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皺⻩的紙張上，用稚嫩的筆跡歪歪扭扭寫著——
【1、和媽媽少說話。】
【2、和媽媽保持距離。】
【3、有 chou ⻓大慢慢報，先和清清阿姨⾛。】
【逃離媽媽倒計時，十天！】
這張紙被揉成了⼀個小團，躺在房間垃圾桶旁的角落⾥。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不一，不會寫的地方就用拼⾳代替。
⼀看就是我的⼉子安安寫的。
我磕磕絆絆地讀著，越看卻越覺得⼼驚。
【我的媽媽是一個瘋⼦。】
【她總是朝著爸爸大喊⼤叫，追著他吵架，一點也不斯⽂，安安不喜歡她。】
【媽媽的頭發炸炸的，
裙⼦髒髒的，⻓得難看，做飯難吃，還愛強迫我，真不知道爸爸喜歡她什麼。】
【為什麼我的媽媽不是清清阿姨呢？阿姨說話聲小⼩的，聞上去⾹香的，還同意我吃炸雞漢堡……簡直就是天上的仙女！】
【加油安安，爸爸說隻要我再堅持十天，就可以和爸爸和清清阿姨去過幸福的生活了！】
紙張的背⾯，⽤孩子稚嫩的筆畫，一字一句寫著：
【逃離媽媽守則。】
【1、和媽媽少說話。】
【2、和媽媽保持距離。】
【3、有仇長大慢慢報，先和清清阿姨走。】
【逃離媽媽倒計時，十天。】
......
小家伙在日記裡不斷給自己打氣。
每過一天，就在日期上打一個叉叉，
語氣也更加雀躍，看上去期待極了。
我讀著讀著，隻覺得胸口的大石越來越重。
到最後，幾乎難以呼吸。
2
不，不可能。
這不會是我可愛的安安寫的。
他學習好，總拿滿分，老師都誇他聰明。
他很乖巧，我說什麼就做什麼，從來不和我對著幹。
我不S心，打開安安的日記本，把紙張的邊緣和撕裂的地方進行了比對。
......嚴絲合縫。
可是為什麼呢。
我自問是一個尊重孩子的家長，我認為小朋友再小，也有自己的隱私，從沒打開安安的日記看過。
直到今天，這張揉皺的紙團出現在垃圾桶旁邊的角落裡。
我才知道，原來，安安心裡對我有這麼多不滿。
我癱坐在地上，心裡很亂，一時不知從何想起。
我【把逃離媽媽守則】拍了一張照，發到網上，希望廣大網友能給我點意見。
網上眾說紛紜。
【你知道他為什麼撕了嗎？這隻是孩子一時的情緒，過後他又意識到你是愛他的，所以撕了，別放在心上，該嚴厲嚴厲，該愛還得愛。】
【我媽媽小時候對我很兇，我寫這種東西不知道多少次，長大還不是對她很好，沒事的阿姨。】
【不見得吧，也許是孩子怕被媽媽發現，所以撕掉了呢？反正我是沒勇氣生個這樣的孩子。】
【他恨你證明你確實對他不好，小孩子是不會因為一點小事情就怨恨自己媽媽的，寫這種東西絕不是一時上頭，建議你多觀察一下看看。】
對。
我畢竟是他的親生媽媽，
血濃於水。
而且也許孩子隻是一時氣話，我不能因為這樣就和他產生隔閡。
3
「怎麼樣，我媽做的飯難吃吧？」
「切，這種豬食也就隻有你吃得下去了！」
我打開安安的班級監控，卻正好看見他把我為他準備的便當全部給了同桌。
那個瘦弱的男孩，嘴巴塞得鼓鼓的，隻顧著吃沒接他的話。
安安也不惱，隻是叉著腰，一臉得意。
「吃吧鄉巴佬，放學以後，清清阿姨就要帶我去吃肯德基了，你肯定從來沒吃過吧！」
「記得吃幹淨點，我媽要是看到西藍花沒吃完，又要念了。真討厭，她難道不知道我最討厭西藍花和胡蘿卜嗎，每次都放，我看她就是故意整我的！」
看著監控裡那個熟悉卻又陌生的小男孩。
我皺緊了眉頭。
陸子安的腸胃從小就不好。
小時候，他奶奶幫我帶過一段時間，老人總喜歡嚼碎了東西，再喂自己的寶貝孫子，被我說了好幾次都不聽。
「這有什麼，陸鳴就是被我這麼喂大的，不是照樣活得好好的，大把的小姑娘被他迷得不要不要的。」
見這邊行不通，我又去和陸鳴說。
他隻是淡淡地回我：
「你讓著點媽，她不懂這些。」
「楚瀟瀟，你兇我可以，兇我媽不行。」
直到一天，安安半夜裡上吐下瀉，甚至還吐了血。
陸鳴在加班，奶奶打麻將還沒回來，我哭著抱著小小的他衝到急診。
一檢查，醫生說是寶寶年齡小抵抗力差，胃黏膜也脆弱，由於細菌感染得了胃潰瘍，引發胃出血。
而源頭，就是幽門螺杆菌。
聽到這名字，我幾乎瞬間就想到了始作俑者。
揪住匆匆趕來的陸鳴，大聲質問：
「我記得你媽有幽門螺杆菌，對吧，你敢說不是她傳染給安安的？！」
「我早就說了，我明明早就說了！為什麼沒人聽我的！」
當時的我，披頭散發穿著睡衣，小腿上磕出的傷口還在流血，混著泥土，狼狽骯髒。
陸鳴瞥了我一眼，不著痕跡地和我拉開距離。
他起身去收銀臺繳費。
期間，無論我和他說多少話，他都一言不發，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肯給我。
直到一個護士妹妹看不下去，給我遞過來一張湿巾，讓我擦擦身上的傷口，先消個毒。
拿著這片酒精湿巾，我愣了一下。
忍不住放聲大哭。
他這才開口。
「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讓我能怎麼辦？」
「媽肯定已經知錯了，你不要這麼咄咄逼人好嗎？」
「這裡是醫院，你安靜點，別像個瘋子一樣。」
4
自從那次之後，安安的腸胃就一直不好。
醫生說他需要調理，不可以吃油膩、生冷、辛辣的食物，最好以面食為主，蔬菜和肉類也要盡可能軟爛好消化。
我謹遵醫囑。
每天三餐都按照這個標準。
費盡心思，研讀菜譜，還在網上學習做菜的技巧。
胡蘿卜被我雕出花朵的可愛造型，西紅柿被我做成憨態可掬的聖誕老人。
力求每一天的營養餐都不一樣。
隻是我萬萬沒想到，我絞盡腦汁做出的午餐，到最後竟然全進了別的孩子的肚子。
而我的兒子，
竟然和外人一起瞞著我，欺騙我。
那個清清阿姨，是誰？
安安說的，十天以後就離開，又是什麼意思？
似乎是眼淚流幹了。
出乎意料的，我現在格外冷靜。
打開日歷，翻到十天以後一看。哦，是我和陸鳴結婚十周年的紀念日。
虧他還記得這一天。
隻是，他不是想和我慶祝，而是在紀念日那天，帶著兒子離開我。
......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沒有提前看到這一張日記，沒有提前發現這一切，那天的我，該是多麼崩潰絕望。
心裡仿佛有什麼東西悄然碎裂了。
冷靜下來的我，像一個偵探，在腦子裡一遍遍過著最近的生活。
別看陸鳴現在是一家公司的高管。
其實年輕時，
我們倆可窮了。
那時我坐在他的自行車後座，顛得生疼，聽他說著面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心裡美滋滋的。
後來，一切如他所言。
男人一步步打拼，買了房子，買了車。
雖然他越來越忙，每天都應酬到很晚才回來，我卻沒有絲毫的不放心。
因為他任我查看他的手機。
大到微信，小到相冊。
我擁有一切密碼，想看什麼隨時都可以。
我看他手機的時候，陸鳴總是似笑非笑，「你想查出些什麼呢，瀟瀟。」
「我們十年夫妻，你還不了解我嗎？」
「還是說，你對自己就這麼沒自信？」
5
總被他這麼說，我也就不好意思總查了。
但女人的第六感還是在的。
陸鳴看手機的時候並不防備我，我偶爾瞥一眼也能看到。
他最近似乎很迷一部文藝的愛情片。
我當時還笑他是少男心泛濫了。
現在想來，那種文藝片也許就是那個什麼「清清阿姨」喜歡看、並且推薦給他的。
我打開平板上面的視頻軟件。
因為我們家的會員都是共用的，很容易就可以看到瀏覽記錄。
果然，最上面的是一部很小眾古早的片子，瀏覽時間就是昨天晚上。
我點進去，隨便看了一集。
造作的劇情，爛俗的橋段，推進得極其緩慢。
這裡觀眾稀少，就連評論和彈幕都寥寥無幾。
我看得昏昏欲睡。
陸鳴的口味真是變了。
以前的他說過，喜歡我的熱情似火，
無時無刻洋溢著的俏皮笑容，仿佛一切不愉都可以消融。點燃了他幹枯寂寥，甚至有些自卑的內心。
可現在，他卻寧願陪著一個外面的女人，看這種拖沓造作的愛情片？
呵，我冷笑一聲，正打算關掉屏幕，卻看到冷清的屏幕上方忽然飄過一行——
「鳴，我好想你。」
心中一震。
我直起身子，有些疑惑。
鳴？
我的老公就叫陸鳴。
這，難道是巧合？
謹慎起見，我拿起手機拍了照，繼續播放視頻。
不一會，彈幕陸陸續續飄來——
「清，我也想你。」
「明天出來嗎？」
「嗯，老地方，下午六點。」
「愛你老公。
」
「愛你老婆。」
愛情劇黏黏糊糊演了二十分鍾，他倆的聊天也一會飄出來一個。
我看著那一行行的文字，忽然覺得文字真的是有力量的，幾乎要把我的臉扇得滾燙。
為了躲開我的視線，他們不惜選一個沒人看的老片，在彈幕裡發消息，撩騷、約時間……
真是好計策。
怪不得不怕我翻他的手機。
我忽然有些想笑，世間怎麼會有這種不要臉的人。
為了出軌費盡心機。
偏偏這人，還是我結婚十年，青梅竹馬的初戀。
6
下午六點，肯德基。
我換上了一件很少穿的連衣裙，戴上帽子，坐在他們背後一桌。
終於，見到了那個清清。
令我意外的是，
她居然還算是個熟人——安安繪畫課的老師。
方清。
我記得初次見面時，小姑娘年紀不大，倒是非常外向。
一口一個姐姐，唇齒生花，將我和安安都逗得非常開心。
安安可能是遺傳了我的天賦，也很喜歡繪畫，我當即敲定，讓他進了方老師的興趣班。
因為順路，陸鳴偶爾也送過孩子幾次。
隻是後來，他越來越積極，包接包送。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是父親珍惜和兒子的親子時光，萬萬沒想到，人家這是謀著別的事情呢。
陸鳴滿滿當當端回來兩盤子，全是我平時嚴令禁止出現的炸雞薯條可樂。
安安眼睛放光，誇張地鼓掌歡呼。
「哇塞，謝謝爸爸，爸爸最好了！」
「別謝我，
今天是你清清阿姨請客哦。」
男孩抓起雞腿，還帶著少許嬰兒肥的臉頰，堆滿了笑容：「謝謝清清阿姨，我最愛吃炸雞了！」
「乖安安，以後你想吃多少炸雞都可以，不，你想吃什麼都可以。」
「嗯！」
「還是清清阿姨好，我要清清阿姨做我媽媽！」
童言無心，兩個大人對視一眼，倒是紅了臉。
方清還沒說什麼，陸鳴倒是先急了。
「清清，我都計劃好了，九天後和楚瀟瀟攤牌。」
「那天正好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我會下廚給她做一桌好菜，然後在酒裡下安眠藥。等她睡著了，拿她的手指按指印。」
方清看上去有些擔心。
「事後，她要是鬧怎麼辦？」
陸鳴自信一笑，「她不敢。」
「楚瀟瀟在家呆了十年，
早都和外界脫節了，凡事都要問我的意見。」
「我隻要稍微嚇唬她一下，說乖乖離婚還能有一半的財產，要是和我鬥，可就要淨身出戶了，我連安安都不讓她看，她一定會乖乖聽話的。」
「安安，爸爸和媽媽離婚了，你要跟著爸爸和清清阿姨，對吧？」
男孩抹了一把油滋滋的嘴角，眨眨眼。
「當然了！」
「爸爸什麼都給我買，爸爸最酷了！」
「清清阿姨也對我好，比什麼都管著我的媽媽好多了！」
7
一頓肯德基，他們吃得熱熱鬧鬧，我也聽得明明白白。
原來，愛到最後真的是會各自飛遠的。
年少時的情愛早被時光蹉磨得什麼都不剩，隻剩我獨自抱著回憶，陷在泥潭裡走不出來。
那一大一小回家的時候，
我已經休息了。
以前，無論陸鳴多晚回來，我都一定會為他留一盞燈，做一份醒酒暖胃的粥。
今天，我在書房早早睡了。
外面黑咕隆咚，滿地都是安安隨手扔的小玩具，陸鳴一進門就被絆得摔了一跤。
他氣哼哼地衝進房找我，卻發現裡面也是漆黑一片。
最後，兩人在書房找到我，質問。
「楚瀟瀟，你怎麼回事？燈也不開，家也不收，你要造反嗎？！」
「媽媽，安安最怕黑了，難道你不知道嗎？」
燈光實在有些刺眼。
我眯著眼坐起來，「所以呢，你自己不會開燈嗎？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我的語氣態度都比平常冷淡。
陸鳴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一個譏笑。
「不就是我和安安出去玩沒帶你嗎？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小心眼，還關燈報復我們。」
「就是，媽媽壞，媽媽壞！」
小家伙見他爸爸教訓我，激動得張牙舞爪，蹦蹦跳跳。
「嗝！」一時沒忍住，他打出一個飽嗝。
一股濃鬱的炸雞味在空氣中飄散開來。
見我皺眉，他心虛地往後縮，但是想起爸爸也在這裡，又往前挺了挺胸膛。
陸鳴見我皺眉，開始說教：「是，我們是去吃了炸雞，但是偶爾一次又不會怎麼樣，你能不能不要這麼……」
「沒關系。」我打斷他，「以後，你們想吃什麼就去吃，我都不會再管了。」
「耶！」
聞言，安安開心地轉了個圈。
陸鳴沒說話，隻是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呵，你最好說到做到。」
半晌，
帶著安安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