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伴隨著她惡意剪輯的畫面,以及熊熊燃起的背景音和她破鑼般的大嗓門,我們像極了偷吃不成的過街老鼠,畏畏縮縮。
網友不明真相,紛紛站隊。
「這女人精瘦的面相,一看就是特別會佔便宜的性格。」
「帶著孩子出來佔便宜?這是從小就開展老鼠孩子會打洞的教育活動!」
「我也是開店的,我也見過這種奇葩顧客,你不給他添飯,他回頭就把你桌上所有的調料都倒進剩菜裡!」
「那女的這麼瘦,得吃多少啊?一看就是肚子裡又有個耀祖了。小姑娘也是可憐,這種媽估計將來能讓她碰瓷撞車給弟弟買房哈哈哈哈哈!」
熱搜視頻愈演愈烈,我的手機一整晚都沒有停止過震動。
我的親朋好友、同事伙伴紛紛來問我出了什麼事。
但值得我欣慰的是,大家了解我的人品,都知道我根本不是那樣的人!
我老公更是氣得不行,甚至已經聯系律師準備處理,並要求各大網站下架未打碼視頻。
而我父母和公婆都是老實人,很怕惹事。
他們一輩子都沒有過被這樣關注的經歷,甚至提議讓我跟對方老板好好溝通下,互相好好道個歉,和解一下。
出門在外,能忍則忍。
我什麼都沒說,也理解父輩的顧慮。
將女兒哄睡後,我回到臥室,抱住正在為我到處打電話的老公。
流下了委屈又欣慰的淚水。
「曉明,無論我怎麼做,你是不是都會支持我?」
老公心疼地拍拍我的背:「楠楠,爸媽的話你別介意。老公知道你委屈,這口氣,你咽不下去,我陪你一起出。
」
「我要開直播。」
我擦了擦眼淚,鄭重點了點頭。
老公愣了一下,有些擔心地看著我:「你……你真的行嗎?別勉強自己。」
我咬咬牙:「我行。」
直播這件事,其實是我長期以來的心理陰影。
在我和我老公的服裝廠剛開始做線上的時候,我嘗試過直播帶貨。
那會兒行業才剛剛興起,對大多數人來說,真人直播出鏡還是一個新鮮又帶著點擦邊暗示的新玩意兒。
隻要一個長得還有點姿色的女人坐在那裡,不管你賣什麼,彈幕的評論永遠是盯著你胸前那塊肉。
我本就是個 i 人,從小連上臺唱歌都不敢的性格,面對成百上千的觀眾,眼看著那些汙言穢語的評論,我的心態徹底崩了。
後來,
直播帶貨產業漸漸成熟,我們廠裡也有了自己的主播銷售團隊。
隻是我再也沒敢在鏡頭前出現過,而是找了一份別的工作,做做行政財務這類不用太拋頭露面的內勤,也算輕松安穩。
但今天,我要打破心理陰影。
哪怕是盯著已經降臨下來的槍林彈雨,也要為自己發聲。
6
一小時後,我手舉身份證,素顏清澈。
我面對鏡頭,將今天發生事情的整個來龍去脈講清楚,並提供了當時的報警記錄。
我表示,對面館女老板這種惡意煽動炒作、曝光別人隱私的行為,予以堅決追究法律責任的決心。
我五問面館女老板:
「你說我和我女兒不允許兩人隻點一碗面,那你的店裡有沒有在明顯的地方張貼『本店面品按人頭點餐的字樣?』」
「你說我們有意薅羊毛,
想佔便宜蹭無限續面,請問我們到底有沒有表達過要續面的意思?你所謂的『有意』,跟莫須有有什麼區別?」
「你說我們故意毀壞浪費你的辣椒油,請問一勺倒在桌面上的辣椒油核算成本才多少。是不是每個來吃飯的客人都要小心翼翼,掉一滴都算浪費?」
「你說我給你惡意打差評,我們一起看看我差評裡的內容,每一句是不是都是實話?我有過半點誇張詆毀的言辭嗎?」
「在我已經付錢離店,交易完成之後,你跑到我就餐的其他場合,懟臉拍我和孩子,辱罵威脅,這算不算尋釁滋事!是不是應該賠償損失並公開道歉?」
我將條理清晰的五問紅姐置頂在賬號上方,一天就漲粉了三十幾萬。
輿論的風口馬上出現了轉向,網友們紛紛開始站隊評論。
【我就說要讓子彈飛一會兒,等對方發聲了再斷案。
】
【那個紅姐看著滿臉橫肉就不是善茬,妄圖挑動厭童情緒呢。】
【兩人吃一碗面怎麼了?買塊燒餅也能分著吃啊!你又不是自助餐,你能續面是你的事,人家也沒說要去無限續啊!】
【現在的老板都這麼應激嗎?給優惠又怕別人佔便宜,那你幹脆關上門,捧著大鍋自己吃唄!沒人搶你的!】
【人家老板也沒錯嘛!人家都辛苦給你做飯了,你怎麼還好意思真的吃呢?還帶著孩子一起吃,那可是不到兩歲的孩子,如狼似虎啊!】
而與此同時,我們也聯系了合適的律師,對面館老板的起訴已經進入流程。
雖然各大平臺已經在第一時間把我和女兒的未打碼視頻已經刪除,但我既然開了直播表達了追究到底的意圖,我就絕對不會退讓了。
可我沒想到,一周之後,在我以為這件事已經快要失去熱度的時候,
紅姐又放了個大招。
看了她最新的視頻,我才明白當日那個快餐店的員工勸我的話,其實一點都不誇張。
鏡頭前,紅姐面容憔悴,眼圈深陷。
「家人們,我今天決定要把整件事的真相從頭到尾說清楚,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大家看到我身後的消毒櫃了沒有?那天我跟這位陳女士的衝突其實是有誤解的。」
「她跟我要空碗,我說我沒有,是因為當天消毒櫃壞了,我叫人來修還沒修好。外面放著的空碗都是沒消毒的,消過毒的隻剩下幾十隻,我還要堅持一個午市一個晚市,實在不方便給她用。」
「可是陳女士卻提出要打包,可你們知道打包盒那種材質,雖然是有環保等級,但我們做這個行業的摸著良心說,雖然環保,但你用來裝那麼燙的湯面,多少還是會散發一點對人體有害的東西。
大人沒所謂,那孩子才不到兩歲啊。」
「我叫她多點一碗面給孩子,不是說就為了多賺她那幾十塊錢。而是我見多了有些父母帶著孩子連基本的講衛生都做不到,共吃一個碗,一雙筷子,那大人的各種病菌不都傳到孩子嘴巴裡了?」
「我今年四十二了,離婚,沒孩子。我知道網上有些人都在說我什麼厭童,什麼沒有同理心,故意刁難寶媽。可你們不知道我這心裡像刀子扎了一樣……我,我也曾有過一個女兒,不到半歲的時候,就因為我婆婆給她喂飯,是嚼碎了送進去的,結果孩子染了腸道疾病,沒救過來……」
「我永遠沒法忘記我女兒在醫院那孤零零的樣子,我這輩子沒辦法原諒婆家……可是,可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樣的悲劇再發生!
」
「我知道我給陳女士帶來了很多不好的影響,但我寧願被千人指萬人罵,我就想讓那孩子平平安安的。」
7
紅姐這條視頻一發,輿論又炸了。
大部分的網友畢竟是一種沒有思考能力的動物,總是喜歡跟著情緒走。
當然,很多時候他們需要的或許也不是真相,而僅僅隻是一種情緒吧。
一時間,我再次被抬上了風口浪尖。
除了評論上言辭激烈的謾罵,還有不斷湧入的私信和騷擾電話。
我的單位領導甚至找我談話,問我需不需要休個長假。
因為就在昨天下午,一份堆滿惡臭動物內髒的快遞被送到了公司前臺,裡面還有一封各種問候全家的威脅信。
老公一直陪在我身邊,他說讓我不要管那些人,不看手機不上網。
「反正下個月就開庭了,是非公道早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搖搖頭:「你不知道,那天那個麥當勞的員工勸過我,說這個女人不是一般的無賴,她就是靠這個博人眼球的。她就是要靠流量賺錢。」
「你看她現在這個行為,明顯就是專業運作出來的。厭童、重男輕女、審判為人父母、熊孩子行為,每一個點都踩在網友的痛點上。我們這種安分守己的普通人,想要跟她鬥,不豁得出去怎麼鬥?」
老公拍拍我的背:「那就豁出去。」
他說正好他爸媽要去鄉下的院子避暑,想把媛媛也一起帶過去。
「讓孩子跟他們住一個月,我們也好騰出時間和精力好好應戰。」
「我媳婦不能就這麼平白無故被人欺負。」
「講道理的人更不能向不講道理的人說不。
」
有了老公的支持,我也就有了自信和底氣。
我仔細梳理了一下目前的狀況,覺得像紅姐這麼專業的互聯網人精,光是靠真誠回應是不可能打敗她的。
上一次我已經直播出鏡澄清,這一次再出現,隻是單純說我不是我沒有,效果肯定不如之前。
我想,她之所以能這麼蹦跶,肯定是因為她之前沒有栽過。
她認為這樣的方式能夠全身而退,還能給自己帶來流量,所以才會得寸進尺,到處欺負人。
那,如果我能找到那些跟我一樣被欺負過的人呢?
我想起了之前的那個快餐店員工。
她能跟我說出那些話,肯定是知道一些事的。
於是我專門去找那個麥當勞的員工,希望她能給我提供些有用的信息。
一開始,人家不願意摻和這件事。
畢竟都知道紅姐這人難纏,誰敢隨便攪和進來呢?
「我還要在這兒上班,萬一她知道了是我告的密,我飯碗都能被她攪黃了。」
我想了想:「你想過換工作嗎?」
我說我們家廠有兩千多號人,年底正在籌備翻修一個大點的食堂,需要人管理。
我看這個小姑娘口齒伶俐,思維活絡,又三觀端正,其實早就對她動了心思。
「我們那邊包吃包住,五險一金,做到管理每月至少一萬。你要不,考慮一下?」
看著小林眼睛裡的波動,我知道她應該是動心了。
當天晚上,小林帶我去老城區的一個工房見了一個老鄉。
那姑娘跟她差不多年紀,長得還挺水靈,左手缺了兩個手指。
小林介紹說,她叫小梅,是自己的遠房表妹,
曾經在紅姐的店裡打工。
那手指,是面條機軋斷的。
8
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紅姐賴賬裝可憐絕對是一把手。
她甚至開直播求打賞,把自己包裝成哪怕賣垃圾袋也要給員工治療的良心老板。
其實前前後後隻給小梅賠了三千多的醫藥費,剩下的全都進了她的口袋。
「而且她還拖欠員工工資。」
小梅說,「那次她店裡消防突擊不合格,非說是店裡員工舉報的。要我們互相舉報,得票最多的當月工資扣發,平攤給其他人。」
「她還打著招學徒的旗號,騙人到店裡交培訓費。說兩千塊一個月教會招牌湯面的古法熬制,其實那湯料都是預制的!」
當天晚上,我整個人都處在三觀一次次炸裂,再對世界一次次重組認識的過程裡。
我想自己或許真的是在象Y塔裡保護得太好了,
面皮薄,挫敗感強,從沒想過這世上還有這麼多辣人眼球的不平事。
「那她這樣一次搞事情,你們都拿她沒辦法?」
姑娘們搖搖頭。
「我們都是鄉下來的,沒人沒背景,打不起官司,也拖不起時間。」
「她能說會道,打一槍換個地點。這裡的店她算是開得久,別地方還有好幾個。」
「我們也想討公道,但在網上發聲也沒用,熱度根本炒不起來。」
他們說得沒錯,這世上每年都在發生不平事,怎麼可能每件事都能在網上炒起來呢?
斷手的姑娘,拖欠工資的小伙,被騙學費的打工人和那些被楊玉紅攪和得生意都做不下去的店家,他們都沒有我這麼「幸運」。
既然楊玉紅這次給了我在網上火起來的機會,那我就應該把這發光發熱,做大做強!
我花了一周時間,
聯系到了所有被楊玉紅坑騙過的人。
大家集合起來,將手裡的證據全部整合。
我將直播打開,將楊玉紅這些年做過的所有事都曝光出來。
一時間,熱搜被頂在最高點,整整一天都撤不下來。
對面楊玉紅狗急跳牆,不斷發聲說我是在造謠,說要追究我的責任。
結果第二天下午,以她的賬號被封禁為結果,這場鬧劇終於落下了楚漢之爭的帷幕。
官方和平臺在愈演愈烈的輿論戰中脫身出來,核實了整件事的真實性,最後做出了公正的裁決。
網友們紛紛開始掉轉風向。
楊玉紅的店被大量一星差評湧入,線下甚至被人放置了花圈。
她被迫關了店門,摘了招牌,一氣之下開了幾個小號上直播,結果不到十分鍾就被人舉報封禁了。
終於,
她一身狼狽地堵在了我的公司門口。
「陳妹妹啊,你就放我一條生路吧!」
撲通一聲她跪在我面前,哭得那叫一個聲嘶力竭。
「就那麼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怪姐那天心情不好,姐的錯行嗎!你就放過姐吧!」
「我這四十多歲的年紀,無兒無女,一身的毛病,就靠這幾個小店養老。就是一碗面的事,你真要趕盡S絕麼!」
「以後你來姐的店,你全家都免費,永遠都免費,想吃多少吃多少!」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叫保安把她架起來。
不過公司這邊也有攝像頭,我不怕她S性不改再出幺蛾子。
「楊玉紅,別再裝了。這是面的事兒嗎?」
「你自己心裡清楚,那天你到底為什麼胡攪蠻纏針對我。」
「你不是第一次了,
你就是專業尋釁滋事抓素材的那類互聯網寄生蟲。」
我將一則多年前的新聞視頻播放出來——
「還記得這個穿黃衣服的女孩嗎?就因為她在你店裡旁邊的快遞驛站寄了個件,你拍下她身材苗條的背影,造謠她是出來做特殊工作的。」
「你跟她同樣沒仇沒怨,可你就是要這樣做!」
「因為你知道什麼樣的新聞能推,什麼樣的事件能起號!」
「我從帶著孩子走進你店裡的那一刻,你腦子裡已經構思好了一個貪便宜的寶媽帶熊孩子的劇情了。」
「你不是無辜者,你是個慣犯。互聯網不是法外之地,你該為你做出的那些事付出代價了!」
一個月後,我和楊玉紅的官司正式開庭。
她因尋釁滋事、造謠生事、詆毀他人名譽權、危害公共安全等罪名,
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並處十萬元罰金。
她的店垮了,她的真實背景也曝光了。
原來她還有個二十多歲生活不能自理的兒子,一出生就是個傻子,養在老家的地下室。
她也曾有過一個女兒,兩歲那年夭折。婆家想再生個兒子,所以故意沒有全力治療……
結果兒子生出來就是個傻子,也算老天給報應了。
她和丈夫離婚後,一個人帶著有病的兒子,也是從最底層吃苦耐勞爬上來的。
她或許也不是一開始就是這麼惡劣的人,隻是後來她把自己對命運的不公全部發泄在了無辜的人身上。
屠龍少年終究變成了惡龍。
楊玉紅誠然是個可悲的人,但這不是她可恨的借口。
以後她的生活該怎麼過,可想而知的天崩局面。
但這些已經跟我無關了。
我隻是一個匆匆的過客,有我自己的人生和步調。
我邀請了之前被楊玉紅坑騙過的幾個年輕人,給他們在廠裡安排了合適的工作。
互聯網是一把雙刃劍,但無論在哪裡,在什麼時代,總是應該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