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此,當她把我的腎給尿毒症哥哥。
把我的眼給瞎子姐姐時。
都不許我說「不」。
「現在的保胎技術這麼強,不就是為了讓你多救人的嗎?」
所以後來,當我媽生了病,我直接替她籤署了器官捐贈書。
「你怎麼不肯多救點人呢?」
1
爸媽結婚早,但大約是年輕時太過隨性,生哥哥姐姐時都沒怎麼準備。
爸爸的煙不離手,媽媽很愛熬夜。
導致哥哥柳瑾年天生腎功能就比常人弱一些,姐姐柳孟然則是有先天性的眼部疾病。
於是,到了第三胎,他們拿出了十二萬分的鄭重。
爸爸戒煙戒酒、泡枸杞,晚上十點準時睡覺。
媽媽辦了健身卡,
戒了她最愛的麻辣燙和燒烤,每天的食譜精確到克,請了專業的營養師進行搭配。
他們像準備迎接一件稀世珍寶一樣,做足了萬全的準備。
「這次,我們一定要生一個最最健康的孩子!」
可我的到來,並不順利。
整個孕期,我媽孕反嚴重到脫水,吃一口吐三口,膽汁都吐得幹幹淨淨。
我爸心疼得直掉眼淚,勸她要不算了。
媽媽卻固執地搖頭,眼眶通紅,端起那碗據說營養均衡的孕婦餐,像吃藥一樣,一口一口往下咽。
咽下去,又衝到衛生間吐出來,吐完了,漱漱口,回來繼續吃。
「不行,寶寶會餓的,我得吃。」
即便如此,我的長勢依舊不好,各項指標都在及格線邊緣徘徊。
醫生下了最後通牒,如果再不長,
可能就保不住了。
從那天起,我媽開始了漫長的保胎之路。
2
每天,護士會準時上門,撩開她的衣服,將冰冷的針頭扎進她的肚皮。
一天三針,從不間斷。
我爸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每次都別過頭不忍心看,眼眶通紅。
我媽的肚子到後來青青紫紫,幾乎找不到一塊好肉下針,可她卻總是一邊撫摸著肚子,一邊用最溫柔的聲音對我說:
「寶寶別怕,媽媽不疼。你要乖乖長大啊。」
六百多針,整整兩百天。
我終於穩定了下來。
可就在預產期前兩個月,羊水又提早破了。
為了盡可能地讓我待在母體裡多吸收些營養,我媽開始了長達兩個月的靜臥。
二十四小時不下床,吃喝拉撒全在床上解決。
那對於一個愛幹淨、愛體面的女人來說,是多大的折磨。
可我媽從未抱怨過一句。
爸爸也寸步不離地守著,端茶遞水、端屎擦尿,沒有半點不耐煩。
他們的愛,是那麼的顯而易見,那麼的濃烈。
終於,我足月了。
我媽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宮口開得極慢。
醫生幾次建議剖腹產或者打無痛,都被她拒絕了。
「不行,麻藥對孩子不好,我要自己生。」
她SS抓著床單,汗水浸透了頭發,嘴唇被咬得沒有一絲血色,卻固執地不肯借助任何外力。
她怕那些藥物會穿過胎盤,對我造成一絲一毫的影響。
當我終於降生,媽媽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的孩子……健康嗎?」
得到醫生肯定的答復後,
她才虛脫地暈了過去。
3
生下我後,我媽本就千瘡百孔的身體更是雪上加霜。
但她依然堅持母乳喂養,她說,母乳對孩子最好。
她的奶水不多,每次都要用吸奶器吸很久,疼得龇牙咧嘴,才能勉強湊夠我一頓的量。
所有人都勸她,算了吧,喂奶粉也一樣。
她不聽。
頂著那副千瘡百孔的身體,固執地、笨拙地,用她以為最好的方式愛著我。
月嫂來了又走,她總覺得別人照顧得不夠精心,最後幹脆辭了職,自己二十四小時地帶我。
我以為,這樣的家庭,這樣用盡全力愛我的父母,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所有人都這麼認為。
親戚們來家裡,看到爸爸媽媽對我無底線的縱容,總會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勸說:「你們可別太寵著三三了,
小孩子容易寵壞,還是要有點規矩的。」
可爸爸媽媽完全不在意。
「寵壞就寵壞了,怕什麼?」
當時所有人都沒往其他方面想,隻以為,他們是太愛我,愛到盲目。
於是,我眾望所歸的成了個「熊孩子」。
會在地下車庫劃車玩;
會在擁擠的地鐵上,把扶手當成單槓,來回蹦跶,看到別人被我撞到,我反而會咯咯直笑。
與我的無法無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哥哥姐姐的小心翼翼。
哥哥柳瑾年,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成績永遠是年級第一。
有一次期末考試,他考了全校第二,總分隻比第一名差了 1 分。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來喝水,路過書房,聽到裡面傳來我爸壓抑的怒吼和柳瑾年低低的啜泣聲。
「差 1 分!
為什麼會差 1 分!不好好讀書,你以後怎麼在這個社會上立足?」
「把錯題抄一百遍,抄不完不許睡覺!」
姐姐柳孟然,因為視力不好,媽媽對她的飲食控制得極為嚴格,尤其是糖分。
有一次,她晚上實在忍不住,偷吃了一顆糖。
被媽媽發現後,媽媽把她剩下的大半罐糖果,全部倒進了馬桶裡,當著她的面衝走。
媽媽說:「柳孟然,你是不是想一輩子當個瞎子?這麼不愛惜自己的眼睛!」
姐姐嚇得大哭,一遍遍地保證再也不敢了。
當時,我就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媽媽剛給我買的,最大最漂亮的棒棒糖。
我舔著糖,看著他們挨罵,心裡沒有同情,隻有一絲隱秘的快感。
看,爸爸媽媽最愛的人是我。
隻有我,
可以為所欲為。
我越發地喜歡我的爸爸媽媽,也越發地肆無忌憚。
4
直到我三歲那年。
媽媽突然說要帶我出國玩。
那是我第一次坐那麼久的飛機,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
媽媽沒有帶我去遊樂園,也沒有帶我去風景名勝。
而是帶著我,輾轉於各大醫院。
我被抽了很多血,做了很多我看不懂的檢查。
每次抽血,我都會哭。
媽媽就會抱著我,溫柔地哄我:「三三是媽媽最勇敢的寶寶,對不對?這是給勇敢寶寶的紅色勳章。」
她指著我胳膊上的針眼,笑得一臉慈愛。
我相信了她。
我覺得那些穿著白大褂的叔叔阿姨,是在和我玩一個勇敢者的遊戲。
從國外回來後不久,
一個周末的午後。
媽媽把我抱在懷裡,神情嚴肅地問我:
「三三,哥哥生病了,你願意幫助哥哥嗎?」
我當時正沉浸在新買的玩具裡,想也沒想就用力點頭。
「願意!我可以把我的零食都給哥哥吃!」
媽媽笑了,那笑容卻不達眼底,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復雜。
她摸著我的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傻孩子,哥哥需要的不是零食。」
「那是什麼?」我好奇地問。
媽媽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她才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
「哥哥需要的,是三三的一顆腎。」
腎?
那是什麼?
是新的玩具嗎?還是什麼好吃的東西?
我歪著頭,
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她沒有解釋,隻是更用力地抱緊了我,仿佛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和一種我當時無法理解的、近乎哀求的語氣。
「三三,你願意給哥哥嗎?給了哥哥,他就能活下去了。」
我不太明白「活下去」是什麼意思。
但我聽懂了,隻要我點頭,媽媽就會開心。
她一直對我這麼好,我想滿足她。
於是,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願意。」
媽媽的身體瞬間放松下來,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無比艱難的任務。
她親了親我的額頭,低聲說:「好孩子,媽媽的好孩子。」
5
手術被安排在了國外的一家私人醫院。
國內正規的醫院,
是絕不允許未成年人進行活體器官捐贈的。
但隻要有錢,總有地方可以為所欲為。
我爸媽顯然就很有錢。
那家醫院建得像一座漂亮的城堡,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都對我笑得格外和善。
他們再一次告訴我,這是一場隻有最勇敢的孩子才能參加的遊戲。
遊戲的獎勵,是讓哥哥永遠健康。
我信了。
我被換上小小的病號服,躺在冰冷的手術床上。
巨大的無影燈照得我睜不開眼,媽媽握著我的手,依舊是那副溫柔得能滴出水的模樣。
「三三別怕,睡一覺就好了。睡醒了,哥哥的病就好了。」
我乖乖點頭,看著麻醉醫生將一個帶著奇怪味道的面罩扣在我的臉上。
我努力地吸氣,想快點睡著,快點讓哥哥好起來。
媽媽會更愛我的。
可再次醒來時,我卻被一陣劇痛席卷。
像是有人用一把燒紅的刀,在我腰上狠狠地剜了一下,然後又用粗糙的麻繩,將我的五髒六腑都纏繞起來,用力地拉扯。
我疼得蜷縮成一團,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媽媽……疼……」
我哭著喊媽媽,聲音嘶啞。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儀器滴滴答答的聲音。
媽媽不在。
爸爸也不在。
我掙扎著想坐起來,可身體的劇痛讓我動彈不得。
我隻能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無助地喊著「媽媽」。
直到一個金發碧眼的護士走進來,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說了些什麼,
然後給我打了一針。
我才在昏昏沉沉中,再次睡了過去。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哥哥的手術非常成功。
我那顆健康的腎,在他身體裡開始了正常的工作。
爸媽守在他的無菌病房外,寸步不離,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們慶祝著哥哥的新生,慶祝著這個家的圓滿。
而我,那個為他提供了「新生」的人,卻獨自躺在冰冷的病房裡,與疼痛為伴。
那場手術,在我身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醜陋的疤。
也讓我第一次,對媽媽的話產生了懷疑。
她說睡一覺就好了。
可是,好疼,好疼啊。
6
又過了兩年。
在我五歲那年,姐姐柳孟然的眼睛,情況越來越糟。
醫生說,
她的眼角膜已經出現了不可逆的病變,再不進行移植手術,很快就會徹底失明。
那天晚上,家裡的氣氛很壓抑。
媽媽抱著姐姐,不停地掉眼淚。
爸爸坐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