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實話，有點於心不忍，再不濟也是養了我幾十年的親爹。
我媽深知我心腸軟，做了美甲的手暗戳戳掐住我後背的軟肉，我一痛，挽留的話剛到嘴邊就被咽了回去。
我爸似乎有些不舍，站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門外邊傳來陳芳不耐煩的聲音：「能不能走？麻溜的！」
我爸終於還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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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就要一致對外，有什麼家事關了門再處理。這是我媽的原則。
她微笑著把眾人送走後，回頭一鎖門，臉拉老長。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幹嘛來了。」
劉森向來不擅長跟我媽相處，來之前打好了腹稿，被我媽一瞪，話都說不出來了。
還是婆婆先有動作，她把曬幹的海貨一股腦放在我家放桌上，臉上堆著笑：「親家，昨天是我們不對，今天誠心道歉來了，我一個農村來的婦道人家，平時嘴快說錯了話，你們就別計較了。再說了，這孩子剛結婚沒幾年，娃娃也還小，婚怎麼能說離就離呢？這要是說出去多不好聽。」
我媽不樂意了，眉心一擰：「什麼好聽不好聽，什麼時候我許翠蘭的女兒還要活給外面那些人看？我告訴你鍾秋紅，日子過不下去，那都是你跟你那好兒子逼的，別道德綁架我們月月。」
婆婆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劉森，終於還是服了軟：「是我們的錯，我們認了，以後都改，都改。」
劉森轉頭看向我，唇一抿，眼睛一垂，悶悶地說：「月月，我錯了。」
我憋著一口氣不吭聲，結婚這麼多年，劉森第一次為了他媽說我，
說不難過那是假的。
但我跟劉森從大一在一起到現在，這份感情也不是說能割舍就割舍。
我媽恨鐵不成鋼地看了我一眼，最後無聲嘆了一口氣：「鬧了一天，先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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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許翠蘭女士再次掏出了她珍藏多年的陳釀，這次我沒有阻止，實在是沒這個臉管她了。
我跟劉森默不作聲地扒飯，女兒也是埋頭苦吃。
我心梗得厲害，沒吃幾口就放下碗筷走到陽臺去了。
劉森隨後也跟了過來。
我聽到他的腳步聲。
但沒吱聲。
我媽看我走了，女兒也吃完飯跑回房避風頭了，桌上就剩下她和婆婆。
她倒了一杯酒遞到婆婆面前。
「來陪我喝點。」
婆婆有些嫌棄：「女人還是少喝點，
我就不喝了，耽誤明天幹活。」
我媽「嘭」的一聲把酒杯砸在桌子上：「我最煩就是你這點，S裝。這世界上哪個男人不是咱們女人生的，我們女人連男的都敢生，還有什麼不能做的？」
婆婆被她這番話鎮住了，一下子竟然找不到反駁的點。
我媽喝了酒開始上頭了：「什麼男人婆、什麼克夫、什麼貞節牌坊，這都是社會給女人的枷鎖！你越信這些，過的就越不自在。你看看你，年紀輕輕就S了老公，我要是有你年輕時候這麼漂亮，老公一S我就找個有錢人嫁了，都不至於帶孩子在這吃苦。
你看你，這麼多年磋磨，除了一臉皺紋一身毛病，還剩下什麼？」
婆婆看著我媽那張怎麼都不顯老的臉，心裡酸溜溜的。
「我是沒你這麼好的命。」
我媽一拍桌子：「我命好？
老姐姐，這都是我拼S拼活掙來的，不然你以為我嫁給那個窮教書的，窮的時候一個月幾塊錢工資，到現在也不過 7000，還是稅前，還扣五險一金，這點錢能在大城市活幾天？」
我媽細數當年吃過的苦，講她身懷六甲還得頂著烈日發傳單。
說到難處，眼淚哗啦啦地流。
婆婆似乎也想起了當年懷劉森的不容易，剛顯懷老公就出了事，村裡流言四起，說她命不好，說她克夫，那時候她挺著大肚子，走在外面頭都不敢抬。
最後沒錢去醫院，在家生的劉森，連臍帶都是自己剪的。
還好命大，兩個都活下來了。
她眼淚也下來了，抱著我媽哭得不能自已。
我媽真的挺厲害的，結婚這麼多年，我還以為婆婆是個不會流淚的鐵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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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目光，
抬頭就看到劉森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最後他道：「老婆，我錯了。」
說完，他眼眶紅了：「別跟我離婚好不好？」
「我知道錯了，那天我心情不好，我不該向你發泄，那些話都是無心的，你能不能當我放了個屁......」
我冷冷道：「那你這屁還挺毒的。」
我真服了，這個時候還在講冷笑話，我真是恨不得給這張賤嘴一巴掌。
劉森從兜裡掏出一個合同，上面寫著【婚內財產協議】六個大字。
「認錯就要有認錯的態度，隻要你籤了字，以後咱們家的房子、車子、銀子都是你的。」
他聲音哽咽：「就是別、別跟我離婚。」
這就是我喜歡劉森的點，年下、長得帥、還愛哭。
我隨手翻了一下，憑借我多年當律師的經驗，
這份婚內財產協議確實沒有一點問題。
我心軟了，手上動作不停拿起籤字筆籤上「夏月」兩個字。
我吐出一口濁氣。
「暫時不離了，剩下的看你表現。」
劉森卸了渾身的力氣摟著我，身後是他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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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婆婆和我媽喝得酩酊大醉，沒辦法，隻能留下來伺候倆老的。
折騰了一晚上，好不容易閉上眼，一通視頻電話硬是把我從美夢中扯了起來。
視頻那頭風聲極大，欣欣扶著劉海湊到鏡頭前：「爸！媽！我找個跑腿送我自己上學去了，你們快起床上網看看，爺爺好像跟那個老三兒在搞什麼直播呢！」
跑腿小哥也湊過來：「哥！姐！馬上到學校了，放心嗷！使命必達！」
掛了電話，我腦袋還沒轉過來，
劉森便從床上一躍而起，邀功似的衝進我媽房間：「媽！爸在網上直播說你壞話！」
我媽人還沒醒，一句國粹先爆了出來：「他爹的搞什麼飛機？越來越能折騰！」
她點開直播間，隻見陳芳開著二十級美顏，頂著一張錐子臉在鏡頭前面哭得梨花帶雨。
我爸坐在她旁邊，S亡拉皮濾鏡把他臉上的褶子都拉平了，要不是那好幾天沒換的中山裝實在熟悉，我都差點沒認出來。
陳芳哭訴：「明明是我們倆先認識的，誰知道那個許翠蘭捷足先登，有情人終不成眷屬，硬生生耽誤了幾十年......」
我爸默默提示：「這成語不能這麼用。」
陳芳臉上的表情差點沒繃住，狠狠瞪了我爸一眼：「現在好不容易等他們倆離婚，許翠蘭卻扒著他的財產不放，連一臺電視機都不分給我們！」
我媽頓時來氣了，
撸起袖子直接開幹。
她把賬號名從【美女一生愛來財】改成了【被造謠本人許翠蘭】。
不愧是準備搞新媒體的老板，許翠蘭女士果然有點互聯網天賦。
我媽點開直播，申請跟陳芳連線。
陳芳自信點了確認。
她還沒開口，我媽的國粹已然發射：「他爹的臭不要臉你陳芳！我說你一把年紀褶子怎麼這麼深，臉皮厚到溢出來了是吧？擱這兒給老娘造謠來了，當年是不是你吊著這S老頭，知道他一個月就賺那麼幾塊錢，轉頭嫁給村長那個肥豬兒子！現在好不容易把豬老公盼S了，又來打這個S老頭的主意！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奔著我們家財產來的，你敢說你是真心愛這棺材板都蓋了半拉的老不S？來！你當著大伙兒的面嗦他一口！老人味燻不S你個賤皮子！」
然後我媽因為罵得太髒，
直播間被封掉了。
陳芳也被氣出了好歹，還沒下直播，就迫不及待吞了兩顆救心丸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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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一戰成名，網絡上的人根本不關心什麼原配小三，全都沉浸在我媽的語言藝術中。
【阿姨怎麼這麼會罵人，建議出書，我將全篇背誦！】
【嘴皮子太利索了，阿姨接代罵服務嗎？我將高價聘請！】
【難道隻有我發現姐姐身上的 Derek Rose 竟如此性感~】
【這麼有錢應該不是自己賺的，看著也就十七八歲，肯定是家裡給的。】
【怪我，忘把童話書合上了，公主都跑出來了。】
眼見話題越跑越偏，陳芳也是坐不住了。
把精心拍攝剪輯的視頻發在網上，沒想到網友們根本不買賬。
【嘔，
誰樂意看老頭老太牽手跳舞。】
【老三也是三，也得挨我噴。】
【姐姐姐姐，你親他的時候真的有老人味嗎？盼告知~】
很快陳芳破防，視頻刪除，賬號也注銷了。
我媽冷笑一聲，從床上起來，優雅從容地理了一下頭發：「走吧，把你爸接回來。」
我懵了：「媽，不是說要離婚嗎？」
我媽不緊不慢地回答：「這個婚，怕是離不了了，你以為我說你爸老年痴呆是唬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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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趕到陳芳家門口的時候，毫不意外裡面傳來亂糟糟的吵鬧聲。
透過柵欄門，看到我爸的行李被翻了一地，衣服像鹹酸菜一樣攤在地上。
陳芳的兒子兒媳正在四處翻找，一邊翻一邊罵道：「你上哪勾搭的這老頭，他娘的窮得摳腳，一點值錢玩意都沒有，
我真服了！現在老子還惹了一身騷。」
陳芳的胖孫子坐在一旁吐槽道：「奶奶還說等拿了錢給我買遊戲機呢！現在我的遊戲機也打水漂了，班裡同學都嘲笑我S裝哥！」
兒媳忍不住了，一巴掌扇在我爸臉上：「S老頭！錢呢？」
我爸被打了，卻鈍鈍的沒什麼反應，他茫然道：「什麼錢？我的錢都在翠蘭那兒呢。」
陳芳兒子啐了一口，但他同時也敏銳察覺到我爸的異樣：「這老頭不會真的痴呆了吧？」
話音剛落，一灘水漬從我爸襠下緩緩朝四周蔓延。
頓時房間內尖叫聲辱罵聲不絕於耳。
我有些不忍心地撇過眼。
「快入土的老東西，還學人家追求愛情，現在好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媽撸起袖子，哐哐兩腳踹在陳芳家鐵門上。
「陳芳你個老小三！臭不要臉的玩意！」
她扯著嗓子尖叫一聲，仿佛剛看到屋內的景象：「你們N待老人啊？」
巨大的嗓門一下子把周圍的鄰居都吸引了過來。
陳芳如夢初醒，趕緊過來關門，沒想到這破爛的門被我媽一腳踹散架了。
這下左鄰右舍紛紛探頭，爭先恐後地朝裡面看。
我爸這時候頭發油膩凌亂，臉上灰黑仿佛蒙了塵，衣服穿的一直是民政局那一套。
也許從民政局那天起，他的自我意識就在逐漸衰退，隻不過不愛他的陳芳一直沒注意到，亦或者是注意到了但懶得在他身上多花一點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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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茫然地看向人群，發現我媽之後眼睛亮了一下，他撐著地板爬了起來，顫顫巍巍朝外面走。
陳芳一看還沒煮熟的鴨子就要飛了，
連忙扯住他的衣袖，這時她還不忘給自己的貪婪蒙上一層遮羞布：「不許走！你說過要一輩子跟我在一起的！」
我媽撲哧一聲笑了：「兩個老人味直衝天靈蓋的老東西還愛來愛去的，你這麼愛他怎麼不讓老頭嗦你嘴皮子？」
外面頓時哄笑聲一片。
陳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沒注意到，我爸被她扯得重心不穩，一下子摔在陳芳身上，陳芳被牢牢壓在地上，腰間一陣暖意。
她聳聳鼻尖，一股尿騷味撲鼻而來。
隨後刺耳的尖叫再次響徹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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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走到老頭面前，她伸出手，白皙飽滿的手上，指尖是剛做的紅色美甲。
我爸似乎被這鮮紅的刺了一下，原本伸出的手就這麼縮了回去。
我媽冷笑一聲，扯著他的衣領把他拉起來，
她神色睥睨看著倒在地上的陳芳：「如果你想從他身上撈錢，那你錯了，家裡的一分一毫都是我掙的，錢都在老娘手裡攥著，你要是貪他那點養老金，我告訴你，你從他身上拿了多少，我就有本事讓你吐出來多少。」
陳芳瞳孔驟縮：「我兒子兒媳的工作......」
我媽笑了笑：「一個保安一個幼兒園老師，能不能幹不過是我一句話的事兒。」
陳芳的表情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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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走在前面，我爸跟在後面。
到車旁，他的身體在慣性的驅使下，坐上了我媽的副駕。
他看著車前那個醜陋的木制不倒翁，眼神變得明亮起來，
他扭頭看到我媽，先是愣了一瞬，隨後笑了。
「翠花，你怎麼變老了？不過你老了也挺好看的。」
我看向我媽。
她眼眶似乎泛著紅。
我還沒來得及揪心,她一巴掌扇在我爸臉上：「一把年紀給老娘惹這麼大的麻煩！」
我爸被扇了還是笑嘻嘻的：「別生氣，女人生氣會變老。」
我眼睛有些模糊,恍然間好像回到了小時候。
我媽是女強人，氣性大，在外工作不順心就遷怒我爸。
我爸就像團棉花似的，被罵了也不生氣，在旁邊給我媽背詩。
背完了還不解氣,就拉著她去樓下的糖水店喝糖水吃夜宵。
我媽創業那年，硬是被他養胖了十斤。
是,愛過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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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給他換了新衣服，帶去隔壁的私立醫院檢查。
身體上的倒是沒什麼毛病，就是阿爾茨海默病帶來的退化是不可逆的。
醫生似乎也知道網絡上的事情,
他開口似乎有點安慰的意思：「病人的記憶退化，可能之前沒想起您，現在看來他心裡還是有您的。」
我媽眉頭都不抬一下：「什麼愛不愛的，都半截身子如土的人了。」
我媽繳完費，馬上聯系養老院,當天就把我爸送了進去。
她籤字的時候看了旁邊沉默不語的我一眼：「閨女，你不怪我吧？」
我搖搖頭：「爸成了這個樣子，辛苦的是你。」
我媽嘟囔：「算你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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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跟我媽時不時會去養老院看我爸。
我爸的記憶似乎停在了即將跟我媽結婚那年。
他在養老院等著,每周最大的盼頭就是看到我媽。
我媽偶爾會跟他說了兩句話，但更多的時候是查監控，看他過得好,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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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的生活還在繼續,
甚至比之前更能折騰了。
先是借著之前直播的熱度,快速把自己打造成了現象級網紅,隨後又自己成立了 mcn 機構，火速孵化了多個網紅,開啟了她的新媒體時代。
後面又投資開養老院，開月子中心。
站在互聯網的風口上,賺得盆滿缽滿。
我們一家四口的住處也是換了又換,最終在市中心的大平層安定了下來。
至於跟我爸婚內買的老房⼦,賣了。
那些錢就當是我爸的養老基⾦，夠他在養老院頤養天年了。
21
⾄於陳芳⼀家,不僅丟了飯碗,也丟了臉⾯。
他們倒是無所謂，但家裡最⼩的愛孫卻受不得一點委屈。
最後在孫⼦的大吵大鬧下，陳芳一家舉家搬遷。
因為⼉子賭博沒了錢,隻能把不值錢的老房⼦賤賣,
最後⼀家人搬回了村⾥住。
但有時候，越⼩的地方,嚼舌根的⼈越多，最後陳芳的⼉媳受不了左鄰右舍的嘲諷,拋下⼀家⼦跟北方的⽼板跑了。
陳芳的兒⼦日夜酗酒，最終中⻛偏癱在家。
孫子也不讀書了,初中畢業就去混社會,不知道去哪⾥打工，總之也是再也不回來了。
留下陳芳守著殘疾的兒⼦惶惶度⽇。
這些都是好事⼈說的,我媽聽了不過莞爾一笑，就當是一陣煙，風吹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