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宇文煜的臉上,所有的暴怒、狠厲、帝王的威儀,全數崩塌,碎裂成一種極致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驚恐和絕望。
「婉寧——!!!」
他嘶吼著我的名字,聲音破碎得不成調,滾燙的眼淚混著血水滴落在我的臉上。
「傳太醫!傳太醫!!!」他像一頭絕望的困獸,對著四周咆哮,手臂SS環著我,試圖捂住我胸前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那溫熱黏膩的液體,迅速染紅了他的手,他的龍袍。
「別……別睡!看著朕!沈婉寧!我不準你S!你聽見沒有!我不準!」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語無倫次,隻剩下最原始的命令和哀求。
叛軍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攻勢一緩。殿外終於傳來大批侍衛趕到的呼喝和廝S聲。
混亂中,我看著他近在咫尺、寫滿崩潰的臉,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血沫從唇角溢出。
「宇文煜……」我聲音微弱,幾乎隻剩氣音,「這次……你……滿意了嗎……」
護住了你的江山……也……親手……逼S了……你要的……答案……
他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放大,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擊碎了神魂。
「不……不是……我沒有……」他瘋狂地搖頭,
眼淚洶湧而出,「我錯了……婉寧……我錯了……別離開我……求求你……」
我看著他痛哭失聲的模樣,看著他那雙終於隻剩下純粹痛楚、再無半分猜忌的眼睛。
視野開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從四周湧來,吞噬掉所有光線和聲音。
真好。
原來……撕開所有偽裝、算計和利用……
最後剩下的……
竟是……這樣……
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瞬,我仿佛又聞到了那年沈府舊宅,
玉蘭花的淡淡香氣。
痛。
像是整個人被碾碎了,又勉強拼湊起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尖銳的刺痛。
意識在無邊黑暗裡浮沉了不知多久,終於掙扎著撬開一線光亮。
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明黃帳頂,繡著繁復的龍鳳呈祥圖案。空氣裡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還有一絲極淡的、清冷的龍涎香。
我……沒S?
念頭剛起,胸口的劇痛便提醒著我那一刀的真實。
微微轉動眼珠,頸部僵硬得厲害。視線所及,床榻邊伏著一個玄色的身影。
宇文煜。
他趴在床沿,像是累極了睡去。墨發未束,凌亂地鋪散開,側臉對著我,眼下是濃重得駭人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憔悴得幾乎脫了形。
即使是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緊緊鎖著,一隻手還SS攥著被角,指節用力到泛白。
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曾恨過、怨過、利用過,最後卻又撲上來為我擋刀、在我瀕S時崩潰痛哭的男人。
心口那處新傷,和舊疤疊在一起,悶悶地疼,卻又異樣地平靜。
許是我的目光太過專注,他猛地一顫,驚醒過來。
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對上了我的視線。
他整個人僵住,像是無法相信,瞳孔劇烈地收縮著,連呼吸都停滯了。
「……婉寧?」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巨大的不確定和小心翼翼的恐慌。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而是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但這無聲的注視,於他而言,已是恩賜。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確認我不是幻覺,巨大的狂喜和後怕同時湧上,讓他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手忙腳亂地想要碰碰我的臉,又怕弄疼我,伸出的手懸在半空,顫抖得厲害。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語無倫次,聲音哽咽,「太醫!快傳太醫!」
殿外立刻響起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太醫戰戰兢兢地進來,診脈,查看傷口,又低聲詢問了幾句。我依舊說不出話,隻是極輕地眨了下眼表示回應。
「回陛下,娘娘已無性命之憂,隻是傷勢極重,失血過多,需得長時間靜養,萬不可再動氣傷心……」太醫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宇文煜緊繃的肩膀驟然松弛下來,
揮揮手讓太醫下去開方煎藥。
殿內又隻剩我們兩人。
他重新坐回床邊,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我,像是怎麼看都看不夠。那眼神裡,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威儀和猜忌,隻剩下失而復得的脆弱和一種近乎卑微的慶幸。
他拿起旁邊溫著的參湯,用銀勺小心地舀起一點,吹涼了,遞到我唇邊。
動作笨拙,甚至有些手忙腳亂。他何曾做過這等伺候人的事。
我沒有拒絕,微微張口,咽下那微苦的湯水。
一碗湯喂完,他像是完成了某種極其重要的儀式,輕輕替我掖好被角。
「睡吧,」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溫柔,「朕就在這裡守著你。」
我確實極度疲憊,闔上眼,很快又沉入昏睡。
再次醒來時,是被低低的交談聲吵醒。
殿內燭火已燃起,
應是入了夜。
宇文煜並未離開,隻是坐在稍遠些的窗邊軟榻上,面前跪著一名暗衛打扮的人,正在低聲稟報。
「……逆黨已盡數肅清,太後……已於慈寧宮自盡謝罪……」
「……沈老大人受驚,但安然無恙,現已回府靜養……」
「……北境軍權已順利交接,謝將軍呈上請罪奏表,言及密信之事乃其思慮不周,甘願領受一切責罰,隻求陛下勿要遷怒……」
聽到「謝雲深」三個字,我的心幾不可察地縮緊了一下。
宇文煜沉默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告訴謝雲深,他的罪,朕記下了。讓他給朕牢牢守好北境,用狄虜的血來洗他的過錯。若有半分差池,兩罪並罰。」
「是。」暗衛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宇文煜轉過身,發現我醒了,快步走過來,語氣下意識放柔:「吵醒你了?」
我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敏銳地察覺到我可能聽到了方才的對話,沉吟片刻,主動開口道:「亂局已定。往後,不會再有人能傷你分毫。」
他的承諾很重。我知道,經此一事,太後勢力被連根拔起,朝中再無人能掣肘於他。他也用最慘烈的方式,驗證了我的「價值」和……或許存在的,一絲不同。
「至於謝雲深……」他提到這個名字時,
語氣依舊不可避免地冷了下去,但很快又克制住,帶著一種帝王式的、冰冷的權衡,「他此番有功,亦有過。北境離不開他,朕……亦不會因此遷怒沈家。」
這是在安我的心。
我垂下眼睫,表示知道了。
恩怨情仇,盤根錯節,豈是簡單一句「不遷怒」能了結。但眼下,這已是最好的局面。
養傷的日子漫長而枯燥。
宇文煜幾乎將所有的政務都搬到了坤寧宮的外殿處理。奏折堆滿了軟榻旁的矮幾,他時常一邊批閱,一邊不時抬頭看看我是否安好。
他喂我喝藥,動作從最初的笨拙變得熟練。他會在我疼得睡不著時,握著我的手,一遍遍低聲說著「忍一忍」。他甚至會找來些有趣的話本,用他那並不算生動的語調,念給我聽。
他在用他笨拙的方式,
試圖彌補,試圖靠近。
我們之間的話依然不多,但那種劍拔弩張的緊繃感,似乎真的在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生S劫難後的疲憊,和一種小心翼翼的、試圖重新摸索彼此距離的平靜。
有時,我會看著他專注批閱奏折的側臉,看著燭光在他輪廓上投下的陰影,想起他為我擋刀時的瘋狂,想起他抱著我痛哭時的絕望。
恨嗎?
似乎淡了。
愛嗎?
也談不上。
隻是那冰封的心湖底下,或許真的有一線活水,在無人知曉處,悄然開始流動。很慢,很緩,不知終點何方。
又過月餘,我的傷勢好了大半,已能下床慢慢行走。
這日天氣晴好,秋禾扶著我到院中曬太陽。
坤寧宮庭院裡的菊花開得正好,金燦燦一片。
宇文煜下朝過來,見到我在院中,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走過來,很自然地將一件披風搭在我肩上:「風大,仔細著涼。」
我攏了攏披風,沒有拒絕。
我們並肩站在廊下,看著滿院秋色,一時無話。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帶著桂花殘留的甜香。
許久,他忽然極輕地開口,聲音融在風裡,幾乎聽不真切。
「婉寧,」他喚我,目光看著遠處的菊花,側臉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有些柔和,「等你好全了……朕陪你去江南看看吧。」
我微微一怔,轉過頭看他。
江南……那是他心上人「阿瑤」的所在。他曾那般心心念念,甚至讓我替他傳信的地方。
他也轉過頭來,目光沉靜地回視我,
裡面沒有了躲閃,沒有了愧疚,隻剩下一種坦誠的、帶著些許歉然的平靜。
「不是因為她。」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輕聲解釋道,「隻是覺得……你應該會喜歡那裡的山水。朕……也想看看,你喜歡的樣子。」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極輕地撞了一下。不疼,隻是一種微微的酸脹。
他不再執著於那個虛無縹緲的幻影,而是試圖來看看真實的我。
這算不算……一種開始?
我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一片絢爛的秋菊,過了許久,極輕地應了一聲:
「……好。」
聲音消散在風裡,很輕,卻清晰。
他似乎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下來。
我們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並肩站著,享受著這劫後餘生、難得安寧的秋日暖陽。
細水長流。
水或許曾被汙染,被截斷,但隻要源頭未絕,總有重新匯聚、緩緩流淌的一天。
至於最終流向何方……
且看來日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