料的,卻不敢相信。
她從小身弱,
偶爾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所以那天她看出了我的異樣,一時被嚇到了。
她哭著和我道歉,那天不該說過分的話。
我想說:「別難過。要不是我,你們都能過得順遂,是我對不起你們。」
可惜我隻剩一點殘魂附在香燭上,說不出聲,她也看不見我。
那個被我所救的向導也來了。
「這麼多年,我每每想起那天,都會悲痛萬分。你救了我,卻因此殒命。我沒有盡到向導的責任,最該S的是我才對!!」
他歉疚至極,對著我的遺照磕了好久的頭。
每年他都想來祭拜我,可是怎麼也打聽不到我的墓。
周景珩面無表情地跪坐在一旁,將手中的紙錢和衣服等悉數燒給我。
我飄到那火焰上,接納了他給的東西。
火苗無風蹿起,
擦著他的臉掠過。
滾燙但不傷人。
周景珩手上動作一頓,盯著火苗的眼睛亮了亮。
「阮小花,是你嗎?」
火苗更旺了,撩過他的食指,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點紅。
他勾了勾唇角,沙啞著嗓音笑罵,「小沒良心的。」
「下輩子,一定要過得幸福安康。」
如果可以,別忘記我。
最後一句他沒說出口。
告別儀式進行得很順利。
那天陽光很好,微風拂面,是個分別的好日子。
從此以後,世間再無我。
18(第三視角番外)
後來,周景珩和他父親決裂了。
周父是個控制欲很強的人,總是想掌控他兒子的人生。
沒了江家,便招攬了陳家、李家……
在他的眼中,
所謂兒子,不過就是一個被他用來謀利的工具。
隱忍六年,周景珩積攢了反抗的底氣。
早已不是當年勢單力薄的小年輕。
離開了家不久,周母也受不了周父的變態掌控。
委屈了大半輩子,終於決心和他離了婚,被周景珩接走了。
一個家到最後,隻剩下周父孤寡終老。
周景珩每隔幾天就會去墓園看阮小花,風雨無阻。
有時聊聊近況,有時什麼也不說,就這樣安靜地陪著她。
時間流逝,眨眼五年後。
阮小花的墓前,也長出了一朵黃粉色的小花。
每當看到周景珩到來,就隨風搖呀搖。
周景珩 33 歲了,成熟穩重,事業有成。
這些年,有不少人給他介紹過對象,追求他的人比起年輕時隻多不少。
可他都拒絕了,對外宣稱已有未婚妻。
周母擔心他,「等到時我老了也走了,你一個人不孤單嗎?」
周景珩淺笑,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不孤單。」
周母見此,無奈地嘆了口氣,不再幹涉他的情感。
又五年後,周景珩的企業做得很大,賺了好多錢,多到可以把他父親的公司弄垮吞並。
他給阮小花換了個風水更好的墓地,價格也貴得能嚇S鬼。
十年後,周父離世。
父子一場,周景珩給他操辦了個體面的喪事,風風光光送走了逝者。
沒過兩年,周母也壽終正寢。
墓地選在了阮小花隔壁。
周景珩六十歲的時候,提前立下了遺囑。
等到他離世,公司交給副董,也就是陳肅接任。
他的股份變賣,拿到錢捐給慈善機構,幫扶更多有需要的人。
之前答應過阮小花,要替她去看看世界,他也做到了。
這一生,除了工作外的時間,他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全都燒給了阮小花看。
也不知道,她還能不能收到。
或許,下一輩子的她,身邊有了更好的人,陪她去看世界了。
七十歲,周景珩在睡夢中離世。
無病無痛,走得很安詳。
陳肅替他料理了後事。
按照他的囑託,將他和阮小花合葬在一起。
百年後,恍如隔世的兩人再次相見。
「阮小花,這次我們再也不要分開,好不好?」
「好。」
周景珩和阮小花,自此永世不分離。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