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裡三個，我哥服兵役，我姐服美役，而我，就不一樣了。
我服惡役。
從小到大，我欺負過的同齡人把全家手腳指頭加起來都數不清。
直到十八歲那年，我被父母告知自己其實是秦家流落在民間的真千金。
那對中年夫妻找到我時，我闲闲撩起眼皮。
「幾個菜啊喝成這樣，就你們也配高攀本小姐？」
誰知這對夫妻對視一眼，滿臉欣慰。
「確實是咱閨女，嘴巴可真毒。」
「好親切好喜歡，再罵爸爸兩句好不好？」
我：？
1
國慶節放假回家的當天。
我被爸媽告知，親生父母另有其人。
一對正坐在沙發上的中年夫妻，
正目光熱切地上下打量著我，表情難掩激動。
我收回視線。
半晌，才自嘲一笑。
「怎麼，小時候拿來嚇唬我說是你們撿的還不夠？有意思？」
然而，擺在桌上的那一系列鑑定報告足以證明，我確實就是秦家多年前流落在外的小女兒。
餐桌上，我一時成了聚焦點。
向來待我冷淡的媽媽頭一回變得殷勤，往我碟子裡不斷地夾著菜。
「我們璐璐最愛吃蝦了，也不枉費我一大早起來去菜市場買的菜，來來來，多吃點。」
夾著夾著，她又開始嘆氣。
「等回去以後，你要再想吃媽做的菜啊，可就難嘍。」
「哎，你說說，這好不容易養大的孩子還沒走呢，我光是想想心裡頭就不是個滋味。」
「她哥她姐要是知道了，
指不定都得哭成啥樣了。」
一聽這話，這對中年男女……
也就是我的親生父母，自然愧疚。
「我們才要謝謝你呢，你們把她教育得很好，一看就知道費了不少心……」
在大人們你來我往的時候，我已經面無表情地用筷子將那些菜都挑了出來。
同時，毫不客氣地戳穿我媽營造出來的慈母人設。
「媽，您又忘了，我對蝦過敏。」
「愛吃海鮮的是哥和姐姐哦~~」
現場一片S寂。
我媽面色難看了一秒鍾，隨即很快恢復正常。
幹幹笑了幾聲，道：
「你瞧瞧我，真是年紀大了，居然連這種事都搞錯。」
「不過二位想必也能理解吧，
家裡孩子多了就會這樣，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總有顧不上的地方。好歹璐璐這孩子也是被我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拉扯大了……」
我戳了戳碗裡的肉，也跟著笑。
「確實，夾縫生存，吃的飯菜起碼沒毒，平安嘛……靠我自己福大命大。」
我媽終於受不了了，重重放下筷子。
「璐璐，怎麼說話的！」
說完，又朝著他們賠笑，「讓你們見笑了……這孩子！從小就不知道跟誰學的脾氣，嘴巴S犟還得理不饒人的。」
那對夫妻也看向我，目光柔和。
自稱是我親媽的女人開了口，「女孩子有點性格挺好，不容易被欺負。」
她旁邊的男人也點了點頭。
但當得知他們是來接我回去時，
我立馬開始查戶口。
「就生了我一個？」
他們對視一眼，「你還有個哥哥。」
「家庭條件？」
「保你吃穿不愁。」
一旁坐著的我爸一聽，咧起嘴笑。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在替我這女兒開心呢。
吃過飯後。
我媽就迫不及待地把我的行李箱塞進男人手中。
裡頭裝著的是未經我允許，她私自替我打包的行李。
我若有所思。
見我還坐在原地，我媽扭頭開始催促。
「你一下接受不了這個現實也沒關系。」
「但他們可是找了你整整十五年，你好歹跟著回去看看呀？」
人家來我就得跟著走。
憑什麼？
我逆反心一下子就上來了。
於是我朝她們打了個巨響的嗝。
「幾個菜啊喝成這樣，就你們也配高攀本小姐？」
「我有說過要跟你們走嗎？」
我媽臉色大變，回頭就要衝他們解釋。
豈料那夫妻倆看我的眼神愈發滿意，還伴隨著頻頻的點頭。
「確實是咱閨女，嘴巴可真毒。」
「好親切好喜歡，再罵爸爸兩句好不好？」
「......」
養父母&我：？
2
這倆中登怕不是瘋了。
但莫名的，我又覺得這股瘋勁兒和我太像。
難道就因為我是他倆的孩子？
......
其實吧。
自懂事那年起，我就覺得自己和原先的家庭格格不入了。
爸媽是普通打工族，生了仨，我排行老幺。
都說父母都疼最小的孩子。
但我家是個例外。
隻因是唯一的兒子，我哥從小就受盡所有寵愛，後來更是因為正的發邪，去當了兵，逢年過節都被我爸媽當寶貝似的拿出來炫耀。
掙的錢隻為了給退伍以後的兒子花，買房子、娶媳婦、抱孫子。
於是手指頭縫裡，也隻能漏下一丁點兒分給我和我姐。
開始的時候，甚至連那一丁點我都搶不到。
衣服褲子，也隻能挑些我姐穿剩下的。
甚至是青春期開始發育後的內衣。
但我的身體比我姐要豐滿些，十歲那年開始，胸口便時常被勒得發疼。
我跟媽說的時候，她隻會輕描淡寫一句沒錢了。
因為錢都被姐姐拿去買新衣服了，
即使她的衣服早已多到堆不下。
但誰讓她愛美，又會哄我媽開心呢？
於是我隻能受著。
可真正逼瘋我的，還是初潮來的那年。
有天我被班上一個女生霸凌，她們把我反鎖在女廁隔間，一桶一桶地朝我頭頂上澆水，被這麼一刺激，我的大姨媽頭一回造訪。
驚慌失措的我去高年級找了我姐。
聽說我姐是校花，就連校霸也在追她。
隻要她開口，想必哪怕隻是校霸的一句話，那些捉弄我的人也會立馬消停。
我抱著胳膊直發抖，「我實在沒辦法了姐，你能不能……」
「我都提醒你多少次了？在學校裡頭別喊我！」
她蹙眉掃了眼我褲子上暈開的紅色，一臉嫌惡。
「要被別人知道你是我妹的話，
我該多丟人？」
於是，我隻好回去跟我媽說了來初潮的事。
她卻嘖了一聲，「又是要花錢的事……」
隨後不情不願地掏出幾塊錢遞給我，「喏，沒多的了，買點最便宜的先湊合用著吧。」
說完她又嘆氣，「你說說你，要是個兒子多好啊？省錢又省事兒。」
就那一瞬間。
我幾乎真的要信了那句從小到大他們掛在嘴邊的話。
我是他們從垃圾桶裡撿回來的。
否則為什麼會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
但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原來。
我還真是他們從外面撿回來的孩子。
3
那天最後，我還是跟他們走了。
隻不過我有個條件。
爸媽巴不得把我送走，也不在意我口中的條件是什麼。
正好。
於是上車後，我告訴眼前的親生父母：
「不許給那筆錢。」
他們一愣。
大人們還以為自己的交易保密得很好。
殊不知我在門外都偷聽到了。
我姐為了變美好嫁入豪門，臉上身上刀子動了無數，最近崩了好幾項，急需一大筆錢來修復。
我媽心疼她，自然不會不管。
於是提出要求，要想把我接走，必須先付一千萬。
這和賣女兒有什麼區別呢我請問？
作為我親爹的男人此刻手指正懸在屏幕上，隻需按下最後一位密碼數字，一千萬就會打到他們的銀行卡上。
可聽完我的話後，他蹙起了眉。
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幾乎用腳趾頭都能猜到他想要說什麼。
無非是「好歹養育了你這麼多年，你這孩子真不懂事。」「人要懂得知恩圖報，他們已經對你很好了。」之類的話。
我都習慣了。
大人的世界總是忙碌，向來不問過程，隻看結果。
我也做好了被拒絕後堅持的準備。
可沒想到的是，他下一秒卻問我：
「你跟爸爸實話說，他們是不是N待你了？」
我愣了下。
緊接著，女人也握住了我的手，「我知道你這孩子聰明，飯桌上就跟我們暗示來著，是不是怕我們是壞人才這麼警惕？」
「你放心，爸爸媽媽隻是想帶你回家而已。」
家？
在我哥去當兵之前，那個家其實還勉強稱得上是個家。
我在幼兒園被欺負的時候，
也隻有我哥聽了會教我怎麼保護自己。
「他們揍你你就揍回去，別讓人當軟柿子捏。」
這番話，毫無徵兆地將我骨子裡的邪惡人格喚醒。
自打那天起，幼兒園裡有人再搶我的牛奶，我直接潑人家臉上。有小男生拽我辮子，我直接抄起剪刀當他面把辮子剪了下來，給一旁的老師嚇得夠嗆。
事情沒少被捅到我爸媽那兒去，他們不勝其煩。
就連我姐，也從未給過我好臉色。
後面對我的妥協，也無非是因為早戀的把柄握在我手裡，這日子才過得舒坦了些。
朝夕相處尚且如此。
眼前這對在我生命中缺失了整整十五年的親生父母，又能撐得了多久？
我本就不抱希望。
於是眨了眨眼，毫不避諱地暴露自己的屬性。
「沒N待，
單純不想看他們好過。」
又抬起下巴，事先聲明，「我這人一向記仇，當年你們把我弄丟的事情我需要一個解釋，另外，要不要認你們，我還需要考慮考慮。」
他們對視一眼，女人率先開了口。
「也怪我，讓你哥那天帶你出門。」
看來我是在他們兒子，也就是我那親哥手裡丟的。
我嗤笑，「豪門之爭向來如此嗎？」
她搖了搖頭，「他單純腦子不好使。」
我開團秒跟，「哦，傻子啊。」
親爹聽了嘴角狂抽，隻好插嘴簡單解釋。
用兩句話概括麼，就是——
我是我哥帶出去逛超市時走丟的。
玩具是買美了，可一回頭，人不見了。
我撫掌一笑，「那看來回去得好好跟他溝通下感情了。
」
聞言，他們很是欣慰。
但又想起什麼似的開口，「恐怕得等幾天，那臭小子知道你回來後小芸要走，一大早就離家出走了。」
「小芸？誰啊。」
「你走丟以後你媽傷心，我們就又領養了個回來。」
哦。
敢情擱這兒等著我呢。
不就是真假千金文嗎？
這題我熟啊。
4
等到了秦家。
我瞄了眼眼前佔地幾千平米的別墅，勉強說了句。
「還行，就是裝修土了點。」
聞言，親爹也不惱。
隻見他不知從哪掏出來一個小本本，將我的挑剔一一記下。
「裝修風格土，要更高端大氣上檔次的。」
「院子裡的花太多了，寶貝女兒容易過敏。
」
「她的房間要奶油歐式風，需要重新布置。」
「......」
看到他掏出第二個本子的時候，我難得善心大發。
「算了，暫時就這些。」
我都嫌我屁事多。
夫妻倆卻不以為然，親爹隱隱還有熱淚盈眶的趨勢。
「不夠，還不夠！」
「寶貝你再多說點，就算是要珠穆朗瑪峰，爸爸也找人給你移回來！！」
我懷疑親爹腦子有點問題。
「他到底在燃什麼？」
親媽解釋：「你都不知道我們期待這一天，到底期待了有多久。」
期待這個詞。
原來也可以出現在我的生命當中嗎？
我腳步不停，腦子裡卻思緒紛飛。
在此之前，我甚至從沒有擁有過獨屬於自己的房間。
直到姐姐讀大學搬出去後，我才勉強被我媽允許住進她那個凌亂到幾乎無處下腳的臥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