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手裡,握著一塊饅頭。
我抬頭。
面前是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婆婆,正衝著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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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老婆婆!」
我道了謝,接過饅頭。
「不用客氣,小姑娘!」
老婆婆是旁邊賣豆腐的。
給完我饅頭,她就回去忙生意了。
我捧著熱乎乎的饅頭,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咬完我才想起,也不知道葛朝宗討到飯沒有。
我將饅頭貼身放好,走回破廟。
葛朝宗已經在了。
我興衝衝地給他看我討來的饅頭。
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討到飯。
他贊賞地看了我一眼,隨即給我看了他的收獲。
一個大紅漆食盒。
裡面是一隻燒雞、一大碗紅燒肉、一壺燒酒和五六個饅頭。
我看得兩眼放光。
「這麼豐盛!你怎麼弄來的?」
「山人自有妙計!」
葛朝宗得意地看我一眼,之後撕了一大塊雞腿遞給我。
「快趁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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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腸轆轆的我,也顧不得客氣,也顧不得形象,接過雞腿就張開大口去啃。
隻是才咬一口,我就停住了。
「這口味,怎麼……怎麼這麼熟悉?」
像我家廚子的手藝。
葛朝宗點頭。
「你沒猜錯,這就是你家廚子做的!」
我問:「馮氏的心,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善了?」
馮氏便是我繼母。
也是商賈出身。
隻是不同於我父母誠信憨厚,她這人,鐵公雞一個,向來隻進不出。
我娘的嫁妝,我爹的財產,全都被她緊緊地攥在手裡。
不過有一點,她對族老和官府倒是挺大方,花銀子從來不手軟。
所以我一個狀也告不贏。
聽到我的話,葛朝宗噗嗤一聲笑了。
「你不會以為,這飯食是你那繼母主動給我的吧?」
我:「難不成是你偷的?」
葛朝宗:「自然也不是偷的,是我從你那弟弟手裡贏的!」
我:「趙門耀又去賭錢了?」
趙門耀是我的同父異母弟,馮氏生的。
馮氏對這個寶貝兒子寵得很。
我爹在世時,還管教一二。
如今他沒了,趙門耀越發無法無天。
小小年紀就愛上了賭錢。
葛朝宗義憤填膺地道:
「我就是看不慣你繼母那副嘴臉,對你那樣刻薄,對他那兒子卻是要星星不給月亮。
趙門耀在賭場賭錢,她怕寶貝兒子餓著,還派人送飯。
哼!這樣好的吃食,給你那弟弟就是糟踐了,不如讓我贏過來!」
說完,葛朝宗也撕了一塊雞腿在手裡,解氣似的咬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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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飽地吃了一頓。
為了驅寒,我也喝了幾口酒,頓時感覺身上暖洋洋的。
葛朝宗心情大好。
飯畢,他撿起地上的樹枝,耍動起來。
他喝了不少酒,走路有些趔趄。
但神奇的是,他耍樹枝的動作,極有章法。
一套動作流暢自如,恍若行雲。
我看得呆了,
思緒回到五年前。
在父親朋友家裡,葛朝宗當眾獻藝。
他當時所耍的,就是今日這套劍法。
那時我還是個十二歲小姑娘,雖然不懂其中門道,但感覺大受震撼。
一套劍法結束,葛朝宗滿頭大汗。
我還像五年前一樣,狂拍雙手。
「葛大哥,你舞得真好!你應該去考武狀元!」
我本意是誇他。
誰知他登時變了臉。
樹枝被扔在地上。
他踢了一腳紅漆食盒,撒氣似的倒在稻草堆上,背過臉睡著。
看著他的背影,我不敢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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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雞叫。
我睜開眼。
葛朝宗已起來了。
他用破瓦罐裝了雪,在下面燃起樹枝來烤。
感覺到我在看他,他轉頭與我對視一眼,笑道:
「昨夜吃得太好,口渴得緊,我燒點熱水來喝!」
他這一笑,可消雲煙。
仿佛昨晚那一場變臉,從未發生。
我也識趣,不再提過去的事。
喝完熱水,我倆又出門討飯。
他依舊去街東,我依舊去街西。
昨日送我饅頭那個老婆婆也在出攤。
我遠遠看見,就想上去打招呼,剛抬腳就聽一人在背後叫我。
「趙茹商,你怎麼成了這副尊容?」
我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我聽得出對方是誰。
那個剛剛休掉我的人,薛忠義。
我抬步繼續走,薛忠義卻快步來到我的面前。
「趙茹商,我叫你呢,
為何不理人?」
薛忠義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我不理會,從旁繞過,繼續向前走。
薛忠義卻再次攔住我。
「趙大小姐!別怪我狠心休你,實在是你婚前失貞太可惡了!」
他怕別人聽不見似的,故意抬高聲音。
街上的行人果然被他吸引,紛紛聚攏過來。
「哎呀!原來她就是那個趙大小姐呀!」
「怎麼穿得跟乞丐一樣?」
「新婚沒落紅,當晚就被薛公子休了,趙家也不收留她,可不就成乞丐了?」
「該!誰叫她不守婦道,就該流落街頭!」
「咱們誰都別給她吃的,叫她餓S!」
「……」
周圍人的議論,就像無數把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切割我的心口。
我的臉燙得厲害。
從頭到腳,都像是被無數螞蟻啃食一般,麻得動不了。
薛忠義一副計劃得逞的模樣,打開一把山水畫折扇,在手裡搖著。
仿佛別人越作踐我,他越受用。
我喘著粗氣,睜大眼睛,對薛忠義道:
「我趙茹商哪裡得罪了你,你要對我趕盡S絕?」
薛忠義睜著一副桃花眼,對我輕笑:
「你不守婦道,就是得罪了天下人!」
人群中有人應和:
「對!薛公子說得對極了!像你這樣的淫婦,就該直接打S!」
面對眼前人對我的口誅筆伐,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
可是,我的眼淚越多,他們越高興。
在發現這一點之後,我用力擦掉了眼淚。
「很好!
」
我收住哭聲,用力擠出笑臉,對薛忠義道:
「既然這樣,你的秘密,我也不必替你瞞著了!」
薛忠義依舊笑眯眯:
「你能知道我什麼秘密?」
我神秘一笑,面對周圍好奇的路人,我挨個掃視一圈,賣足了關子。
接著,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我拼著所有力氣高聲道:
「薛忠義是個斷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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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薛忠義不熟。
新婚之前,我與他從未見過面。
所以,他是不是斷袖,我不清楚。
隻是,他既然往我身上潑髒水,我為何不能反潑回去?
聽到我說「斷袖」二字,人群果然躁動起來。
「斷袖?薛公子竟然是斷袖?」
薛忠義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急道:
「大家別聽她瞎說,她這是誣陷!」
他這是心虛的表現,莫非是被我說中了?
我嘴角一勾,繼續高聲道:
「是真的!新婚之夜,他身上帶著八隻銅葫蘆,每一個銅葫蘆上刻的名字都不一樣!」
「啊?八隻銅葫蘆?」人群裡有人驚奇道。
又一人道:
「據說,銅葫蘆是斷袖之間的定情信物,上面刻上對方的名字,一人戴一個,代表忠貞不渝。」
「可是薛公子身上戴八個銅葫蘆,那豈不是說明,他有八個……」
「咦——好惡心!」
人群自覺遠離薛忠義,帶著滿眼鄙夷之色。
我則在一旁冷笑。
心想這些人變臉也太快了。
方才還對薛忠義又同情又恭維的,此刻就唯恐避之不及了。
我方才那麼說,完全是隨口胡謅,沒想到這些人連求證都不求證,立馬就信了。
呵!
所謂謠言,就是這麼產生的。
不過也難怪,在當世,斷袖是極上不了臺面的。
據說五年前,當朝某位名門貴女,被斷袖搶了夫君,一怒之下自絕於宮門之外。
聖上因此震怒,立刻下令嚴禁斷袖。
這道禁令實行得極為嚴苛,即便是這個小小的劍夾鎮,也沒有人敢公然說自己是斷袖。
若在未出嫁時,我這樣說話,肯定會被罵大逆不道。
然而此刻我已滿身汙名,人們反而不在意了。
相對的,有幾個大媽還對我同情起來。
「唉!女人就是命苦啊!
嫁個男人是斷袖!」
「是哦!還好新婚就被休了,要不然就要當一輩子活寡婦了!」
薛忠義沒想到今日會被我反將一軍,氣得指著我的鼻子大罵:
「你這毒婦,竟敢傳我謠言?」
我冷笑:「隻許你傳,不許我傳?」
我臉上笑著,內心卻在滴血。
從小到大,我所受的教導都是「貞、淑、嫻、靜」四字,何曾像今日這般放飛自我?
不願再與薛忠義糾纏,我轉身離開。
薛忠義正陷入口誅筆伐之中,隻想抱頭鼠竄,哪還顧得上我?
沒走幾步,老婆婆的攤位就在眼前。
她正看著我,眼中滿是心疼。
「商哥兒,難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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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疑惑,很少有人這麼叫我,莫非這老婆婆認得我?
我又上前走幾步,想跟老婆婆攀談幾句。
誰知還沒開口,就被人打斷話頭。
來人是三個小混混。
他們來到豆腐攤前,二話不說,就開始動手砸東西。
打砸完了,混混撂下一句話:
「老東西,我們東家說了,限你明日把銀子交齊,不然叫你這豆腐賣不成!」
老婆婆瘦小的身子,一直縮在櫃臺後面,不敢說話。
等小混混走遠了,她才敢走出來收拾東西。
盛豆腐的籮筐被踩扁。
蓋豆腐的籠布被隨意丟在地上,滿是汙泥。
白花花的豆腐,碎了一地。
老婆婆蹲下身捧起一把豆腐,眼淚像斷線的珠子。
我蹲下身,幫老婆婆一起收拾。
老婆婆一邊收拾東西,
一邊哭道:
「唉!這是什麼世道,這鋪面原是我自己的,如今竟要交租!」
「這是為何?」我問。
老婆婆說了來龍去脈。
老婆婆姓花,一向以賣豆腐為生。
年輕時,人們稱她為花西施,如今年歲大了,人們叫她花婆婆。
花婆婆早年喪夫,上月又S了兒子。
辦葬禮時,一伙人上門,說她兒子生前賭錢,把豆腐鋪輸給他們東家了。
若花婆婆還想繼續開豆腐店的話,必須要給他們東家交租。
「他們這麼說,可有憑據?」我問。
「有的!」
花婆婆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黃紙。
黃紙展開,裡面是兩行字,和一個紅手印。
這是一個欠條,花婆婆的兒子欠下鋪面一間。
「當時左鄰右舍,打開棺材,拿著我兒手指與這紅手印對了,確實是一樣的!」
「唉!難怪我兒在臨S前,總像是有什麼話對我說一樣!
原來是闖了大禍,把我家的命根子輸沒了,不敢對我說。
可是,我兒子是病S的,為他治病我花光了所有積蓄,如今哪裡還有銀子交租啊?」
花婆婆說到這裡,又傷心地大哭起來。
我什麼忙也幫不上,隻能在一旁輕聲安慰。
花婆婆哭完了,對我道:
「今日其實是我最後一次出攤。
在這裡的每一天我都會想到我兒子,我心裡堵得慌。
老家倒是還有一間茅屋和兩畝地,勉強夠我活的了。」
說著,她遞給我一件東西。
「這是我家祖傳的菜譜,就送給你了!
」
我連忙擺手。
無功不受祿,我豈能要?
花婆婆卻硬是把書塞進了我的手裡。
「你娘在世時,幫過我不少。
再說我也不識字,這書在我手裡一輩子了,就像廢紙一樣。
你就收著吧!希望能幫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