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房東仿佛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你是她哥還是我是她哥？」
周南才發現，原來他跟周書意的聯結這麼薄弱。
他根本不知道還能怎麼聯系上她。
他不知道她有什麼朋友，不知道她喜歡去哪裡。
周南懊惱地抱住頭。
後來，他通過一些調查手段，才查出一些信息。
周書意曾經很頻繁地去看過癌症醫生。
他去找那位醫生。
醫生對他態度挺差的：「你是周書意她哥哥？」
「她說她沒有親人。」
「以前她生病的時候不關心，現在人不見了，來找我有什麼用。」
「我隻是給她看病的，不知道她去哪裡。」
周南放在底下的手不安地摩挲，他覺得口幹舌燥，
說話時候聲音是啞的。
「她的病，嚴重嗎？」
醫生瞟了他一眼，吐出四個字：「會S的病。」
周南幾乎坐不穩。
他覺得地是塌陷的，天花板在旋轉，耳邊有刺耳的嗡鳴聲。
會...S？
他不相信。
雪崩的時候周書意都沒有S掉。
現在怎麼會S？
他繼續找周書意。
找不到。
還是找不到。
直到他挖到了殯葬公司這條線，經過多番周折。
他站在一座空白的墓碑前。
殯葬公司確認過，這就是周書意的墓碑。
但墓碑上沒有任何一個字。
怎麼會……怎麼會？
他不相信這是周書意的墓碑。
她曾經那麼執著於周書意這個名字。
怎麼可能在S了以後還不要回去？
空白的墓碑一個字都沒有，卻仿佛訴說了墓碑主人的千言萬語。
周書意用她的方式，告訴他們。
曾經她最執著的名字不要了。
在這個世上的親人她也不要了。
沒有愛，沒有恨。
沒有任何感情和留戀的。
周書意，幹幹淨淨地，仿若一張白紙地走了。
大雨傾盆而下，周南站在雨中。
他的肩膀下塌，頹唐地站在墓前，整個人仿若被抽走了靈魂。
書意，他的妹妹，就這麼走了？
他心裡有一部分似乎被抽空了。
他想起書意曾經問過他的一句話：「哥，你到底為什麼恨我？」
當時他說什麼了。
他說：「因為你自私，帶走了書音。」
然後她紅了眼：「連你都認為是我害S了姐姐。」
從那以後，周書意就沒叫過他一聲哥。
可是，他真的恨她嗎？
或許他更恨在她的對照下，映出自己身上的腐朽和懦弱的部分。
他羨慕鮮活的她，想成為她，卻又不敢。
她也是他的妹妹啊。
「錯了，哥哥錯了。」
周南彎下了脊梁，雙膝下跪，跪在書意的墓前。
他低頭，小聲地哭泣：
「對不起，對不起……」
「其實我知道，那天是書音叫你去滑雪的。」
「我知道，書音的S不是你的錯。」
「對不起...」
周南小聲嗚咽變為痛聲咆哮。
他跪在周書意的墓前，從天亮到天黑，再從天黑到天亮。
他渾身湿透地回到家。
周母看見他的樣子，似乎預料到了什麼，手裡的勺子掉在地上。
「媽。」周南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周母仿佛沒聽到，彎腰從地上撿起勺子，放在水槽裡清洗。
小小一個勺子，她反反復復地放洗潔精。
然後衝水。
放洗潔精。
衝水。
來來回回重復了十幾遍。
周南說：「媽，書意S了。」
15
流水聲哗哗。
周母又再次往勺子上擠洗潔精，話語裡不帶任何感情。
「書意不是早就S了嗎。」
周南的怒意瞬間瘋狂暴漲。
他重重地呼吸，
胸膛在劇烈起伏。
他很想質問他的媽媽，到底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承認書音早就S了？
到底要欺負書意到什麼時候？
但是，他好像也是那個始作俑者。
他也跟著媽媽一起，利用書意的愛，欺負了書意很久。
所以，他又有什麼資格去質問媽媽？
他那口怒氣瞬間泄了。
他帶著哽咽地說：「媽，我們做錯了很多事。」
「我們虧欠書意太多了。」
「所以，她S的時候，她誰也不要。」
「她的墓碑是空白的，她不要她的名字，也不要我們的名字出現在她的墓碑上。」
「她走得幹幹淨淨。」
周南再次蹲在地上，掩面痛哭：「媽，我們其實都知道，
書音的S跟書意沒有關系啊。」
「我們一起蒙著心，欺負了她很久。」
哗哗的流水聲停了。
周母僵硬地站著。
16
媽媽S了。
吞安眠藥自S。
S的時候。
她的懷裡抱著書音的遺像。
17
周南一夜白頭。
他有時候會想，媽媽到底是因為世上再沒有書音的存在而活不成了，還是因為書意也不在了。
媽媽欺騙了自己那麼久，有沒有一刻是清醒的？
有沒有那麼一刻會去想，書意也是她的女兒。
在S前那一刻，她會不會曾經後悔她一直將情緒發泄在書意的身上。
後悔從來沒有愛過這個女兒？
但媽媽就那麼S了。
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這個冬天，周南一個人掃了三座墓。
他想，這個冬天真冷。
S去的人前塵往事煙消雲散。
綿長的痛感留給了活著的人。
他也不知道，他現在究竟是活著，還是S了。
18 番外掉落（周書意的治療日記）
我偷偷地把藥丟掉的時候，被陸醫生看到了。
此時此刻他正黑著臉盯著我。
我看看地，又看看天。
心想這天可真天啊。
陸醫生將我丟在花盆裡的藥扒拉出來，攤在手心問我：「這是這個月丟的第幾次了？」
我討好地衝他笑：「第一次啦。」
陸醫生呵一聲冷笑：「我看你是太舒服了，明天止痛藥減半。」
我哀嚎出聲：「當時你答應我不會減少止痛藥，
我才來參加這個實驗組的！」
陸醫生坦然地說：「哦，那我現在說話不算數了。」
我參加了當時問診醫生推薦的癌症治療試驗。
陸醫生是我的主治醫生。
我沒想過能治好。
隻是等S的日子有點無聊，於是自願獻身,希望能為攻克癌症有所貢獻。
剛開始試用藥的時候，我反應很大。
每天吃完藥就抱著馬桶吐。
吐完就會昏迷很久。
除了煎熬就是煎熬。
但為了實驗數據,我還是堅持每天把藥吃了。
直到有天,我到處溜達茅圖的時候，看到陸醫生跟他的團隊在開會。
從他們的討論中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大概意思就是我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現在再吃這些藥除了讓我痛苦以外,
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他們決定不再讓我參與試驗用藥,隻保留日常用藥。
我摸摸茅圖的腦袋：「唔,你媽媽S前想為社會做點貢獻的，奈何身體不允許,現在也貢獻不了啦。」
茅圖衝著我嗚咽兩聲。
所以那天後，我也不再勉強自己吃藥了。
吃得下的時候就吃,吃不下的時候就躲著陸醫生把藥丟掉。
但陸醫生仿佛裝了雷達，平時看不見他，一到我丟藥的時候總能出現。
被抓到就被抓到吧。
我帶著茅圖去湖邊坐著吹風。
陸醫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坐了下來。
茅圖很喜歡陸醫生，他坐下後就一直往他懷裡蹭。
我想了想，說：「陸醫生,我們玩個遊戲,如果你輸了，就答應我一件事行嗎？」
他轉頭看我,
眼裡寫著「我看你能搞出什麼花樣」。
我十分自信地拿出了彈珠：「就玩這個。」
小時候我可是玩彈珠的高手。
方圓五裡都沒有贏過我的。
這次我鐵贏的。
但是在陸醫生接二連三擊中我的彈珠的時候,我的臉越來越黑。
他衝著我挑眉。
我哼一聲：「小人得志！」
然後,在他準備擊中我的最後一顆彈珠的時候,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它收了起來。
「不玩了。」
陸醫生：「耍賴？」
我把茅圖從他身邊抱回來：「那也沒說玩到一半不能取消遊戲。」
陸醫生很輕地笑了下,然後把剛剛收走的彈珠全部放回我口袋裡。
「說吧，想要我做什麼？」
我一愣,
反應過來後對他進行了一連串超級無敵螺旋式飛天贊揚。
然後有點不舍地摸了摸茅圖的腦袋，鄭重地拜託他。
「我走了以後，你能領養茅圖嗎？」
「茅圖它很喜歡你。」
月色灑在湖面上,微風一吹，星光潋滟。
陸醫生看著我。
好一會兒，他把茅圖牽過去。
「嗯，這段時間我先帶它回家幾次，讓它習慣習慣新環境。」
隔了許久。
陸醫生又開口：「這段時間,希望你能玩得開心。」
10 月 18 日
陸醫生說茅圖在他家適應得很好，讓我放心。
他還會發茅圖在他家玩耍的視頻給我。
視頻中的茅圖撒潑打滾,好不快活，陸醫生還給它買了超大豪華狗窩。
茅圖，
離開親媽後你也過上好日⼦了。
10 月 26 ⽇
今天⼜把藥給扔了，陸醫⽣沒發現。嘿嘿。
11 月 5 日
隔壁病房的志願者小姑娘去世了。
氣氛有些沉悶。
今天的痛感⽐平時還要強烈。
我又瘦了很多，⾝上的病患服仿佛掛在⼀副沒⾁的骨架上，空空蕩蕩，好難看。
11 月 13 日
好疼。
今天吃了三倍劑量的⽌疼藥，還是好疼。
最近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一整天幾乎沒什麼精神。
連下床⾛動都是奢望。
外⾯⼜放煙花了。
我也想放煙花。
11 月 30 ⽇
今天精神好了很多。
也有力⽓下床⾛路了。
陸醫⽣帶著茅圖來看我。
我高興地跟他說我今天不想睡覺啦。
陸醫生的神⾊卻很凝重,他問我有沒有什麼想做的。
我說想放煙花。
陸醫⽣真是⼤好人，真的帶我去放煙花了。
在漫天綻放的絢麗煙花中。
陸醫⽣問我有沒有什麼願望。
「有呀。」
我吸了吸鼻子,扯開嗓⼦，對著天空喊：「祝福所有⼈，平安喜樂⻓安寧！」
日記再也無法更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