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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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衣著華貴,看年齡與葛父相仿。


 


她走下馬車,徑直走到葛朝宗面前。


葛父心疼地扶住她。


 


「夫人怎麼下來了,小心身子。」


 


心疼完夫人,葛父又轉頭責備葛朝宗。


 


「逆子,見到你母親,為何都不行禮?一點規矩都不懂。」


 


夫人?母親?


 


葛朝宗不是說他母親早就不在了嗎?


 


我在心中犯起嘀咕。


 


眼前這位葛夫人,想必是葛父續娶的繼室。


 


自從葛父到來,葛朝宗始終不發一言。


 


我以為他是在逃避,卻不想他是一直在克制自己。


 


他的怒火,使他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就像是一頭野獸,在忍受狂怒的衝動。


 


眼看他的身子抖動得越發厲害,我才猛然察覺。


 


我忙跑過去握住他的手,安慰道:


 


「葛大哥,無論如何我都會相信你,我永遠站在你這邊。你這兩個名義上的父母,我看出來了,他們不愛你。他們此番前來,就是想激怒你,讓你在人前對他們動怒,坐實你忤逆的罪名。你千萬要撐住,不能發怒,不然就中他們的計了。」


 


我的語氣很是急切。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自己中過這樣的計。


 


在父親還在世時,馮氏對我用過。


 


她在我面前故意詆毀我的母親,激我推她。


 


又故意安排父親從旁邊路過,目睹我推她。


 


她的目的就是讓父親心疼她,進而對我失望。


 


那時候我還小,沒有識破這種計策。


 


不過長大後,我想明白了。


 


後面不管馮氏怎麼激我,我都克制住怒氣。


 


馮氏也就拿我沒辦法。


 


在我的苦心勸說下,葛朝宗慢慢找回理智。


 


感覺他的身子一點一點平靜下來,我暗暗松了一口氣。


 


誰知葛夫人這時候突然說道:


 


「朝宗啊,看在母親養育了你一場的份上,回家看看你祖父吧。母親在這裡給你跪下了!」


 


27


 


人群再次沸騰。


 


哎呦,這個老婆娘!


 


可真會火上澆油。


 


眼看好不容易安撫好的葛朝宗又要被激怒,我氣瘋了。


 


我伸手拍了拍葛朝宗的肩,輕聲道:


 


「你別動,讓我來!」


 


說完,我一左一右,給了葛夫人兩個耳刮子。


 


清脆的「啪啪」聲,大得在場每個人都聽得見。


 


打完還不解氣,

我指著葛夫人的鼻子罵道:


 


「我一個外人打你,總不算忤逆吧?」


 


「你!你!」葛夫人萬沒想到我會打她。


 


葛父也沒想到。


 


他把葛夫人抱在懷裡,心疼地痛罵:


 


「哪裡來的粗鄙村婦,竟如此無禮。來人,拿下!」


 


「是!」


 


葛父身後的護衛向我奔過來。


 


葛朝宗將我護在身後,目光掃視眼前的護衛。


 


「我看誰敢動她!」


 


護衛們感受到了他眼裡的寒光,踟蹰著不敢上前。


 


葛父氣得捂住心口。


 


「逆子,這村婦傷你母親,你竟敢護著她?」


 


「母親?」


 


葛朝宗冷笑。


 


「父親難道忘了?我的母親早就被你和這個賤人活活氣S了!」


 


葛朝宗回身在灶臺上拿起一把菜刀,

對著葛夫人道:


 


「自我母親S後,宰相府至今再無女主人,你是哪位?」


 


說完,他揮動菜刀,刀鋒反射的寒光,在葛夫人周身飛舞。


 


葛夫人驚聲尖叫。


 


「S人啦,S人啦!」


 


葛朝宗卻沒有傷她一根汗毛。


 


菜刀隻是割斷了她的衣帶。


 


原本搭配考究的衣衫,頃刻間化作漫天飛舞的碎片。


 


碎片包圍下,是一個一覽無餘的軀體。


 


隻需要定定神,便可看清這軀體的秘密。


 


所有人發出一聲驚呼。


 


驚呼聲合在一起,可比肩雷鳴。


 


原來,那所謂的葛夫人竟是個男兒身!


 


28


 


被窺探到醜事的葛父,忙脫下自己的外衫包裹住「葛夫人」。


 


在眾目睽睽之下,

兩人像一對普通的老夫老妻一樣,相互攙扶著,坐上馬車走了。


 


多年以後,此情此景,依舊在劍夾鎮所有百姓心裡回想。


 


誰能想到,身為葛宰相的大公子,如此尊貴的人,竟喜歡男子。


 


這時候,人們才有些恍然。


 


多年前京城那位被斷袖搶去夫君,後自絕於宮門之外的高門貴婦,不會就是葛父的原配吧?


 


如果是的話,這位高門貴婦豈不就是葛朝宗的親娘?


 


後來又有人說,自葛朝宗的親娘自盡後,聖上和葛宰相勃然大怒。


 


但葛父堅稱自己不是斷袖。


 


他賭咒發誓,說自己隻是同義弟意趣相投,兩人之間絕對清白。


 


由於沒有拿到斷袖實證,聖上和葛宰相也拿他沒有辦法。


 


這次來到劍夾鎮,葛父覺得天高皇帝遠,沒人管著自己,

才在人前叫這位義弟扮成女子,兩人過一把夫妻癮。


 


其實他根本沒有娶繼室。


 


聽著這些議論,我便知道,這劍夾城是待不得了。


 


多待一日,葛朝宗就會一日被人們議論。


 


他爹的事那麼不光彩。


 


他又能光彩到哪裡去?


 


原本熱鬧得擠不開的小食店,被關門三日。


 


葛朝宗窩在自己狹小的床鋪上,整三日水米未進,整三日不發一言。


 


而我則在我自己的床鋪上,整理賬目,清點銀錢。


 


撥下最後一隻算盤珠子,我長舒一口氣。


 


我放下手裡的物事,走到葛朝宗身邊,輕拍他的肩膀道:


 


「我清點了銀錢,這些天賺的銀子,夠我到別處另開一家小店了。」


 


我決定帶葛朝宗離開劍夾城。


 


走得遠遠的,

到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去。


 


葛朝宗面朝牆面坐著,背對著我。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尊木雕。


 


沒有精也沒有神。


 


我繞到他身側,才看見他的臉上有淚。


 


他的手裡,捧著一副耳環。


 


耳環是金鑲玉的,看起來已有些年頭。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這是葛朝宗三日來第一次開口。


 


嗓子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發聲並不流暢。


 


「她從前是那麼愛他,求他不要去找那個男人,可他不聽。母親出身高門,性子極烈,就那樣自絕於宮門之外。」


 


似有哽咽之聲,葛朝宗頓了頓,又道:


 


「可我那所謂的父親,對著母親的屍身,連一滴眼淚都沒掉,轉頭又去找那個男人。」


 


葛朝宗的身子,

又抖動得厲害。


 


我撲上去抱住他的脖子,輕拍他的後背,勸慰道:


 


「都過去了……不要再想了……」


 


葛朝宗用他明亮的黑瞳盯著我,猶豫開口。


 


「商兒,我有那樣一個父親,你會不會瞧不起我?」


 


我笑著搖頭。


 


「怎麼會?你那麼好,可比你父親強百倍千倍。」


 


「商兒,我就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樣。」


 


葛朝宗把我的雙肩放在他的臂彎裡。


 


那力道,可比我大得多。


 


29


 


一切收拾停當,我和葛朝宗背著包袱,回身鎖上小食店的門。


 


「費下許多力氣才開成的店,如今一把關掉,你舍得嗎?」


 


葛朝宗看著我,

眼裡頗有惋惜之意。


 


「不可惜。這鋪子本來就是你贏來的,如今為了你把他關掉,很值得。」


 


葛朝宗伸手撫著我發髻上的雲釵,神色比前幾日輕松不少。


 


「我們出發吧!」


 


我卻搖頭。


 


「不能就這麼走了,我得去辦一件事。」


 


「什麼事?」


 


「先隨我來,路上同你細說。」


 


半個時辰後,我和葛朝宗來到縣衙大堂。


 


堂上坐著的縣官,一副慵懶模樣,看著葛朝宗道:


 


「呦!這不是前幾日鬧得沸沸揚揚的宰相之孫嘛!今日來我縣衙,所為何事?」


 


縣官的兩撇老鼠須已有三寸多長,眼神裡滿是戲謔。


 


葛朝宗抿了抿唇,才要開言,被我搶先一步道:


 


「縣官老爺容稟,此次來縣衙為的是民女的事,

這位宰相之孫隻是陪同。」


 


「哦?」


 


縣官似乎感覺聽到了一件趣事,坐直了身子,指著我道:


 


「那你又來縣衙所為何事?」


 


我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民女要告兩個人。」


 


「哪兩人?」


 


「前夫君薛忠義,繼母馮氏。」


 


30


 


繼母馮氏最先被提上縣衙大堂。


 


見我在地上跪著,她略有些吃驚,但眼珠子骨碌轉了一下,就撇嘴笑了一下。


 


她大聲與縣官攀談。


 


「縣官老爺,民女昨日新得一件古董,白底青花的,成色不錯,正想請您來掌掌眼呢,不想您今日派人來叫,真巧,真巧啊!」


 


縣官一聽,忙搓著手問:


 


「此古董何在?」


 


「已叫人抬進您的後宅,

尊夫人正看著呢。」


 


「好好,甚好!」


 


縣官與馮氏兩個相談甚歡,就像是兩個在茶館裡喝茶的客人。


 


全忘記自己是在公堂裡了。


 


馮氏有意無意將眼神飄向我,神情甚是得意。


 


她仿佛在說:


 


看我跟縣官的關系多好,你還告什麼狀?不過是自討沒趣。


 


我用力咳了兩下。


 


縣官這才想起自己在辦案子。


 


一抹不耐爬上額頭,他一拍驚堂木,衝我喝道:


 


「大膽趙茹商,竟敢狀告自己繼母,此乃不孝忤逆之罪。來呀,把她給本官按住,重打二十大板!」


 


左右捕快一聽號令,當即向我圍了過來。


 


葛朝宗擋在我身前,朗聲道:


 


「我看誰敢!」


 


我站起身,兩指輕拍他的手背,

示意他稍安勿躁。


 


馮氏譏笑葛朝宗:


 


「你這個小白臉,前日被你爹丟了大臉,今日還好意思出門?」


 


「你閉嘴!」


 


我卯足了勁,在馮氏臉上猛撓兩下。


 


指甲是今早特意剪的鋸齒狀,甚是鋒利。


 


馮氏左右臉上,各多了五道血印。


 


撓完馮氏,我轉頭安慰葛朝宗。


 


「這婆娘滿嘴噴糞,葛大哥你別聽。」


 


卻見葛朝宗一臉怒氣都沒有。


 


「放心,我才不會跟這樣的潑婦一般見識。」


 


他架起雙臂,一副準備打架的模樣。


 


「但今日誰要是敢傷商兒,我的拳頭可不認人!」


 


30


 


「這賤皮子,在公堂之上就敢毆打繼母,縣官老爺,您可要替民婦做主啊!」


 


馮氏跪倒在公堂上,

對著縣官就是一頓哭訴。


 


縣官老爺也急了。


 


他再次拍下驚堂木,怒道:


 


「趙茹商!葛朝宗!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藐視公堂,藐視本官,來呀,都給我綁了!」


 


「慢著!」我大聲喝退朝我走來的官差,之後轉頭看向縣官。


 


「縣太爺好大的官威,竟連宰相大人的孫子都敢動?」


 


「呵!什麼宰相大人的孫子?他不過是爹不疼娘不愛的棄子。」


 


「縣官大人可真是糊塗。就算不被爹疼又如何?他可是宰相大人唯一的孫子。」


 


我將唯一兩個字咬得極重。


 


縣官立刻聽出了我話裡的意思,隨即面露驚色。


 


是了。


 


不管葛朝宗怎麼不受寵,在人前怎麼丟臉,他都是宰相大人的親孫子。


 


他爹又喜歡的是男子,

將來再生一個兒子的可能性不大。


 


那麼,葛朝宗如今是宰相獨孫,將來也會是。


 


如此算下來,他在宰相府的分量,可就舉足輕重了。


 


以宰相大人如今在朝中的地位,那手腕和權柄,能是他一個小小的縣官承受得住的?


 


見縣官神色有些松動,我趁機加了一把火。


 


「葛大哥說了,宰相大人把他趕出府,不過是想叫他出來玩玩,在民間歷練歷練,將來可是還要接他回去的。等他回去以後,一定要將所遇到的不平事告訴宰相大人。」


 


我這話說完,葛朝宗用手指暗暗杵了我一下,小聲道:


 


「小機靈鬼,我何時說過這話?」


 


我憋住笑,示意他去看縣官。


 


縣官那臉上,一會兒黑一會兒白的,甚是精彩。


 


低頭沉吟了半天,縣官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

第三次拍下驚堂木,當堂喝道:


 


「馮氏,你可知罪!」


 


31


 


不枉我一番狐假虎威的賣力表演。


 


母親那些被馮氏吞進去的嫁妝,都悉數吐了出來。


 


馮氏根本不想吐,但縣官親自帶著官差去趙府搬東西。


 


隨著一箱一箱的寶貝被搬走,趙府的庫房變得異常空曠。


 


馮氏坐在門檻上,扯著嗓子哭。


 


我卻不會去安慰一句。


 


我也沒有太高興。


 


因為今日這一仗隻勝了一半。


 


除了狀告馮氏,我還告了薛忠義。


 


他今日沒有來公堂。


 


據去他家找他的官差回來說,薛忠義舉家搬到京城去了。


 


搬走之前,薛忠義變賣了所有家產。


 


就連房子也賣出去了。


 


如今的薛宅,已經換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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