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飯桌上，她親熱地挽著我的胳膊：「小晴，你不是搞旅遊的嘛，今年國慶，給姐一家七口安排個三亞遊唄，五星酒店、海鮮大餐那種，你路子廣，肯定花不了幾個錢。」
我媽在旁邊捅我：「都是親戚，能幫就幫。」
我笑著點頭，當晚就在電腦上，為他們下單了那個傳說中的「一元遊，不購物就罵到你哭」的旅行團。
想體驗「上帝」的感覺？我送你們去見「閻王」。
1
飯桌上的氣氛，因為我的「爽快」而變得其樂融融。
堂姐蘇芳笑得滿臉褶子，當場就給她媽，也就是我大媽，打了個電話報喜：「媽，小晴全給安排好了！五星級酒店，海景房，頓頓海鮮大餐！你跟我爸趕緊收拾東西，
國慶咱們三亞見！」
電話那頭傳來大媽誇張的笑聲，以及對我媽的吹捧：「哎喲，還是你家小晴有出息，不像我們家蘇芳，指望不上！親妹妹就是不一樣啊！」
我媽臉上泛著紅光，仿佛受到了天大的表彰，一個勁地給我夾菜，嘴裡念叨著：「都是一家人，應該的，應該的。」
我微笑著，默默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是啊，一家人。
需要我出錢出力的時候，我們就是血濃於水的一家人。
三年前，我哥結婚，首付差二十萬，我媽哭著求我，說我不幫忙，哥哥就要打一輩子光棍，她在娘家就再也抬不起頭。
我剛工作沒幾年，掏空了所有積蓄，還找當時還是男友的陳默借了五萬，才湊齊了這筆錢。
錢給了，連張欠條都沒有。
我媽說：「親兄妹，
寫什麼欠條，傷感情。」
去年，堂姐蘇芳的兒子要上重點小學，差三萬塊的「贊助費」，大伯一個電話打到我媽這，我媽又是一個電話打給我，話術還是一樣：「小晴啊，你姐就這麼一個兒子，這可關系到孩子一輩子啊，你可得幫幫她。」
我當時正準備和陳默買車，剛看好一款，最後隻能咬牙把錢轉了過去。
蘇芳收到錢，連句「謝謝」都沒有，隻在家族群裡發了個「收到」的表情包。
而十年了，這是她第一次踏進我家門。不是為了看望我和我媽，而是為了讓我安排一次免費的、拖家帶口的豪華旅行。
他們就像一群理所當然的吸血鬼，而我媽，就是那個永遠把我的血管對準他們嘴巴的人。
丈夫陳默加班回來時，他們已經走了。
我正在客廳裡，對著電腦屏幕操作。
「忙什麼呢？」他走過來，從背後輕輕抱住我。
「給堂姐一家報了個旅行團。」我頭也不回，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三亞七日遊，豪華團。」
「哦？你那個十年不上門的堂姐？」
陳默顯然還記得蘇芳的「光輝事跡」。
「她舍得花錢了？」
「她不花錢，」我點了「確認支付」，輸入了 7 元的總金額，然後將訂單截圖保存好，「我花的。」
陳默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訂單詳情，愣住了。
「海南尊享品質純玩七日遊……團費：1 元/人。備注：此團為特價購物團，需配合導遊進店，最低消費……」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在我臉上親了一下，低聲說：「幹得漂亮。
不過，後面有的鬧了。」
我關掉電腦，靠在他懷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知道。」我說，「但我已經不想再忍了。」
2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偽造過的「高端定制遊」行程單發給了蘇芳。
行程單上，酒店是亞特蘭蒂斯，餐廳是米其林推薦，活動是私人遊艇出海、潛水、海釣……要多奢華有多奢華。
蘇芳立刻打來電話，聲音興奮得都在發顫：「天哪！小晴！這、這也太豪華了吧！得花不少錢吧？真是太謝謝你了！」
「姐，說這個就見外了，」我用最真誠的語氣說，「你們玩得開心就行。我已經把所有費用都結清了，你們帶上人去就行，機票我也買好了。」
機票當然是真的，廉價的紅眼航班。但這足以讓她深信不疑。
「哎呀，小晴你真是太懂事了！不像有的人，嫁了人就忘了本！」蘇芳意有所指。
我懶得猜她口中的「有的人」是誰，敷衍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整個國慶節前，我媽看我的眼神都充滿了慈愛和驕傲。她逢人就誇我懂事、顧家，為她在娘家人面前掙足了面子。
她甚至主動提出，國慶節她來幫我帶幾天孩子，讓我和陳默也能出去放松一下。
「不用了媽，」我婉言謝絕，「我們打算帶樂樂去趟迪士尼。」
我媽撇撇嘴：「去那幹嘛，又貴又累，還不如把錢省下來，以後你哥你姐還有用得著的地方。」
看，她永遠都是這樣。我的所有價值，似乎都應該為娘家服務。
我沒再接話，隻是在心裡冷笑。
國節當天，我把蘇芳一家七口送上了飛往三亞的飛機。
看著他們大包小包，滿臉憧憬的樣子，我微笑著揮手告別，心裡卻在倒計時。
風暴，就快來了。
我和陳默則帶著兒子樂樂，開車去了鄰市的迪士尼樂園。
樂樂玩得滿頭大汗，小臉紅撲撲的，像個小蘋果。陳默把他扛在肩上，我跟在旁邊，給他擦汗，遞水。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周圍全是歡聲笑語。
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和幸福。這才是生活，這才是家。
手機在包裡震動了一下，我拿出來一看，是蘇芳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背景是一個破舊的大巴車，她配文：「小晴，地接導遊說酒店有點遠，先拉我們去吃飯的地方，車子好像有點舊啊。」
我笑了笑，回她：「姐，三亞旅遊太火爆了，這都是景區調度車，統一的，忍忍就到酒店了。
」
蘇芳回了個「好吧」的表情。
我把手機揣回包裡，繼續和兒子一起，沉浸在童話世界裡。
玩到晚上，我們找了家餐廳吃飯，樂樂累得趴在陳默的懷裡睡著了。
我的手機開始瘋狂地震動起來，是蘇芳的電話。
我按了靜音，沒接。
緊接著，我媽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一接通，我媽尖銳的咆哮聲就穿透了聽筒：「蘇晴！你到底給你姐報的什麼鬼團！你想害S他們是不是！」
3
我把手機拿遠了些，語氣平靜：「媽，你說什麼呢？我聽不懂。」
「你還裝！你姐都跟我說了！她們被拉到一個破飯店，吃的都是豬食！現在又被拉去一個什麼玉石店，不買東西不讓走！導遊指著鼻子罵她們！
你大伯的血壓都上來了！蘇晴，你安的什麼心啊你！」
我媽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劈了叉，背景音裡還能隱約聽到蘇芳尖利的哭喊聲。
「媽，不可能吧？」我故作驚訝，「我給姐報的可是豪華團，一個人好幾千呢！」
為了讓戲更真，我當時特意 P 了一張上萬元的付款截圖發給了我媽，她還為此心疼了好幾天。
「你少騙我！你姐夫都問了，她們那個團，團費隻要一塊錢！是個人都知道是購物團！蘇晴，你為了省幾個錢，把你親戚往火坑裡推！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媽，你別急，」我安撫道，「這裡面肯定有誤會。也許是旅行社那邊搞錯了，我馬上打電話問問情況。」
「你趕緊解決！你姐說了，你要是不給她們一個說法，她們就立刻買機票回來，到你單位去鬧！讓你在同事面前也丟丟人！
」
說完，我媽就惡狠狠地掛了電話。
陳默握住我的手，輕聲問：「沒事吧？」
我搖搖頭，把手機扔在桌上，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樂樂被吵醒了，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媽媽，你怎麼不開心？是外婆罵你了嗎？」
我心裡一酸，連忙擠出笑容：「沒有，樂樂乖，外婆在跟媽媽開玩笑呢。快吃飯，吃完我們去看煙花。」
那一晚的迪士尼煙花，絢爛奪目，但我卻覺得異常冰冷。
回到酒店，蘇芳的微信已經刷了屏。
全是辱罵我的語音，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還有幾段小視頻，視頻裡，一個兇神惡煞的導遊正用喇叭衝著一群遊客大吼：「你們這幫窮鬼！一塊錢就想遊三亞？吃我們喝我們住我們的，讓你們買點東西怎麼了？我們是做慈善的嗎？
不買東西今天誰也別想走！」
視頻裡，蘇芳的婆婆正捂著胸口，一副快要喘不上氣的樣子。她的老公則像個鹌鹑一樣縮在後面，一句話也不敢說。
而蘇芳，正舉著手機，一邊哭一邊罵：「蘇晴你這個賤人！你不得好S！我們家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緊接著，大伯也給我打來了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但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命令。
「小晴，事情的經過我已經聽你姐說了。現在，我要求你做三件事。」
「第一，立刻給你姐轉五萬塊錢過去，讓她們重新找個好酒店住下，好好玩幾天，就當是賠罪。」
「第二，等她們回來，你要親自上門，給你姐、你姐夫、還有他爸媽，挨個賠禮道歉。」
「第三，這件事，不能讓你哥知道，免得他覺得娶了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媳婦，
影響他們夫妻感情。」
聽著他理所當然的語氣，我氣得笑出了聲。
「大伯，你憑什麼要求我？」
4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憑我是你大伯！」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蘇晴，你別忘了，你身上流著我們蘇家的血！你做出這種讓親戚蒙羞、讓家族丟臉的事情，我作為長輩，教訓你、要求你，天經地義！」
「蘇家的血？」我冷笑一聲，「大伯，我姓蘇，我爸也姓蘇。可我爸去世十年，除了每年清明能看到你們來墳頭分點祭品，我什麼時候感受過『蘇家的溫暖』？是我上大學你們給過一分錢學費，還是我結婚你們添過一床被子？」
「我隻記得，我哥結婚，我媽讓我掏空積蓄。蘇芳兒子上學，我媽讓我拿出買車錢。怎麼，到了我這，蘇家的血就隻意味著無限付出，
不能有一點反抗嗎？」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得電話那頭啞口無言。
「你……你這是翅膀硬了，不把長輩放在眼裡了！」大伯氣急敗壞地吼道。
「我隻是不想再當冤大頭了。」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平靜，「那五萬塊錢，我一分都不會給。道歉，你們更不配。至於我哥那邊，你們想說就去說，我無所謂。」
「蘇晴！你別給臉不要臉！」大伯徹底被激怒了，「你信不信，我們回去就去你單位，去你家，把你做的這些好事宣揚得人盡皆知！我還要告訴你公公婆婆，看看他們陳家娶了個多麼蛇蠍心腸的兒媳婦！」
這句威脅，終於點燃了我心中壓抑已久的最後一絲怒火。
「好啊。」我一字一頓地說，「我等著。你們最好動靜鬧大點，
不然我都覺得對不起我給你們買的那七張紅眼航班的機票。」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後將蘇芳、大伯、大媽所有人的手機號、微信號，全部拉黑。
世界，瞬間清淨了。
陳默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此刻才遞給我一杯溫水。
「都解決了？」
「暫時。」我喝了一口水，感覺紛亂的心緒平復了許多，「他們肯定還有後招。」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陳默握住我的手，「別怕，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
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我的心徹底安定下來。
是啊，我不再是那個孤立無援的小女孩了。我有自己的家，有愛我的丈夫，有可愛的兒子。
我憑什麼還要為那些根本不愛我的人，委屈我自己的人生？
第二天，我們按照原計劃，
在迪士尼又玩了一整天。
晚上回到家，剛打開門，就看到我媽黑著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旁邊還坐著我哥和嫂子。
茶幾上，擺著蘇芳一家帶回來的行李。
看來，他們是真的連夜飛回來了。
這一場鴻門宴，終究是躲不掉。
我媽看到我，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就罵：「你還知道回來！蘇晴，你看看你幹的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