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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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針可聞。


宇文煜站在那裡,像一尊瞬間失去所有生氣的雕像,隻有那雙猩紅的眼睛,SS地、SS地看著我,仿佛要將我燒穿。


 


許久,許久。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靠近我,顫抖的指尖試圖碰觸我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瀕S般的哀懇和絕望的瘋狂:


 


「婉寧……」


 


「沈婉寧!」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字字泣血,「你再看我一眼……」


 


「你再……」他哽咽了一下,巨大的痛苦碾碎了他所有的驕傲和冷靜,「你再忘一次……」


 


「記住我,可好?」


 


那滴淚砸在我手背上,滾燙,卻暖不了我空茫茫的心口。


 


我不認識他。


 


他眼底的痛楚太洶湧,幾乎要將我淹沒,可我隻是一片浮萍,承不住這樣的重量。我隻下意識地縮了縮,牽扯到傷處,細密的疼竄起來,忍不住抽了口氣,眼淚掉得更兇。


 


「疼……」我嗚咽著,隻想躲開這令人窒息的目光和碰觸,「走開……我要雲深哥哥……」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像被無形的冰凍結。那雙眼裡的瘋狂和哀求一點點碎裂,剩下一種近乎S寂的灰敗。


 


太醫連滾爬爬地上前,聲音發顫:「殿下!太子妃剛醒,神魂未定,萬萬不可再受刺激!您、您先……」


 


他像是沒聽見,依舊SS看著我,仿佛要將我的模樣刻進骨頭裡。


 


直到內侍總管高公公白著臉,

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聲勸:「殿下,保重身體,也讓娘娘緩一緩……」


 


他終於直起身,陰影從我臉上移開。殿內光線重新亮起,我卻覺得更冷了。


 


他沒再說話,轉身一步步朝外走,背影僵硬,那身玄色蟒袍穿在他身上,空蕩得厲害,像是隨時會被風吹倒。


 


殿內安靜下來,隻剩下我細微的啜泣聲和宮人壓抑的呼吸。


 


老太醫戰戰兢兢地替我診脈,又查看胸口的傷,低聲吩咐宮女換藥。藥汁很苦,紗布揭開時帶著血肉,我疼得渾身發抖,模糊地想,雲深哥哥在的話,一定會給我帶最甜的蜜餞,會笨拙地吹氣,說「婉寧不疼」。


 


這個念頭讓我安心了些,也更委屈了。


 


之後幾天,那個叫宇文煜的太子每日都來。


 


他總是站在內殿的珠簾外,

隔著一段距離,不說話,隻是看。有時站一刻鍾,有時站小半個時辰。


 


我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帶著我無法理解的復雜情緒,像一張網,罩得我透不過氣。我隻好偏過頭,假裝睡著,或者盯著床頂的纏枝蓮,一遍遍默念那個唯一記得的名字,謝雲深。那是我的錨。


 


宮女們喂我喝藥、吃粥,動作小心翼翼,眼神裡帶著憐憫和恐懼。


 


偶爾,我能聽到她們極低的竊竊私語。


 


「……真的全忘了?連殿下都不認得了?」「可不是,隻記得謝小將軍……」「唉,孽緣啊……當初謝小將軍和娘娘本是……」「噓!不要命了!敢議論這個!」聲音戛然而止。


 


謝小將軍?雲深哥哥是將軍嗎?

我們……本是什麽?


 


零碎的詞句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我卻撈不起完整的記憶。


 


我的身體慢慢好轉,能靠著軟枕坐起來,也能喝下整碗的湯藥。


 


宇文煜嘗試著走進內殿。


 


他手裡拿著精巧的九連環,或者最新的江南綢緞,甚至是一盒據說御膳房剛研制出的、甜而不膩的桂花糖糕。


 


他把東西放在我床邊的矮幾上,聲音放得極輕,甚至帶著一絲笨拙的討好:「婉寧,你看這個……喜歡嗎?」


 


我看著那些東西,心裡沒有一點波瀾,隻是禮貌地、疏離地搖搖頭:「謝謝殿下,我不需要。」


 


每當這時,他眼底的光就會黯下去一分,放在膝上的手會悄悄握緊,指節泛白。


 


有一次,他帶來了一盆瑤臺玉鳳,

珍品的菊花,開得正好,花瓣潔白舒展,如同瑤臺仙子。


 


「你以前……頗喜歡侍弄這些。」他聲音幹澀。


 


我看了看那盆花,確實漂亮,但也僅此而已。


 


「勞殿下費心。」我說,「隻是我現下沒什麼精神賞玩。」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變成了雕像。最後,他起身,端起那盆花,腳步沉重地走了出去。那盆瑤臺玉鳳,後來被放在了廊下,再沒人提起。


 


東宮裡的側妃們也來看過我。


 


柳良娣、李承徽、蘇側妃……她們一個個打扮得精致,說著言不由衷的關切話,眼神裡的探究多過真心。


 


那位最得寵的蘇側妃,被宇文煜拼命護住的那個,坐在最前面,聲音嬌柔:「姐姐真是福大命大,當時可嚇壞妹妹了,

殿下他……」


 


她話沒說完,宇文煜恰好從外面進來。


 


蘇側妃立刻起身,臉上綻出甜笑,迎上去想攙他的手臂:「殿下……」


 


他看也沒看她,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見我靠著引枕,臉色依舊蒼白,眉頭便蹙緊了。


 


蘇側妃的手僵在半空。


 


「誰讓你們來擾太子妃清淨的?」他的聲音冷得像冰,「都出去。」


 


女人們臉色煞白,喏喏地行禮,慌忙退了出去。蘇側妃眼圈一紅,委屈地看了他一眼,見他毫無反應,隻得咬著唇走了。


 


殿內又隻剩我們兩人。


 


他走到我床邊,想替我掖一掖被角。


 


我下意識地往後一縮,避開了他的手。


 


他的動作頓住,手指蜷縮了一下,

慢慢收回。那雙總是蘊著太多情緒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濃重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卑微的傷痛。


 


「你好好休息。」他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轉身離開。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傷口逐漸愈合,可以下床慢慢走動。


 


關於謝雲深的消息,終於還是斷斷續續地傳進了我的耳朵。


 


是從兩個小宮女的悄悄話裡聽來的。


 


她們說,鎮北侯世子謝雲深,年少有為,戰功赫赫,如今已是陛下倚重的驍騎將軍。


 


她們說,謝將軍聽聞太子妃重傷,曾在東宮外求見數次,皆被殿下以「需要靜養」為由攔了回去。


 


她們說,謝將軍昨日又來了,就在宮門外候著,站了整整兩個時辰。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種難以言喻的迫切湧上來。


 


我想見他。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

就再也壓不下去。


 


我扶著牆,慢慢走到殿門邊,望向宮門的方向。重重宮牆,什麼也看不見。


 


「娘娘,風大,您不能吹風。」宮女焦急地想扶我回去。


 


「我想出去走走。」我輕聲說,語氣卻堅持。


 


她們不敢違逆,隻好拿來厚厚的鬥篷給我披上,一左一右攙扶著,陪我走出殿門。


 


東宮的庭院很大,花木扶疏,我卻沒什麼心思欣賞。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朝著外圍宮牆的方向挪。


 


宇文煜得到消息匆匆趕來時,我正靠在一棵梧桐樹下,微微喘著氣,目光仍望著宮牆之外。


 


他揮退宮人,走到我面前,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怎麼出來了?太醫說你還需靜養。」


 


我沒回答,隻是抬起頭,看著他,第一次主動提出了要求:「殿下,我能見見謝雲深將軍嗎?


 


風似乎都停了。


 


宇文煜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他看著我,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被這句話刺穿了心髒。


 


他沉默了極久,久到梧桐葉一片片旋轉著落下。


 


「不行。」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外臣不得入內宮,於禮不合。」


 


「那我可以去宮外見他嗎?」我追問,帶著病人特有的固執和懵懂的天真,「或者,就在宮門口,說一句話就好?」


 


我知道這不合規矩,可那是我唯一記得的人。我隻想看看他,確認他不是我的幻覺。


 


「沈婉寧!」宇文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失控的震顫,但下一刻,他又猛地壓下去,像是怕嚇到我,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圈迅速泛紅,「你……你就這麼想見他?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激動驚住,怔怔地點了點頭:「……我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他猛地背過身去,肩膀繃得緊緊的,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我看見他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再轉回身時,他眼底一片駭人的赤紅,但語氣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


 


「他很好。」他說,「你不需要見他。」


 


「回去休息。」他不再看我,命令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最後的堅決。


 


宮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我。


 


我一步三回頭地被他帶離那裡。轉身的剎那,我好像看到,宇文煜依然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那棵光禿的梧桐樹,背影蕭索得如同深秋最後的落葉。


 


那次之後,我身邊伺候的宮人換了一批。


 


新來的宮女更加沉默謹慎,嘴巴嚴得像蚌殼。我再也沒聽到任何關於宮外、關於謝雲深的隻言片語。


 


宇文煜來的次數少了些,但每次來,都會帶些小東西。有時是一卷有趣的遊記,有時是一支玉簪,他甚至開始笨拙地跟我講一些朝野趣聞,或者他年少時讀書的糗事。


 


他努力地想在我空白的世界裡,填進一點屬於「宇文煜」的痕跡。


 


我隻是安靜地聽,偶爾點點頭,從不插話。


 


他帶來的東西,我都讓宮女收好,從未動用。他講的故事,我聽完就忘,留不下任何印象。


 


我的心像是一塊被冰封的湖面,唯一的熱源,來自那個叫做「謝雲深」的名字。而宇文煜所做的一切,都像是落在冰面上的雪花,無聲無息,融化不了分毫。


 


他似乎也漸漸明白了這一點。


 


有一天,

他替我掖被角時,我沒有立刻躲開。


 


他愣了一下,手指微微發顫,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著他,忽然輕聲問:「殿下,我們以前……是不是過得不太好?」


 


所以他現在才這樣小心翼翼,這樣賠盡耐心。


 


他替我掖被角的手徹底僵住。臉上的那一點點希冀的光亮,瞬間灰敗下去。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類似哽咽的聲響,卻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許久,他替我拉好錦被,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沒有。以前是孤不好。」


 


「你忘了也好。」他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補上後半句,「……忘了也好。」


 


他幾乎是倉皇地逃離了內殿。


 


那之後,

他有三日未曾踏足我的寢殿。


 


第四日黃昏,他卻突然來了,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


 


他沒有穿太子常服,隻著一身素色常衣,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褪去了幾分威嚴,倒顯出幾分落拓的清俊。


 


他揮手讓宮人全部退下,然後走到我窗邊的軟榻前。


 


我正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發呆。


 


他在我面前蹲下身來,仰頭看著我。這個姿勢讓他顯得格外卑微,甚至脆弱。燭光下,他眼底的血絲和疲憊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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