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以前想過，等孟蘭走後，他就去彌補年少時的遺憾。
可等真的到了這個時間，他竟然一點也不想了。
他心裡很難受，可他哭不出來。
來的親朋好友很多，每一個人都讓南生節哀。
孟蘭生前的好友走過來，把手裡的紙袋子交給南生。
「我知道孟蘭去世，最難過的就數你了，你們生前如此恩愛。」
「孟蘭和我說過，她這輩子可能都遇不到一個比你更愛她的男人了。」
「她動手能力差，你就寵著她，不讓她幹家裡的活，每每說到，她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微笑，就喜歡秀恩愛啊這個S丫頭。」
「這是她偷偷和我學的圍巾，說是要給南生，結果還剩一個收尾就查出來病了，本想等她身體好些再來……很抱歉，我作為朋友擅自替她收了尾。
」
南生的腿很重，像是被灌了鉛。
他看著那個針線歪扭的白色圍巾，隱隱還能看到有一處透著一點紅，孟蘭向來不會做這些針線活。
估計是織的過程中不小心破了手。
毛線很軟，仿若還沾有獨屬於孟蘭的柔和，南生的手僵硬著和毛線形成了對比。
他本就不是一個情緒外露的人。
可這一刻，他突然就抱著這個圍巾，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眼淚像斷了線的水珠子不停地往下落。
他放聲大哭，哭的所有人都回過頭看他。
兒子也被他嚇到了，瞪大眼望著痛哭不止的父親。
南生再也支撐不住。
他蹲在地上，恨不得把這些天憋住的眼淚通通丟出來。
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
他好想孟蘭。
13
蹣跚往回走時，兒子攔住了他。
「你腿腳不好，我送你。」
他被兒媳攙扶著上了車。
一路無言。
直到紅燈前，他問兒子：
「你媽臨走前，有和你說過什麼嗎？」
他至今還認為，孟蘭和自己離婚，是怕拖累自己。
聞言，兒子的胸口劇烈喘息了兩下。
南生看到他方向盤上的手掌握緊了。
兒子的聲音咬牙切齒。
「媽她知道那個女人。」
「你為什麼要告訴她？」
「她明明時日已經不多了，她本可以這輩子都不知道，她本可以帶著這段美夢安心投胎……」
「我都答應幫你瞞著了，可是你為什麼要告訴她？
！」
「你甚至放任那個女人來媽的病床前氣她！」
「她就是被你們這對狗男女活生生氣S的！」
兒子大聲喊道。
孫女在兒媳的懷裡被嚇了一跳，睜開眼哇哇大哭。
兒媳趕忙安慰。
環境躁動而又吵鬧。
父子倆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
南生欲言又止地哆嗦嘴唇。
「我沒有和你媽說過……」
戛然而止。
南生似乎想到了什麼，他猛地抬眼，臉色慘白。
「是那次……」
那天霞娣約了他見面。
兩個人回憶起了那段青春的校園時代。
南生突然就很後悔，為什麼要礙於所謂的責任，
礙於與孟蘭相識多年，就放棄了所愛之人而選擇與一個自己不愛的人共度一生。
而這些日子，他早就對從早到晚不停歇地照顧孟蘭產生了怨念。
孟蘭的病時常會導致大小便失禁。
他嘴上說著沒關系，可內心還是不可避免地產生出厭煩的心理。
可他不是會明著傷害人的性格。
所以他隻敢在喪失聽力的孟蘭耳邊，說出那兩句大逆不道的話語。
他把一切的罪責都怪到了孟蘭的頭上。
其實說完，他就後悔了。
他一邊後悔，又一邊慶幸孟蘭沒有聽見，他還有覆水能收的機會。
「爸。」
兒子叫他。
南生望過去，似乎已經能從兒子的嘴裡猜出他的下一句話。
果然，他聽到兒子冷冰冰、機械音一般的聲音。
「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您。」
「從此以後，我隻有孟蘭這個媽媽，沒有爸爸了。」
「我的老婆沒有公公，我的女兒也沒有爺爺。」
14
南生沒有再聯系過霞娣。
期間霞娣來找過他一次，他沒有開門。
兩個人都不是小年輕了，本就隻是止步於曖昧，心照不宣地成了陌路人。
他每天就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太陽把南生的臉曬的黢黑，他閉著眼睛，回憶裡全是孟蘭的音容笑貌。
他細數著與孟蘭的相識、相知，以及自己後知後覺的相愛。
他以為自己對孟蘭隻有責任，以及因為二人自幼相識，雙方父母趕鴨子上架的壓力。
他渴望刺激，卻忽略了身邊最為平淡的幸福。
下雨天他就躺在他和孟蘭的房間，
望著窗外日復一日的無聊景色。
沒有人再會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他睡到深處，會情不自禁地叫出孟蘭的名字。
回憶中的孟蘭總是與他恩愛如初。
驚醒後，才發現周圍空空蕩蕩，隻剩自己一人。
兒子和他斷絕了關系。
一時間，他失去了妻子，也失去了家人。
他一個人度過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八十歲時，南生的記憶力一日不如一日。
他開始頻繁忘記做過的事情。
他會忘記自己剛剛燒過水。
他會吃兩頓晚飯。
他會一天吃三頓高血壓藥。
他會在晚上，對著空曠的家喊著「蘭蘭，栀子花開了」。
他甚至會忘記自己已經和孟蘭離婚了，無意中翻到了離婚證，
反應過來後，心痛的說不出話。
有一次，他忘記關煤氣。
是街坊普查人口，聞到了從門縫中傳出刺鼻氣味，報了警才勉強救了他一命。
小區的志願者撥通了南生兒子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兒子緘默著，半晌才說道：
「對不起，我不是他兒子。」
南生抬起頭，隔著氧氣面罩，嘗試了很多次，也隻發出了一個氣音。
「算了。」
算了，這都是他應得的。
觸手可及的幸福他不珍惜，如今這種結果，都是他應得的。
可後來，兒子還是來了。
他捧著一束栀子花，放到了南生的床頭櫃旁。
淡雅的栀子花香很快遍布病房的角角落落。
就像孟蘭還在一樣。
他艱難地側過頭，
兒子的眼中隻剩平淡。
「我是替媽來看看你的報應。」
「看到你落得這樣的下場，我也就放心了。」
「我想媽能夠安心投胎了。」
南生呆愣愣地看著兒子眼角的細紋，忽然揚起嘴角，笑著說道：
「蘭蘭，栀子花開了，我們一起去吹風好不好？」
兒子看著父親天真的面容與眼裡復亮的光，最終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病房。
後來，南生患了病。
他疼的整宿整宿睡不著。
他會在半夜突然哭喊，反反復復叫著「蘭蘭」的名字。
夜班護士走了進來，無奈道：
「南爺爺，你不睡別的病患還要休息呢,聽話啊，早點睡覺,明天早上帶您去找蘭蘭。」
「真的嗎？」南生睜著黯淡的雙眼，
真誠地問護士，
「明天就可以見到蘭蘭了嗎？」
「是啊。」護士點點頭，又故意嚇他，「你不睡覺,就不帶你去了。」
南生立馬躺倒在床上，閉上眼睛,嘴裡念念有詞：
「找蘭蘭，我要找蘭蘭。」
「我睡覺，我乖。」
「我要蘭蘭。」
15
南生的病症時好時壞。
他有時候會清醒片刻。
他會問一邊給他喂藥的兒子：
「你媽當時也是這麼痛嗎？」
兒子的勺子頓了頓。
他並不願意和清醒著的南生相處,因為這會讓他想到媽媽是如何帶著悲痛去世的。
南生也懂得這個道理。
他也怕兒子再也不管他。
但他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也不知道是想從兒子這裡尋求片刻的安心，還是想在生命的最後，與孟蘭感同身受。
兒子放下碗，轉身離開病房。
他懶得回答父親的問題。
決絕的背影刺痛了南生的雙眼。
生病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蘭蘭，你當時也是這種感受嗎。
南生喘著氣,緩緩倒下，仰靠在床頭。
他腦海裡仿佛又重新映出了孟蘭去世前的畫面。
明明已經很難受了，還要忍受自己落在耳邊的惡意。
那時的她該是什麼心情。
蘭蘭，對不起。
希望下輩子,能夠給我機會重新彌補你。
這一次，我一定全心全意地去愛你。
15
後來，南生的記憶徹底停留在了過去。
他每天都鬧騰著要找孟蘭。
兒子沒辦法,把他和孟蘭的那本舊相冊拿給了他。
於是南生每天都抱著那本相冊,誰來拿都不松手。
他會盯著相冊裡兩個人的合照傻笑。
「蘭蘭,老婆。」
「蘭蘭,我們結婚。」
兒子嘆了口氣。
「老頭，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孩子S了知道來奶了。」
南生聽不懂,他歪著嘴，口水淌了一脖子。
有時候,隔壁床的家屬會對著兒子感慨,就像當初那些被表面所迷惑,相信南生孟蘭恩愛的人一樣。
「患了阿茲海默症還滿腦子都是老婆，他和妻子一定很恩愛吧。」
聞言,兒子嗤笑,絲毫沒有給南生留面子。
「把我媽氣S了，
然後後悔了。」
「以為人傻了心裡就能好受些。」
隔壁床訕訕地收回了好奇腦袋，還不忘碎碎念一句：
「發妻終究比不上路邊的野草。」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哦。」
⼉子看了眼⽗親流著口水的傻樣,不置可否。
南⽣是在⼀場夢⾥去世的。
他夢到了孟蘭,夢中的她變成了少女的模樣，撲進了另一個⼈的懷抱,甜美的笑容刺痛了南生的眼。
南⽣想追上去，卻隻對上孟蘭警惕的眼神。
孟蘭表情漠然,看他仿佛就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蘭蘭，你是來接我的嗎？」
南⽣小心翼翼地問她。
孟蘭卻是皺著眉頭往後退,她抵觸他的觸碰。
「你是誰？」
「我可不認識你！
」
說完,那個⼈牽起孟蘭的⼿，走進了⼀⽚白霧之中。
南生哭著喊著道歉,他想追上去。
那兩道依偎著的⾝影⽴⻢消失不⻅了。
後記
南生被發現時，⼈早就變得冰涼了。
他把自己的氧⽓管拔了。
手⾥緊緊抱著一本⽼舊泛黃的相冊，蒼⽼的眼⻆帶著淚。
親戚提議將南⽣和孟蘭葬在一起。
兒子搖搖頭。
「他不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