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家別的孩子到了飯點兒都回家了,就唐東沒回來。
那天晚上,村裡很多人都去山裡找唐東了。
我們村莊附近的山並不高,就是幾個小山丘中間圍著一個山坳。
平時孩子們在山丘上玩玩,村裡的大人都是不管的。
但是,大人們也會一再嚴令,不能往太遠的地方走,尤其是那個山坳。
為了嚇唬小孩子,村裡的大人把那個山坳傳得跟地獄一樣。
說裡面有鬼,有狼,有吃人的妖怪。
反正是怎麼嚇人怎麼來。
唐東丟在了山裡,孩子們都傳說,他可能是被山坳裡的妖怪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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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唐東丟了,我也很著急。
那天早上,
唐東本來嚷嚷著要跟我去趕集的。
但我爸的小三輪裝不下他,他在門口哭喊了好久。
回來後,我爸媽都跟著進山去找唐東了,我被留在了家裡。
我心裡很後悔,我心想我早上要是留在村子裡,沒去趕集就好了。
有我在,唐東肯定丟不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心焦了,我在家裡坐立難安,好像總能聽到唐東在喊我。
「哥,哥,哥,救救我……」
聲音時遠時近的,我想仔細去聽時,又聽不到了。
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就偷著出了家門,也進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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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怎麼找到唐東的,我想不起來了。
但確實是我把唐東帶出來的。
我們出山時,天都亮了。
說來湊巧,就是救出唐東那天,我在山丘下的一個水溝裡發現一個跌進去的老頭。
那老頭一身道人的裝扮,但看起來瘋瘋癲癲的。
我把那老頭從水溝裡拉了出來。
他坐在地上,定定地看著我的臉,突然怪異地一笑,「修羅相,菩薩心,你這輩子注定要吃陰陽飯。」
我那時候年紀小,根本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那老頭卻把纏在他腰間的一根怪異的桃木鞭送給了我。
他跟我說,這叫打魂鞭,讓我一定要收好,關鍵時候能救我的命。
那根打魂鞭,也就是此時此刻,我握在手裡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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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運了一車酒水去隔壁市。
我這次的主顧也算我的回頭客,隻是他上次找我,不是為了運貨而是為了解陰事兒。
公司破產這幾年,為了還債,除了跑大車,我也偶然接了不少幫人除邪驅煞的活兒。
就像當年那位老道人預言的一樣,還真吃上了陰陽飯。
衛章就是其中之一,他本身是個善人,卻被人賣了功德,用來養玉。
年紀輕輕就得了陰病,每日身上都像背了塊兒大石頭一樣。
他當時找的師傅,讓他尋個八字硬的人幫他破事兒,他就找到了我。
我幫他挖出了那塊玉,從那以後,我們也是過命的交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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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貨運到地方,衛章正在門外等著我。
他一見到我,立刻一臉愁容地迎了上來,「龍哥,你託我辦的事兒沒成。」
「當初給我看事兒的師傅,一聽說我介紹的客戶是你,立馬閉門謝客。我把價碼翻了好幾番,人家就一句話,
管不了。」
我倒是沒太意外,衛章不是第一個給我這個回復的人了。
因為唐東總纏著我的事兒,我也想找個有能耐的師傅看看。畢竟我自己隻是個出蠻力的,到底不是專業的。
我託曾經的客戶們找了一大圈,問了好幾個師傅,結果都是一句話——管不了。
衛章愁得眉頭都皺成一團了,「龍哥,你能不能再等等?我託人再問問,這年頭有點兒本事的師傅不太好找,得多費些工夫。」
我拍了拍衛章的肩膀,「暫時不用了,也不是什麼麻煩事兒,實在不行我就自己解決。」
說到底,我就是不信唐東真的能變成什麼厲鬼。
衝煞這些年,能越過護欄上官道的邪門玩意兒我也見過不少,沒有唐東那種慫樣的。
我總覺得,唐東這種情況的背後,
可能還有別的原因。
大不了,最後就是我去送他一程,要麼魂飛魄散,要麼乖乖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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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衛章又運了大概半個月的貨,這半個月倒是沒再見到唐東。
我都快把他忘了的時候,意外接到了老家村長的電話。
我們老家的村子雖然窮,但年頭長,老一輩人都是互相扶持著從最難的年頭過來的,彼此都很有感情。
村子裡有祖墳,我的親人們也都葬在那兒,平時村裡的鄉親們幫忙照看著。
我管村長叫葉伯,他年紀比我爸大,身體很硬朗,為人也很正派,對村裡各家各戶都很照顧。
但不知道為什麼,葉伯這次打電話來,聲音沙啞又虛弱,說話也是猶猶豫豫的。
「長棟,你、你有沒有時間?有時間,你回村子一趟吧。」
「怎麼了,
葉伯?出什麼事了嗎?」我問道。
葉伯沉默了好長時間,我隱隱約約聽到葉伯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吼叫,聲音被壓著,像是被人堵著嘴。
「是,是有些事,電話裡不好說——」
「行,我明天就回去。」
我能聽到葉伯嗓音裡的顫抖,所以我沒有再多問,幹脆地答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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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離我住的城市並不遠,開車一個上午就到了。
這些年,村裡已經比從前富裕了不少,道路修得平整又寬闊,家家也都建起了新房。
我快到目的地時,四周陰了下來,一大團烏雲籠罩在天空上。
我剛下高速,就看見前面一輛三輪車,拉著一車花圈紙扎,朝著我們村口的方向開了過去。
「村裡是有人辦白事嗎?
」
我一點風聲都沒聽到,葉伯在電話裡也沒提起。
我剛開到村口,就見剛剛送紙扎的三輪車,把一車的東西胡亂往村口一扔,連個接收的人都沒找,直接調頭就跑了。
我打開車窗,想招呼一聲,問問是給哪家的,可那司機連頭都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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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越發陰沉了。
我隻好開車進村,想著先去葉伯家看看,可沒走多遠,我更覺得奇怪了。
村子裡太安靜了!
雖然現在大部分年輕人都去城裡打工了,但我們村子不算個小村,有一百多戶人家,怎麼也不至於連聲狗叫都聽不到。
而且,我經過的人家幾乎都大門緊閉。
現在正是中午,村子裡連點兒煙火氣都沒有。
我皺緊了眉頭,車速也慢了下來。
這時,
我終於在路邊看到一個人。
他背對著馬路,蹲在草叢裡,迎面就是村裡的排水溝。
我一時沒看出這人是誰,等靠近一些了,才恍惚認出來,好像是村裡的混子馬三兒。
他和我年紀相仿,我們也算一塊在村裡長大的,隻是關系平平。
我透過車窗招呼了一聲,草叢裡的人卻好像沒聽見,一直蹲在水溝邊上,埋著腦袋一動不動。
我琢磨著,這人說不定是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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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開到葉伯家門前,天邊已經隱隱傳來雷聲。
我車子還沒停穩,一個大喊大叫的人就突然撞破了葉伯家的大門,衝到了我的車前!
好在我已經踩了剎車,大燈晃到那人臉上,堪堪停了下來。
葉伯那邊也衝了出來,領著兩個村子裡的人,把前頭的人按住了。
我趕緊擰了鑰匙下車,那狀似瘋癲的人一見到我,立馬哭喊了起來:「龍哥,救我,龍哥,救救我!」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唐東的表弟姜凱。
「龍哥,龍哥——」
這時候,其他人已經按不住姜凱了。
他掙命似的朝我撲了過來,直接抱住我的大腿,「龍哥,你救救我,我不想S,我不想S。」
我迷惑地抬起頭,葉伯的臉上已經沒有血色了。
「這到底是出什麼事了,葉伯?姜凱怎麼會變成這樣?」
葉伯長長地吐了口氣,衝我擺擺手道,「先進屋吧,長棟,我慢慢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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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拽著姜凱,跟著葉伯進了屋子。
沒想到葉伯家裡,除了姜凱,竟然還有一個不正常的——葉伯的兒子葉小武。
葉小武被綁在床上,嘴裡塞著布條,眼睛瞪得渾圓,滿是血絲。
哪怕被堵著嘴,他也在拼命地朝每一個路過的人嘶吼。
葉伯就這一個兒子,他見到葉小武的樣子就紅了眼睛,轉身面對我,就要跪下,我連忙扶住他。
「你這是幹什麼啊,葉伯?」
我爸媽去世那陣,村裡人都幫了不少忙,尤其是葉伯。
葉伯聲音也哽咽了,他拉著我的手道,「長棟,這事兒本來找誰也不該找你的。可我真的沒辦法了,十裡八鄉的仙姑、太爺我都請了,可沒一個管用的。」
「再這麼耽誤下去,小五和姜凱恐怕都不行了,咱們村子也要完了,能走的都走了。」
「您就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是咱村子長大的,出了這麼大的事兒,我肯定不會不管的。」
得了我的保證,
葉伯才斷斷續續地給我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22
原來,一切還是因唐東而起。
十天前,唐東父母忽然回村,說要給唐東下葬。
不知道賴志從哪裡找的人,唐家都稱呼他周半仙。
這位周半仙說,唐東的第七次喊魂成功了,他也確實帶回了唐東的招魂幡。
唐東父母照著周半仙吩咐,要回鄉再辦一次葬禮,並且停靈七天,以安撫在外漂泊太久的唐東魂魄。
村裡人都淳樸,又都是老鄰居,大家還幫著張羅。
隻是唐家那靈棚搭起來後,村裡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了。
唐東的屍體早就火化了,可唐家還擺了棺材在院子裡。
那棺材也不知道是什麼木頭做的,顏色鮮紅鮮紅的。
自打那棺材被抬進村裡,村裡的狗和雞就都不叫了。
一到晚上,四處安靜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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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老人覺得不吉利,找唐東的父母問,都被唐東父母以「高人的吩咐」、「七天後就都好了」之類的話搪塞了過去。
可誰也沒想到,才停靈到第三天,村裡就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我問道。
「馬三兒S了,淹S在水溝裡了。」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馬三兒已經S了,那我在路邊看到的人是誰?
再說,我們村裡的排水溝非常淺,現在這個季節,裡面的水連腳面都沒不過去。
一個三十幾歲的成年人,怎麼可能淹S在裡面?
「警察說可能是因為喝了酒,大頭朝下,栽在水溝裡了。」
葉伯明顯也是不相信的,但眼下也沒有別的解釋。
馬三兒一S,
村裡的人就更覺得不對勁了,很多人去堵了唐家的院子。
那周半仙也在,他倒是很鎮定,直言出了這種事,是因為唐東對村裡的人有怨氣。
停靈七天,吉時下葬,才能徹底散了唐東的怨氣。
否則,哪怕現在就把唐東埋了,村子裡還是會繼續出事兒,被怨靈盯上的人是怎麼也逃不掉的。
村裡人不敢輕舉妄動,家家大門緊閉,心想能挺過剩下四天也許就沒事兒了。
24
但隻過了兩天,村裡就又S人了。
——徐金元,也是跟我們一起長大的。
小時候我和他最不對付,因為那人很喜歡拉幫結派,仗勢欺人。
賴志和馬三兒都曾經是他的狗腿子,我要是不在村子裡,他們就四處欺負人。
這些年,
徐金元一直在外面做生意,很少回村子了。
葉伯說,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村裡正鬧著怪呢,徐金元恰巧就回來了。
說是夢到他爸媽了,想回來上個墳。
結果第二天,就發現他S在自己家裡了。
警察說是急性心髒病發,人拉走時,村裡很多人都看到了。
說是徐金元表情異常驚恐,像是被活活嚇S的。
這一下,村裡人待不住了,能走的都走了,就剩下一些實在走不了的老弱病殘。
葉伯本來也可以走的,但他不放心村裡人,就撵著葉小武讓他自己出去躲一躲。
沒想到葉小武就出去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就渾渾噩噩地回來了。
他說他走不了,走不出去,東子不讓他走。
聽得葉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心想再有一天唐東就下葬了,
就再挺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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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又過了一天,唐東要下葬了。
唐家的陣勢擺得很大,院子裡還準備了酒席。
村裡人本來都是不想去的,可又怕不去也被盯上,硬著頭皮就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