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大後,善解人意的大姐姐嫁入高門。
聰明伶俐的二姐姐覓得如意郎君。
唯有我,被家族隨意打發嫁給跛腳的侯爺為妻。
姨娘氣得用細細的針扎我:「討好人!懂嗎?你再這樣廢物下去,你弟弟這輩子還有什麼指望?」
我深以為然,婚後極盡討好。
不出意外,把婆婆小叔子小姑子得罪個徹底。
眼看夫君即將班師回朝,我苦哈哈地收拾金銀細軟。
融不進的圈子何必硬融?溜了溜了。
但傳聞中殘忍暴虐的夫君,好似對我很滿意?
難不成,反向討好了?
1
自我出生起,姨娘就耳提面命:「你是庶出,來日前程婚事皆系於老夫人和夫人,你務必要討得她們喜愛。
」
我深以為然。
但討好人這回事,我好像缺那麼一點天分。
祖母六十歲大壽,大姐姐言笑晏晏:「祖母壽登花甲,神採尤勝青松。」
二姐姐彩衣娛親:「願祖母往後,歲歲祥雲護蓬島,年年青鳥獻蟠桃。」
我豁牙啃著桌子上的蟠桃,看大姐姐和二姐姐就像那玉帝跟前的仙女兒。
姨娘還說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不許我去學堂,隻一個勁讓我練舞。
「當年王府一眾家妓,郎君一眼就相中我。芙兒你信娘,那些勞什子詩詞歌賦屁用沒有,真正吸引人的,還得是咱們女人這柔軟的身段。」
可不讓我讀書的是姨娘,如今見大姐姐二姐姐出風頭惱羞成怒的還是姨娘。
她猛地把我往前一推:「咱們芙兒也準備了賀壽詞呢!」
頂著眾人審視的目光,
我大腦一片空白。
剛剛姐姐們怎麼哄的祖母來著?
青松?青鳥?老天爺,我還能說什麼?
還有什麼可以祝壽?
祖母含笑衝我招手:「小芙兒不是要給祖母祝壽?」
盯著祖母含笑的面龐,我福至心靈:「雖祖母已如秋葉步入晚年,但祖母笑起來跟菊花一樣好看,定能順利挨過寒冬。」
話落,滿室寂靜。
父親嫌棄地瞥了我一眼:「還不快領下去,留在這丟人現眼嗎?」
那晚,府上煙花漫天,我卻飢腸轆轆地在祠堂罰跪。
好不容易被放出來,無人處姨娘用細細的針扎我腰上的軟肉。
「你這個蠢笨如豬的賤丫頭,老娘讓你討好人,你說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討好人!說好話!讓老夫人和夫人開心,
懂?」
「你不爭氣,來日如何覓得如意郎君,我身後沒有家世,你再立不起來,來日坤哥兒怎麼出人頭地。」
我拼命躲閃:「姨娘,別扎了,太疼了,我討好,我一定努力討好!」
但往往越想做好一件事,越容易出錯。
中秋家宴,大姐姐二姐姐又像往常一樣,隨口說出一些漂亮又吉祥的祝詞。
我不敢觸眾人的霉頭,又不敢不表現。
隻得在姨娘的催促下,換上舞衣,跳了我最擅長的舞蹈。
我發誓,我沒有任何一個動作出錯,甚至連舞娘教我的眼神和表情都拿捏的分毫不差。
但我不知道為什麼,那晚祖母又把我罰去了祠堂。
她面色青紫,看我像看一坨惡心人的物件:「妖妖娆娆,老大媳婦,你那些幹醋也該收收。堂堂尚書府的千金,
卻如此上不得臺面,來日就不會影響你女兒的婚事?」
那晚我盯著祠堂上的牌位,一個個問過去。
「我跳得不好嗎?」
「師傅說,我是她見過最有天賦的小娘子,每個眼神和動作,我都練習過無數次,就為了討得大家的歡心,為什麼她們還不喜歡我?」
2
不知是嫡母覺得我腦袋空空太不像樣子,還是祖母的警告起了效果。
中秋後我就被安排和姐姐們一起去學堂讀書。
姨娘懷抱坤弟,眼底閃過嘲諷:「夫人心計多著呢,眼看著兩個姐兒身段比不上你,就非要你去學堂丟人現眼。」
「好孩子,你好好學,隻要你學業超過你兩個姐姐,你祖母就會喜歡你,來日坤哥兒才能指望上你這個親姐姐。」
學習好就能取得大家的喜愛!就能幫到姨娘和弟弟!
那我一定用心去學。
字練不好,姨娘舍不得給我買宣紙,我就用毛筆沾水在石頭上練。
書背不會,姨娘舍不得給我點蠟燭,我就站在院子裡,借月亮去背。
先生講的東西聽不懂,那我就先記下來,回去慢慢消化。
寒來暑往,我也記不清伏案多少個日夜,但我確實做到了。
十五歲那年,家中組織品蟹宴,我力壓兩位姐姐,拔得頭籌。
本以為迎接我的會是眾人贊賞的目光。
誰知宴席還沒結束,我就被僕婦押去了祠堂。
「小浪蹄子,喝點墨水就不知天高地厚!老夫人為了大姐兒和小公爺的婚事,籌謀了那麼久,風頭都讓你出了!」
秋日涼爽,我後背卻出了密密麻麻一層汗。
我不懂,姨娘日日耳提面命,
唯有我比兩位姐姐出色,祖母才會喜愛我。
為什麼等著我的依舊是指責和祠堂。
我淚眼質問祖宗牌位,木牌卻不會說話。
那日後,我被禁足在院中,祖母找了個威嚴的嬤嬤,一板一眼教導我禮儀規矩。
單單一個站立,我就學了小半個月。
等我終於學成可以出去行走的時候,我們仨人的婚事都已定下。
姨娘氣得用針一遍又一遍扎我:「蠢出天際的東西,說好話,討好人!懂?」
「現下好了,大姐兒嫁高門,二姐兒嫁青梅,就你這個蠢貨,被府上送出去填坑。」
「那小侯爺說是戰功赫赫,卻是個跛腳的廢物,如今保不齊連孩子都生不了,不然侯府何至於不等他班師回城,就急慌慌娶你這麼個庶出入府!」
「你給老娘記住,到侯府,
一定要討得老夫人還有你那小姑子、小叔子的歡心!」
我諾諾應是。
就連侯府讓我跟公雞拜堂,都沒敢生出一點異議。
尚書府眾人皆不喜歡我,如今侯府就是我賴以生存的唯一依靠。
小侯爺身子不好也罷,不能人道也好。
姨娘說了,我那一身玉肌雪膚,就算是太監看了都挪不開視線。
隻要我在他回府前,給他一個好印象,就不愁來日謀一個安穩。
3
侯府眾人當真像姨娘所說,騙我嫁給不舉的侯爺後,良心很痛。
所以大婚第二日,慈善的婆母就把管家的鑰匙交給了我。
千裡馬常有,伯樂不常見。
我自然不會辜負婆母的一番信任。
採買的婆子想挑撥我和婆母的關系,明明婆母管家那麼多年,
一切規矩都定好了,她偏要巴巴來問我:「夫人,今春糧食價格上漲,咱們是先囤糧還是……」
我不等她說完,就直接堵住口鼻,把她貶去刷馬厩:「自我嫁進來,母親待我信賴,我自萬分敬重母親。母親管家幾十年,早制定一套切實可行的應對方案,往後誰再擅自挑撥,我直接把她賣了出去。」
剛處理完不長眼的採買,賬房又戰戰兢兢找來:「夫人,二少爺說有門路能捐官,在賬上支了一千兩黃金,這麼大一筆開支,您看?」
看什麼看。
我可不能讓婆家覺得我進門後不容人,姨娘說了,討好婆母最好的辦法就是討好小姑子和小叔子。
「二少爺是府上正經爺們,難道他用自己家的錢還要跟你解釋不成?」
「往後二少爺需要支銀子,你盡管給他,不必來稟報我,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不容人呢!」
小姑子出嫁在即,卻對梳妝臺上的好幾副頭面都不滿意。
她身邊的丫鬟氣勢逼人:「我們小姐嫁的可是郡王,這些俗氣的黃金頭面能入誰的眼?」
言之有理。
姨娘可說了,女兒出嫁的嫁妝,關系娘家的顏面。
我立馬把小姑子壓箱底的兩萬兩陪嫁都遞給她:「嫂嫂不怕你笑話,我在娘家是庶出,不得寵也鮮少出門。幹脆把錢給你,你自己去挑喜歡的頭面。」
更是跟府上的下人細細交代:「大小姐嫁妝一事全權由她做主,你們都不要去叨擾母親,她頭疾發作受不得累。」
天地良心,我真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賢惠也最懂事的媳婦了,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討好不了婆母和小姑子她們。
小姑子大婚當日,第一抬嫁妝就是她親自採買的珊瑚頭面,
觀賞的眾人都驚嘆出聲:「侯府好大的手筆,這珊瑚頭面一副就要八千兩,姍姍陪嫁中竟然有這等稀罕物。」
婆母笑得慈愛:「我前陣子身體不濟,嫁妝都是芙兒幫忙置辦的,聽說她嫌棄黃金頭面配不上姍姍,拿了兩萬兩給姍姍添妝呢!」
在場眾人神色各異,本不搭理我的大姐姐眉頭緊蹙:「芙兒,你用自己的嫁妝給小姑子充門面?你是冤大頭嗎?」
婆母笑容一僵:「世子夫人說得是哪裡話?芙兒和姍姍感情好,怎麼就成冤大頭了?」
其他夫人忍不住嘀咕起來。
「這也太蠢了吧?這兩萬兩扔水裡還能聽個響,如今是半分用處也沒了。」
「到底是姨娘養大的,眼界、腦子都不夠用。心思也是壞的,世子夫人還願意為她說話,難道忘了之前在品蟹宴被她搶風頭的事了?」
「真是厭蠢症都犯了!
」
又是這句話!
當初我被罰跪祠堂的時候,二姐姐說的就是這句話。
我憋不住問出心中的疑問:「姍姍用自己壓箱底的銀子買頭面,怎麼就成我蠢了?」
崔姍姍神色一僵:「那兩萬兩,是我壓箱底的嫁妝?」
侯夫人唇角的笑再也掛不住:「壓箱底的銀子如何能動?」
啊?
「可,婆母把管家鑰匙遞給我的時候,您身邊的嬤嬤說,這些年您為了貼補侯府家用,早就把自己壓箱底的銀子都用光了!嬤嬤還說咱們女人嫁人就跟夫家一體,不必分得那麼清。」
「沒人跟我說,壓箱底的銀子不能動啊!再說姍姍妹妹眼光真的不錯,您看她選的珊瑚頭面,大家都誇呢!」
大姐姐瞥了我一眼,唇角勾笑:「侯夫人,我這三妹妹向來是個心眼實的,
她年輕不知事,您多擔當些!」
4
我不懂。
我把事情辦的那麼漂亮,為什麼就得不到一句誇獎的話?
這時帳房隔著人群對我擠眉弄眼。
我神色一喜,一定是二弟捐官的事有門路了。
這下她們總該誇我容人會辦事了吧?
我趕忙喜滋滋地把賬房喚過來:「有什麼喜事,就當著眾人的面說吧!」
婆母蹙眉:「今日姍姍大喜的日子,還能有什麼比這還重要?你先把人帶下去,免得壞了賓客的心情。」
可我被否定太多次了,我太想得到大家的認可了。
並且賬房看起來比我還急著邀功,我太懂拍馬屁拍到馬腿上的滋味了。
自己淋過雨,忍不住給他人打把傘。
「母親,二弟提前準備了很久的驚喜,
您就讓賬房說吧!」
婆母將信將疑。
賬房再顧不得我們的言語機鋒,噗通跪在地上:「老夫人!夫人!求您快準備五萬兩白銀去救命!二少爺欠了吉祥賭館的賭債,對方說今日看不到銀子,就要打斷咱們二爺的三條腿!」
我猛地站了起來:「不是說捐官嗎?怎麼又跟賭場牽扯上關系?」
「你是賬房,你沒銀子嗎?非要鬧到眾人面前,咱們侯府的顏面往哪兒擱?」
賬房苦著臉:「可前陣子您說,二少爺支取銀錢不許我過問,如今賬面上的錢都被二少爺花光了啊!」
婆母再掛不住慈善的笑,她一巴掌打在我臉上:「廢物!我生病幾日,你就這樣管家的?」
姨娘騙人,我明明對小叔子小姑子極度寬容,但婆母並不領情。
我算是看出來了,我這樣蠢笨的人,
根本討好不了任何人。
我捂著臉,在大姐姐擔心的目光下,哭哭啼啼跑回院子。
趁著眾人在前頭忙碌,我趕忙扒拉出嫁妝裡值錢的金銀細軟,掰著指頭盤算起來。
母家雖不喜我,但到底好面子,光是壓箱底的銀票就給了五萬兩,再加上這些金銀首飾。
隻要我不嫖不賭,花用一輩子是絕對沒問題的。
就算——
就算來日我覬覦貌美小郎君,這些銀錢應該也夠我養男人用的!
我真傻,融不進的圈子何必強融。
那不舉的小侯爺誰知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