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愣了一秒,隨即慌忙移開視線。
皮相而已,在大山裡是最無用的東西。
在這裡,似乎也同樣。
我依舊是季時安的附屬品。
是那個需要看臉色才能生存下去的「丫鬟」。
季時安好像也變得有些奇怪。
他使喚我的頻率更高了,要求也更刁鑽。
有時,我會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莫名的探究,甚至煩躁。
每當這時,我就會更加緊張,反省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
那天他打完球,我照例遞溫水過去。
陽光有點刺眼,我低著頭專心擰瓶蓋,生怕水溫又不合他心意。
他突然很久沒動靜,我疑惑地抬眼。
正對上他直勾勾的眼神。
那裡面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情緒,
一閃而逝,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
接著他就猛地奪過水壺,語氣惡劣地呵斥我動作慢。
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像被火燎似的迅速縮回。
我心裡咯噔一下,果然,又惹他不高興了。
之後的日子,他變本加厲。
我的頭發滑落肩頭,他會冷嗤「礙眼」。
我偶爾穿短裙,他會輕斥「俗氣」,然後別過頭去。
我越發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卻怎麼也無法讓他滿意。
我從圖書館回來,抱著一摞復習資料,正好遇到同班的江予辰。
他家世和季時安相當,是個很溫和的人,和季時安的尖銳完全不同。
見我書多,順路幫我拿了一部分,徵求我關於下周小組討論的意見。
從沒被傾聽過想法的我,受寵若驚,小聲地回答著。
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說話也彬彬有禮,讓我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點。
快走到路口時,我下意識地抬眼。
季時安和幾個朋友站在不遠處,正冷冷地看著我們這個方向。
他的臉色很難看,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我瞬間手腳冰涼,抱著書的手指都僵了。
江予辰似乎察覺了我的不安,溫和地笑了笑,把書還給我,道別離開。
我站在原地,看著季時安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那天晚上,我去給他送牛奶。
他靠在床頭,看也沒看我一眼。
我小心翼翼地把杯子遞過去,輕聲說:「溫度剛好。」
他忽然抬手,猛地一揮!
「啪」地一聲脆響,杯子摔在地上。
溫熱的牛奶濺了我一身,
睡衣瞬間湿透。
黏膩地貼在皮膚上,狼狽不堪。
他眼神落在我臉上,帶著怒火,「重新去倒!」
我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和蜿蜒的奶漬,眼眶猛地一酸,強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不知道又哪裡做錯了,明明試過溫度是剛剛好的。
「還有,明天早上,我要吃城南那家老字號的蟹黃包和豆汁,七點前必須放到餐桌上。」
城南那家店很遠,天不亮就必須出發。
心沉了下去,密密麻麻的委屈和無力感包裹著我。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湿透的裙擺和髒了的拖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好。」
轉身離開他的房間,關上門,我才敢讓眼淚掉下來。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越是努力想做好,
就越是會惹怒他。
或許,像我這樣的人,天生就不配得到一點點善意和溫柔。
我抹掉眼淚,認命地走向廚房,重新熱牛奶。
我必須更聽話,更忍耐,才能保住這方寸之間的容身之處。
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後背落入一個滾燙的懷抱裡。
季時安的頭擱在我肩膀上,悶著嗓子說:「你乖點,不要老惹我生氣。」
他滾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灼燒著我的皮膚,混雜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香氣,形成一種令人恐慌的禁錮。
我全身瞬間繃得筆直,腦子一片空白。
就這樣任他抱了許久許久。
6
從那天開始,季時安好像換了一種折騰我的方式。
課間操散場,人流擁擠。
他突然伸手,用手指捏住我校服的後衣領。
像拎小貓一樣把我從人群中扯出來。
語氣滿是不耐:「慢吞吞的,擋路了。」
體育課自由活動。
有男生的球滾到我腳邊,我順手撿起來。
季時安不知從哪冒出來,一把搶過球。
眼神冰冷地掃過那個男生。
然後把球重重地砸回去。
冷嗤一聲:「自己的東西自己不會撿?」
然後拽著我的衣袖離開。
我聽到過那些議論。
「嘖,季少看得真緊。」
「那不是廢話嗎?從小到大的小尾巴,哪能讓別人碰一下。」
「不過顧南栀也是真聽話,讓幹嘛就幹嘛。」
「能不聽嗎?離了季家,她還能去哪?這輩子估計就拴在季時安身上了。」
對於季時安那些莫名其妙的舉動。
我歸結於他大少爺惡劣的脾性。
以及對我這個「所有物」的絕對控制欲。
我的心像一顆被厚厚的繭包裹起來的種子,在不見天日的土壤裡,拼命壓抑著渴望破土而出的芽。
夜深人靜時,望著廣闊的星空。
我在心裡反復描摹著「離開」這兩個字的筆畫。
7
高考前,我的成績基本和季時安持平。
他漫不經心地將 A 大的簡介扔在我面前。
「我準備去這所學校,你也看看。」
我找到很少回家的季懷南。
「季總,大學志願能不能由我自己選擇?」
季懷南透過厚厚的鏡片審視我。
「你很喜歡天體物理學?」
我一驚:「您怎麼知道?」
「我看你房間書架上有《時間簡史》《引力論與宇宙論》,
牆上貼滿了哈勃望遠鏡拍攝的星雲海報,桌上擺著星系模型,為什麼喜歡這個呢?」
我抿了抿唇,輕聲道:「我向往廣闊的天地,還有自由。」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再陪他四年,如果那時他還改不了別扭的性子,你要離開,我絕不攔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並且,我會送你一張入場券。」
「入場券?」我下意識地重復。
他微微頷首:「嗯,進入天體物理學殿堂的入場券。世界頂尖學府的推薦信。」
那一刻,我清晰地聽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掙扎。
四年。還要四年。
我看著季懷南平靜無波的臉,知道這已是他最大的讓步和承諾。
我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響起:「……好。
」
8
當我和季時安一起出現在校園光榮榜時。
他那群朋友爆發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哇哦!顧南栀,厲害啊!真考上了!」
「我就說嘛,她那麼拼命學習圖什麼,原來是為了緊跟時安哥的腳步啊!」
「牛逼!這簡直是現代版陪讀丫鬟,感動中國了屬於是!」
季時安就站在我旁邊,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懶洋洋地哼了一聲:「吵什麼,你們有本事也考一個看看。」
大學四年,我依舊是季時安的影子。
幫他佔座,替他拿快遞,在他宿醉後送去解酒藥,在他需要女伴出席活動時安靜地站在他身邊。
周圍的同學漸漸都習慣了我們的模式,默認了我是「季時安的那個顧南栀」。
我依舊沉默,
依舊努力讀書。
隻是心底那顆被壓抑的種子,在季懷南那句承諾的滋養下,悄然積蓄著力量。
我偷偷關注著海外那所頂尖學府的申請信息,利用一切課餘時間提升自己。
成績單漂亮得讓季時安都偶爾會側目。
時間飛快流逝,畢業季悄然來臨。
畢業前的最後一個校慶舞會,喧囂鼎沸。
舞會進行到高潮,氣氛熱烈。
季時安被幾個朋友慫恿著喝了不少酒,眼尾泛著紅。
一個平日裡就愛吹捧他的男生,大概是酒勁上了頭,摟著季時安的肩膀,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周圍一小圈人聽得清清楚楚:
「時安哥,還是你牛逼!從小到大,這麼個漂亮跟班S心塌地跟著,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羨慕S兄弟們了!聽說畢業就直接進季氏給你當『助理』?
嘿嘿,這『助理』……具體都負責什麼啊?」
話語裡的狎昵和暗示,引來一陣心照不宣的曖昧低笑。
季時安醉眼朦朧地掃了我一眼,用一種談論天氣般的平常語氣說道:
「她是我季家的人,自然是我去哪,她去哪兒。再他媽亂說,小心我揍你。」
眾人哄笑開來。
我SS地低著頭,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忽然一個清亮的嗓音響起:「南栀!」
我茫然抬頭,穿過晃動的人群,看到江予辰快步走來。
他是隔壁 C 大來參加我們聯誼會的學生代表,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西褲,在一片浮華喧囂中顯得格外幹淨清爽。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這邊詭異的氣氛。
「找你半天了,
」他自然地走到我面前,隔開了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語氣輕快。
「我們學校那邊幾個教授正好聊起你之前發表的那篇關於引力透鏡的論文,很有興趣,想和你聊聊,現在方便過去一下嗎?」
他的話像一塊投入渾水的明矾,瞬間讓周遭那些曖昧黏膩的空氣清晰了不少。
我怔怔地看著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季時安的臉色卻瞬間沉了下去,朝我伸出手。
「她沒空。」
江予辰卻像是沒聽到,依舊溫和地看著我。
心髒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血液奔湧著衝上頭頂。
十幾年的順從和壓抑在這一刻達到了臨界點。
我猛地往後退了一小步,避開了季時安的手。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
「顧南栀!
」
「你想清楚,你今天要是跟他走,以後就不要再回季家!」
我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好,江予辰,我們走。」
9
飛機引擎的轟鳴聲逐漸減弱,我踏上陌生的土地。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潮湿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氣,沒有季家老宅沉水香混合壓抑的氣息,也沒有季時安身上冷冽又迫人的香氣。
真好!
季懷南先生安排得很周到。
一間幹淨的小公寓,聯系好的學長學姐,賬戶裡足夠支撐完成學業的費用。
我像一棵被小心翼翼移植的樹,終於從那個華麗板結的花盆,被挪到了這片可以自由伸展根系的土壤。
我注銷了國內所有的聯系方式,剪短了因季時安的喜好而留了多年的長發。
鏡子裡的人蒼白消瘦,
眼神卻亮得陌生。
我給自己制定了嚴苛的計劃表:語言、專業課、兼職。
把時間塞得滿滿當當,不留一絲縫隙。
導師是一個幽默的胖老頭,人很和藹。
學姐學長也對我非常熱情。
他們帶我去吃當地的特色,去大型商超購買生活用品,毫不吝嗇地誇贊我的學術天賦。
我發現自己原來可以不用時刻低著頭。
原來「顧南栀」這個名字,可以僅僅隻是「顧南栀」。
在一次學校組織的活動中,我意外地遇到了江予辰。
他笑著向我打招呼,說他也申請到了這裡的研究項目,研究方向恰好也是天體物理相關。
異國他鄉遇到故人,哪怕隻是點頭之交,也讓人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
我們簡單聊了聊彼此的導師和課程,
約定以後在學術上可以多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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