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看著自己每月 120 元 3 毛的退休金，再看看我每月 31 元 5 毛的退休金，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看看，這就是教授和廚子的區別。」
「秦雲，咱們都退休了，以後就 AA 制生活。」
「你的 31 元 5 毛錢養活你自己，我的 120 元 3 毛錢養活我自己。」
我知道,他是覺得自己退休金是我的 4 倍,和我混在一起花,他吃虧了｡
我沒有爭吵,隻是冷漠點頭｡
後來，他卻哭著求我回來……
1
「小潘,趕緊過來吃蝦,一會兒你秦阿姨要回來了｡趕緊吃完,收拾幹淨別讓她看見｡」
站在自家院牆外，
我聽見了丈夫趙志國的聲音。
「趙叔,您看,我忙著讀您寫的書,實在抽不出手……」
保姆潘梅的聲音嬌滴滴的，帶著笑。
「我喂你好了。」
隔著牆，兩人的笑聲就像刀，刀刀戳在我的心尖上。
這個月,我和趙志國同時退休,不到一個星期的功夫,趙志國就從勞務市場領回來一個小保姆｡
小保姆剛來家裡的時候。
起初,我還很高興,以為趙志國心疼我,想讓我好好休息一下｡
沒成想，趙志國請回來一個保姆，是專門為他一個人服務的。
他嫌棄我沒文化,而小保姆是高中畢業,愛好文學,和他有共同語言,總之比我這個小學畢業的強多了｡
該擦的地，我是一天沒少擦。
該做的飯，
我也一天沒少做。
每當我累S累活幹活時，他就開始給小保姆念詩，念他新寫的詩。
「趙叔，好燙呀！我看您是故意的。」
潘梅嗔道。
「行，我給你吹吹！」
趙志國的聲音軟乎乎的，帶著嬌寵。
我聽見這聲音，眼睛瞬間紅了。
退休前，趙志國和我的感情也很好。我倆一路走過來，互相扶持，他也是個知冷知熱的人。
有一次，我摔傷了腿，趙志國心疼得哭了。
他特意跟單位請了一個月的假，在家每天照顧我。
為此，他還差點被單位開除了……
「趙叔！你碰到我了……」
屋裡，潘梅的笑聲又嗲又嬌，我的臉上瞬間烏雲密布。
我再也忍不住了，繞到正門，一把推開了房門。
客廳裡，趙志國正一手拎著剛剝出來的蝦，另一隻手被潘梅抓著。
見到我回來，趙志國臉上的笑消失了。
「秦雲，你雖然沒文化，但好歹也做教授夫人這麼多年了。」
「你跟小潘學學禮貌行麼！至少要學會敲門吧？」
我走進屋裡，臉色很難看。
……
「看什麼啊?你是能讀懂我的詩,還是能看懂我的論文?」
「沒文化的人，就別摻和文化人的事情！」
趙志國在小保姆面前，不斷地貶低我。
我忍無可忍。
「姓趙的，你是不是把我當沒花錢的保姆啊？」
潘梅站了起來，抱著趙志國新寫的書，
緊張地躲在了趙志國身後。
「趙叔，我去打掃衛生了。」
趙志國攔住了她，眼神柔和。
「慢著,這些都是她的事兒!你別動,你就在這兒讀我的書,給我講一下你的讀後感｡」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給趙家做了一輩子保姆,好不容易退休了,還要給請來的保姆做保姆!
我扔下手中的菜籃子。
「趙志國，你當我好欺負是麼？」
「我每天累S累活,還要伺候你請來的保姆?讓你們躲在屋裡吃大蝦?」
「今兒我把話撂這兒,你要麼撵走她,要麼你自己做飯幹家務去｡反正啊,我不伺候了!」
說完，我拔腿上樓。
我本以為,自己鬧一通,接下來冷戰十幾天,大家糊弄著繼續往下過｡
畢竟，
以往幾十年都是這麼過的。湊合湊合，也就習慣了。
然而，這次還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秦雲,你一個月的退休金就三十一塊｡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
「你還敢跟我撂挑子？」
我的心中突然壓住一塊巨石，要把我墜得喘不上氣來。
我省吃儉用,給他賣商場裡最好的衣服,最好的襪子,最好的鞋子,讓他風風光光的走出家門｡
而我，連襪子都是補丁貼補丁。
就連給他做的早飯，我都會放上最貴的大蝦。
而我，早飯裡頂多有一個荷包蛋。
他還不知足！
在他心中,我就是個沒文化的糟老太婆,靠著他的庇護,才能苟活於世｡
2
我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萬萬沒想到,
我在趙家三十多年,又是生孩子,又是操持家務,又是給老人們養老送終｡
臨了,在他趙志國的眼中,我就是個寄生蟲啊?
我轉身看向趙志國。
「我知道了，我就是個沒文化的廚子，配不上你這個大教授。」
趙志國沒說話，淡淡的冷笑，代表了他所有的意思。
我顫抖的嘴角。
「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的青春！
三十五年的付出！
在你眼裡就值 31 元 5 毛？
我為你生兒育女,就值 31 元 5 毛??
我為你伺候公婆，值 31 元 5 毛？
我為你洗衣做飯，值 31 元 5 毛？
好啊,既然我隻值 31 元 5 毛,那就按 31 元 5 毛來吧!
」
誰料，趙志國仍然一笑。
「秦雲,你別把自己說成聖母!要是沒我,你能住上這小洋樓?要是沒我,我看你連吃飯都困難!」
「你不是不想幹活麼？行！」
趙志國快步走回書房，從裡面掏出一張紙出來。
「咱們啊,以後各過各的｡你的退休金,養活你自己,我的退休金,養活我自己｡」
突然，他看向身後的潘梅。
「以後趙叔給你發工資，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潘梅微微勾了下嘴角，笑容在臉上一晃而逝。
說著,趙志國把紙遞給了我,「你雖說沒文化,但好歹認識字兒吧?」
我的嘴角氣得顫抖，這是早有預謀啊，連協議都準備好了。
「你自己看看,沒意見就籤個字好了｡對你,對我,
都是一種保障｡」
我接過紙。
「第一,夫妻雙方,誰買什麼東西,自己付賬｡」
我狠狠地畫了一個勾。
「第二，電費水費，一人一半。」
我點了下頭，又畫了一個勾。
「第三,你有心髒病,你的藥如果單位不報銷的話,你自己出錢｡」
看見這一條,我捂著心口,幹嘔了一聲,竟然想吐｡
我壓著想哭的衝動，狠狠地咬著牙關。
我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和眼前這男人結婚了三十五年，他竟然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扔了。
就像，扔垃圾一樣……
剩下的內容,我也不想看了,我對這個男人,徹底S了心｡
就在這時，收電費的老王來了。
「趙教授，
您家這個月，電費 1 塊 2 毛 8。」
趙志國上下摸了下兜，發現自己身上沒錢。我走過去，把錢塞到了老王的本子上。
老王一數，「不對呀，這是 6 毛 4 啊。」
我笑了笑，「剩下的 6 毛 4，趙志國給您。」
說著，我頭也不回地回屋去了。
趙志國被噎了一句，眼中滿是怒火。
回到房間，我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出門去了。
趙志國不是東西，但有一點，他說的沒錯。
我的退休金實在是太少了，養活自己都挺困難的。
從今天起，我要開始琢磨自己的事情了。
3
退休前，我是國營餐廳的主廚。
我參加過全國面點大賽，用我最拿手的餛飩摘得全國一等獎。
之後，
我還被商業局派駐雲南，專門學習過傳統鮮花餅制作。
於是，我來到了原來的單位，想和他們談談返聘的事情。
如果成功返聘，我不僅能有一份收入，還能申請員工宿舍。
「經理,」
我把自己想法告訴了張經理，張經理卻為難地盯著我。
「實話說了吧，我們餐廳的效益不行，正在搞下崗呢｡」
聽見這個，我的心涼了半截。
我沒多說什麼，起身告辭。就在我走出門店時，突然看見門口有個告示。
原來，餐廳真的難以為繼，準備把臨街的小門臉租出去盈利。
就這樣，我用一個月二十元的租金，把小門臉租了下來。
我打算做餛飩,用我手藝,好好的養活我自己｡
我要讓趙志國看看,我秦雲沒了他,
活的照樣精彩!
回到家裡，我盤算了一下我的財產。
這些年,我把全部心血放在家裡,自己全部的財產,就是桌上的一把零錢｡
於是，我用我今天買的菜，包出了第一批餛飩。
就在我收工，準備把餛飩拿去店裡時，趙志國走進了廚房。
「想用餛飩討好我麼？」
「行，我正好有點餓，你給我煮一碗。」
我冷笑一下。
「不是 AA 制麼？」
「餛飩我賣 2 毛 5 一碗，給錢吧。」
趙志國臉色一黑，他招呼過來潘梅。
「小潘，我晚上想吃餃子，嘗嘗你的手藝。」
潘梅眼巴巴的盯著我託盤裡的餛飩,「趙叔,您不是怕我累著麼?怎麼又要讓我包餃子了?」
「我幫你啊，
咱們一起。」
趙志國轉身看向我，我卻不看他一眼，抱著餛飩離開了家。
回到店裡，曾經的同事們已經幫我拿來飯店闲置的鍋碗瓢盆。我的小店很順利地就開張了。
當天，我賣完了所有的餛飩。
街坊們對我的餛飩贊不絕口。
當晚盤點時，我竟然掙了 15 塊 2 毛！
第二天,就在我躊躇滿志,用昨天掙來的本錢,去市場採購原材料時,我的店裡闖進來了幾個人｡
4
「有人舉報，你沒有衛生許可證。」
我一下子懵了。
我現在不是國營餐廳的主廚了,我是自己開店,我怎麼能把這個忘了?
就在我自責時，我的店面被封了。
我面臨 100 元的罰款，還有停業整頓一個月。
回到家屬院,我朝家裡走去｡突然,我被一個人扯了過去,我定睛一看,原來是我的老姐妹兒林大花｡
「你家那小保姆，今天去了衛生局。」
「我親眼看見的。」
瞬間，我的火就竄了上來。
「我跟你一起回家!小騷狐狸,我早就看她不得勁兒!」
林大花開始撸袖子，準備揍人。
我這兩天來，第一次笑了。
眼中含淚的那種笑。
「不用，你趕緊回家休息，我應付得了。」
把林大花目送回家，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家。
「趙叔！你不是好人，淨騙人……」
「我這兩天包餃子，手都包腫了｡」
趙志國一臉心疼，用毛巾給潘梅熱敷。我快步走到潘梅跟前，
把我這些天的火氣都發了出來。
「啪!」
我甩了潘梅一耳光。
「姓潘的,我秦雲待你不薄吧?你勾搭這個S老頭子,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做沒看見｡」
「你倒好，去衛生局舉報我?」
哇……
潘梅一下子撲倒在趙志國懷中，哭得梨花帶雨。
趙志國推了我一把，他明知道我心髒不好，竟然在我心口上狠狠一戳。
「你瘋了?!」
「你少冤枉人。」
「你自己做生意偷奸耍滑，竟然冤枉我的人？」
他的人?
我笑著笑著，鼻尖酸了。
趙志國這個老不要臉的，就像中了這個女人的邪。
「趙志國,她有沒有進衛生局,
你可以問問她!」
潘梅抱著臉，使勁兒往趙志國懷裡鑽。
「趙叔,我是去了衛生局,但是我沒舉報她啊｡我和您走的這麼近,我隻是辦一張健康證,讓你放心啊……」
說著，她掏出健康證，擺在我眼前。
她眼中帶著狡黠，還有戲謔。
我很清楚，舉報我的就是她。
趙志國得理不饒人，狠狠地把健康證摔在我臉上。
「你看！你看清楚。」
「不可理喻，無可救藥。」
我心髒猛地一疼，瞬間癱倒在了地上。
趙志國走上來，居高臨下地盯著我，眼中全是冷漠。
「秦雲,心髒不行了吧?還記得 AA 制麼?協議上寫的很清楚,你前面看病花了 30 元 6 毛 2 分,
什麼時候把錢還給我?」
我掏出錢包，翻出 15 元 3 毛 1 分，忍著劇痛扔了過去。
「夠麼?!」
我壓著怒火，踉踉跄跄爬起來，回到自己的房間。
捏著空癟癟的錢包，我垂下頭。
今天掙的錢，隻剩 2 毛多了。
那 100 元的罰款，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就是個天文數字。
我的嘴唇開始顫抖，整個人跟著發抖。
難道,我真的隻能給趙志國當免費保姆?難道,我離了這個家,真的沒法養活自己了麼?
我走到窗戶邊，心情低落到極點。
當看著花園裡成片的紅玫瑰時，我突然靈機一動。
5
半夜，我走進院子裡，把玫瑰花全剪了下來。
我連夜和面，
把玫瑰花包成了鮮花餅。
這道點心，還是我十年前去雲南出差，和當地的師傅學會的。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鮮花餅，去了餐廳找張經理。
「這個……」
張經理面有難色。
「你先嘗嘗！」
我拿起一塊餅，硬是遞給了他。
「你是我們最好的廚師，我不是懷疑你的手藝。隻是，餐廳現在這個情況……」
我見他闲得都要打蒼蠅了，瞬間明白了。
「我就是放在餐廳賣，咱們分賬，我不是讓你進貨。」
聽我這麼說，張經理如釋重負。
「當然可以，我現在就給你寫廣告。」
在張經理的幫助下，我的鮮花餅終於被放在糕點的櫥窗裡。
臨走前，我看著我的鮮花餅，默默祈禱。
回家的路上，我開始打哈欠。
一夜沒睡，我困得幾乎要昏倒了，我需要趕緊回家補覺。
回到家裡，我抽了一下鼻子，一股臭烘烘的味道讓我瞬間醒了。
順著氣味，我走進了廁所。
蒼蠅，成群的蒼蠅，正繞著一大堆髒衣服飛來飛去。
「秦雲，你真夠惡心的啊。」
身後，突然響起趙志國的聲音。
「這麼多衣服,還有內褲,你都不洗?」
我輕蔑的瞥了一眼,玫紅色的內褲,能是我的麼?
「趙志國，我的東西洗得幹幹淨淨，都在二樓了。這是你和你的小保姆的……」
「讓我洗啊？我可辦不到。我怕得病！」
說著，
我轉身就走。
潘梅迎著我走了過來，和我擦身而過的一瞬間，她挑釁似的看了我一眼。
「趙叔，人家手疼，真的洗不動。」
「你不會怪我吧？」
趙志國的目光故意擦過我。
「你這手，是用來捧我的書的，不是幹粗活的。」
「走，趙叔帶你去買洗衣機。」
洗衣機……
這麼輕易就買了。
早些年,寒冬臘月,我的手都凍爛了,泡在池子裡洗衣服,他也從沒有松口,要給我買一臺洗衣機｡
我長出一口氣，上樓睡覺去了。
就在我即將入睡時，我房間的門被砸開了。
趙志國衝了進來，啪地把錢包摔在我臉上。
「秦雲,你太不要臉了,竟然偷我的錢?」
6
我一下子懵了，我秦雲一生清清白白，從沒拿過一樣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今天，卻被自己的丈夫誣陷偷錢。
我嘴唇顫抖，撿起了錢包，遞給了趙志國。
「趙志國，什麼都別說了，離婚。」
見我提離婚,趙志國愣住了,他做夢也想不到,一個月 31 元 5 毛的廚子,
竟然敢主動和 120 元 3 毛的大教授提離婚。
他的臉色由紅變白，嘴唇開始顫抖。
「你...你瘋了?你離開我,拿什麼養活自己?」
我冷笑:「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
突然,他就像得了神經病似的,把錢包砸在地上,狠狠的捋了一下頭發｡
我知道，我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是教授，我是廚子。
我們的地位霄壤之別。
一個廚子，竟然和教授提離婚，簡直是笑話。
「秦雲,我和你夫妻幾十年,我可憐你沒文化,我一直忍著你,你別太過分了好麼?」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
「別忍我了，離吧。」
其實,我早就萌生離婚的念頭了｡我秦雲好歹是特級廚師,再怎麼樣,我也能養活自己｡
我也不睡了，起來收拾行李。
站在衣櫃前，趙志國似乎真的慌了。
他撿起自己的錢包，狠狠地揣進自己的兜裡。
「秦雲,你沒文化,我當你在說糊塗話!」
「離婚這種話,你說出口不丟人麼?我們幾十歲了,你不做人,我還要做人!」
「錢你偷了就算了,我不跟你計較!再有下次,我絕不饒你｡」
說完這話，他竟然一溜煙地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