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心，好像也跟著裂開了一條縫。
我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面具，忘了哭，也忘了疼。
小石頭站起來，還想踢我，可他的腳卻停在了半空中。
他驚恐地看著我的身後，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誰？」
我回過頭。
看到了那雙熟悉的，沾著泥點的舊皮鞋。
是虎叔叔。
7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就站在我身後，像一座山。
他還是穿著那件黑色的 T 恤，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眼神冷得像冬天結的冰。
他沒理小石頭，而是蹲下來，看著我。
他伸出粗糙的手，碰了碰我流血的鼻子，眉頭皺得S緊。
「誰打的？」
他的聲音不大，
卻讓小石頭渾身一抖。
我撿起地上裂開的面具，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虎叔叔站了起來，他比小石頭高太多了。
他隻是盯著小石頭，什麼也沒說。
小石頭「哇」的一聲就嚇哭了，一邊哭一邊說：「不是我......是她自己摔的......」
虎叔叔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王院長聞聲趕了過來，看到這場面，也嚇了一跳。
「你怎麼來了？」
虎叔叔指了指地上的小石頭，對王院長說：「他，欺負她。」
然後，他又指了指我，聲音沉了下去：「我的人，你們就是這麼照顧的？」
「我的人......」聽到這句話，我哭的更委屈了。
那天下午，小石頭和我道歉，還用自己攢了很久的錢，
賠了我一個新的艾莎女王面具。
可我不要。
我隻要我那個裂了縫的。
虎叔叔沒有馬上走。
他坐在院子的長椅上抽煙，我就抱著裂縫的面具，安安靜靜地坐在他旁邊。
過了好久，他把煙滅了，問我：「在這裡，好嗎？」
我搖了搖頭。
「想不想......跟我走？」
我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亮起了光。
我拼命地點頭，生怕他反悔。
他好像笑了笑，雖然很淡。
他站起來，朝王院長的辦公室走去。
他說：「我去辦手續。」
8
我又回到了那間充滿煙味和方便面味道的小屋子。
但這一次，我一點也不覺得害怕了。
虎叔叔把沙發上的衣服都收了起來，
又去超市買了一床新的小被子，上面有粉紅色的小熊。
他還給我買了一個新的牙刷，一把新的梳子，還有一個粉色的，印著小貓的毛巾。
晚上，他笨拙地給我煮了一碗面條，裡面臥著一個焦黑的荷包蛋。
雖然面條有點鹹，雞蛋也糊了，可我吃得幹幹淨淨，連湯都喝完了。
胖叔叔和那個叫周扒皮的瘦叔叔又來了。
他們看到我，眼睛瞪得像銅鈴。
「虎哥！你......你真把這丫頭領回來了？」胖叔叔一臉不敢相信。
周扒皮叔叔也說：「哥，你瘋了？養個孩子多花錢啊！我們這債還沒要回來呢！」
虎叔叔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說：「錢的事，我再想辦法。這孩子，我養了。」
說完，他從臥室裡拿出一個儲錢罐，是那種最普通的紅色小豬。
他把儲錢罐放在我面前。
「這裡面的錢，以後給你買吃的，給你上學用。」
我看著那個小豬儲錢罐，又看了看他。
我不知道裡面有多少錢，但我知道，這一定是他攢了很久的。
我小心翼翼地把儲錢罐抱進懷裡，小聲說：「叔叔，我以後長大了，會掙好多好多的錢，都給你。」
虎叔叔愣了一下，然後伸出大手，在我腦袋上揉了揉。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他的手，原來那麼暖和。
從那天起，我不再叫餘璐。
虎叔叔給我取了個新名字。
他說，他姓江，江河的江。希望我以後，能像小老虎一樣，勇敢又堅強。
所以，我叫江小虎。
雖然，我是個女孩子。
10
轉機發生在一個星期後。
那天，虎叔叔帶我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那是一個塵土飛揚的建築工地。
工地上很吵，到處都是咚咚鏘鏘的聲音。
虎叔叔把我安置在一個小棚子裡，讓我乖乖坐著，不許亂跑。
然後，他戴上了一頂黃色的安全帽，和一群光著膀子的工人們一起，開始搬磚、扛水泥。
我從來沒見過他那個樣子。
汗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浸湿了他後背的衣服，灰色的水泥粉末沾滿了他的臉和手臂。
他不再是那個眼神兇狠的虎哥，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為了生活拼命的工人。
中午，工地發盒飯。
虎叔叔領了兩份，一份遞給我。
盒飯裡有土豆燒肉，還有炒青菜。
他把自己飯盒裡最大的一塊肉夾給我，對我說：「多吃點，
長身體。」
我看著他被水泥磨破了皮的手，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進飯盒裡。
我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扒著飯。
原來，這就是大人說的，「掙錢」。
虎叔叔在工地上幹了整整一個月。
他每天都累得像散了架一樣，回到家倒頭就睡，鼾聲打得震天響。
他手上的繭越來越厚，人也曬得更黑了。
但他再也沒有在我面前抽過一支煙，也沒有喝過一瓶酒。
那個紅色的小豬儲錢罐，被他每天投進去的硬幣和零錢，填得越來越滿，搖起來沉甸甸的。
終於有一天，他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回來了。
他把紙袋打開，裡面是一沓文件，還有一本嶄新的戶口本。
他翻開第一頁，指著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給我聽：
「戶主，
江海。江小虎。關系，父女。」
我看著戶口本上那個陌生的名字，「江海」，又看了看「父女」那兩個字，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我終於有家了。
我有一個叫江海的爸爸。
我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把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心疼都哭了出去。
江海，我的爸爸，他用那雙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手，一下一下，笨拙地拍著我的背。
「好了，好了，小虎不哭。」他輕聲說，「爸爸在呢。」
11
有了戶口，上學的事情就順利多了。
江海爸爸給我找了小區附近的一所小學。
開學那天，他特意請了半天假，牽著我的手，把我送到學校門口。
他給我買了一個嶄新的小書包，粉色的，上面畫著美少女戰士。
還給我買了一身新衣服，
一條白色的連衣裙。
他蹲下來，幫我理了理裙角，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我的書包。
「鉛筆，橡皮，都帶了吧？」
「帶了。」
「水杯呢？」
「也帶了。」
他好像還是不放心，絮絮叨叨地說：「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跟同學好好相處，別跟人打架......要是有人欺負你，回來告訴爸爸。」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看著他眼裡的擔心和不舍，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我背著新書包，走進了嶄新的校園。
一切都那麼美好，那麼充滿希望。
直到我在教室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也穿著和我們一樣的新校服，正被一群同學圍在中間，像個小王子。
是我的弟弟，
餘寶兒。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看到了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他從人群裡擠出來，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著我。
「餘璐？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被要債的抓走了嗎？」
他的聲音很大，周圍的同學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我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我不叫餘璐，我叫江小虎。」我小聲地反駁。
「江小虎？真難聽！」他撇了撇嘴，一臉驕傲地說，「我告訴你，我爸爸媽媽做生意發大財了！他們給我買了學區房，就在這個學校旁邊！你呢？你肯定是被那些壞人賣到這裡來讀書的吧？」
「發大財了？」
我呆住了。
江海爸爸不是說，他們是欠了錢跑路了嗎？
怎麼會.
.....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時髦，噴著香水的女人走了進來。
是媽媽。
她也看到了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12
媽媽把我拉到了走廊的角落裡。
她的指甲塗得紅紅的，抓著我的胳膊，有點疼。
「璐璐，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警惕和不耐煩。
「是......是江海爸爸送我來上學的。」我小聲回答。
「江海？哪個江海？」她皺起了眉，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是那個討債的？他居然讓你來上學了？」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你聽著，」她壓低了聲音，警告我，「在學校裡，不許說你認識我們，更不許說寶兒是你弟弟！我們跟你，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聽見沒有？」
「為什麼？」我仰著頭，看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沒有為什麼！」她不耐煩地打斷我，「你隻要記住，你爸媽早就S了！你要是敢在學校亂說話，影響到你弟弟，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說完，她松開手，像躲避什麼髒東西一樣，快步走回了教室，親熱地摟住了餘寶兒。
我一個人站在走廊上，手腳冰涼。
原來，他們不是沒錢了。
他們隻是，不想要我了。
我一直以為，他們把我丟下，是因為走投無路。
可現在我才知道，在他們的新生活裡，從一開始，就沒有我的位置。
上課鈴響了，我失魂落魄地走進教室。
老師讓我做自我介紹。
我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幾十雙好奇的眼睛，
還有餘寶兒那雙充滿嘲諷的眼睛，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叫......江小虎。
我爸爸叫江海。
然後呢？然後我說什麼？
我說我曾經被爸爸媽媽丟在廟會嗎？我說我被一個討債的叔叔收養了嗎？
我說我那個光鮮亮麗的親弟弟，就在這個教室裡，卻假裝不認識我嗎？
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全班同學都開始竊竊私語。
我攥緊了拳頭，把眼淚憋了回去。
不能哭。
江海爸爸說，我是小老虎，小老虎不能哭。
我吸了吸鼻子，對著全班同學，大聲地說：
「我叫江小虎！我爸爸是超級英雄！」
13
我的「超級英雄」爸爸，並不知道我在學校裡經歷的一切。
放學後，他依然準時地出現在校門口。
看到我，他黝黑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接過我的書包，習慣性地在我腦袋上揉了揉。
「小虎，今天上學開心嗎？」
我看著他布滿老繭的手，還有眼角的皺紋，把所有委屈都咽了回去。
我用力地點點頭：「開心！老師教我們寫字了！」
我不能告訴他。
他為了讓我上學，已經在工地上拼盡了全力。我不能再讓他為我擔心，更不能讓他知道，他辛苦換來的新生活，被我所謂的「親人」攪得一塌糊塗。
餘寶兒像個小霸王，他告訴班裡的同學，我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是被壞人養大的。
漸漸地，沒有人願意跟我玩了。
他們會偷偷地朝我扔紙團，在我的課桌上畫烏龜，把我的作業本藏起來。
我成了班級裡的「異類」。
我沒有反抗，也沒有告狀。
我隻是默默地把紙團撿起來扔掉，把課桌擦幹淨，一遍又一遍地找我的作業本。
因為江海爸爸說過，在學校要和同學好好相處。
我不想讓他失望。
可我的忍讓，換來的是他們的變本加厲。
有一次，美術課上，老師讓我們畫《我的家》。
我畫了一棟小小的，有點亂的房子。房子裡，一個高大的男人，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
那是我和江海爸爸。
我畫得很認真，把所有的想念和愛都畫了進去。
可就在我準備交作業的時候，餘寶兒拿著一杯水，從我身邊「不小心」路過。
哗啦一聲，整杯水都潑在了我的畫上。
顏色暈開了，
紙張皺成一團，我畫的爸爸和小女孩，變得模糊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