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強撐著病體，寫下一封長⻓的遺書，對亡妻留下的三個⼦⼥做了詳細安排。
我一個字⼀個字地找，終於在結尾看到了我的名字。
他字字懇求：「平生有二⾊，萬分慚愧，唯有一願，請允許我僅與發妻同⽳而眠。」
被我⼀手帶⼤的三個孩⼦，跪了⼀地，冷眼威脅：「你⽣母是⼀個卑賤的妓⼥，你有什麼資格進我謝家祖茔？」
我看著他，忍不住笑：「要我同意也可以。」
我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休書：「籤字吧。」
1
太醫來看過了，謝卓最多隻能撐到下月初。
夫妻二十載，這幾⽇我不知哭了多少次，眼睛紅腫，⾝子虛弱不能理事，府中亂成一團。
「⽗親，⺟親，兒子與孫⽒已成婚七年，
卻還讓您這般操勞，實屬不孝。」
這是謝卓與亡妻⽣下的長子，也是兄弟之中最為穩重的一個。
他猛地跪倒在謝卓的病榻前捶胸頓足，將一旁的孫氏嚇了一跳。
他的⾔下之意是要我將管家權交給孫氏，以後謝家便是他們夫妻當家了。
謝卓神色如常，也道我辛苦，想來這是他們父子早已商量好的。
他一S，這個家再也不會有我說話的份兒。
夫妻二十載，不成想他竟這般無情。
我看向孫氏，嘆了口氣：「你們都是孝順的孩子。」
既然他們想要，我順勢交出去就成，隻安心照顧謝卓。
「這二十年，苦了你了。」等孩子們出去，謝卓拉著我的手，言語間滿是感恩。
我嫁過來的時候才十六歲，第二年就有了身孕，卻正逢謝卓被貶到幽州，
我大著肚子跟著他一起去。
一路上照顧三個孩子，最終累倒，等再次醒來，大夫便說我的孩子沒了。
那之後，我也再不能有孕。
那時，謝子安十歲，最小的謝子惠才四歲。
日子貧苦，我省吃儉用，盡心照顧著他們。
後來新帝登基，查清了當年之事，謝子安回京為太子師。
這富貴日子，也是從幾年前才有的。
謝卓無論何時何地，在外人面前對我都是極盡稱贊。
所有人都知道，我心地善良，顧全大局，可以為謝家奉獻一切。
這些年我在謝家也確實鞠躬盡瘁，耗盡心血。
「你的好我都記得，我此生隻虧欠你一人。」
他說著，一滴淚落在我的掌心。
「我們夫妻不說這些。」我柔聲安撫他。
他欣慰地點點頭。
等他睡下，我才起身準備回房間。
「夫人，」謝卓身邊的玄麒走過來，「這是大人昨夜寫的。」
我走到柱子後才將信封打開，原來是謝卓寫好的遺書。
字跡虛浮，想來是強撐著病體寫的。
上面對兩子一女做了詳細安排，財產也都分割清楚。
這原也是應當的，他與S去的發妻感情深厚，如今膝下又隻有這三個孩子，放心不下情有可原。
隻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找著，卻始終也看不到瑤娘二字。
一直到遺書最後，才看到他隱藏在血跡下的我的名字。
「平生有二色，萬分慚愧，唯有一願，請允許我僅與發妻同穴而眠。」
2
他的字裡透著一股祈求的卑微，這些年來，
他總是這樣，看似事事有我做主，實則是以退為進逼我為他、為這個家犧牲。
夜色如墨，我將遺書合上，遞給玄麒：「放回去吧。」
他擔憂地看著我，遲遲不動。
「我早知他是這樣的人。」
隻是，到底是一起生活了這些年的家人，盡管我早已做好了萬分周全的心理準備，親眼見到還是會有些戚戚然。
玄麒沉默地陪著我站了一會兒，才將遺書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依舊照常去照顧謝卓。
他向來會說甜言蜜語，事到如今，也還是花言巧語地哄著我。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便十分心動。」
那時他念念不忘的發妻，也才沒了不到一年。
我還在嫡母手底下討生活，膽小怯弱。
我阿娘是從煙花地出來的，
父親在世時，有人護著我們母女，日子雖並不算好過，倒也平安。
後來父親病逝，他也如謝卓這般寫好了一份厚厚的遺書，隻是裡面隻字未提我和我阿娘。
他一走，我阿娘突然得了重病，不治而S。
那時我就明白，男人是靠不住的。
大約是苦日子過太久了，突然有一個人說要護著我一生，不叫我再擔驚受怕。
我還是選擇相信他。
我一直以為我比阿娘幸運，謝卓和我父親是不一樣的。
許多年來，他對我呵護備至，哪怕醉酒也倒在我的懷裡，一聲聲說著對不起，說他害我吃了許多苦，下輩子一定償還。
「那此刻呢？」
謝卓神色一緊，又笑起來，氣息虛弱，目光卻愈發溫柔，拉過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此刻亦是如此，從未變過。
」
從前聽到這話，我定是要感動落淚的。
哪怕得知他的自私虛偽後，我也會硬擠出幾滴淚，做做樣子。
隻是如今，我有些累了，不想再應付他這些虛假的深情。
「如果，我們的女兒還在……」
我的話還未說完，他便猛烈咳嗽起來。
「她今年也該許配人家了。」
我沒有因為他的不適而停止，依舊絮絮叨叨地說著：「你說她會長得像你，還是像我？」
謝卓SS揪住錦被，張大嘴艱難地呼吸著。
「夫君，」我低頭，笑著看他：「你會夢到她嗎？她有沒有對你說過什麼話？」
有沒有問你，為什麼要那麼殘忍地將她SS？
隻要一個月，她就可以來到這個世界上。
隻差一步，
我就會有一個血親。
隻差一步，我就不會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可是，他親手將這一切都扼S了。
謝卓滿臉通紅，一副瀕S的樣子。
我將人扶起來，輕輕拍著替他順氣。
我不會真的讓他S，現在還不是時候。
「夫君，」我笑得溫柔，「好點兒了嗎？」
他努力喘著氣，半晌才點頭：「好些了。」
我這才安心地開口：「既然好點兒了，那我們該說正事了。」
他微微皺眉，不明所以。
我看向玄麒，他立即將那份遺書拿出來。
謝卓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和玄麒：「你，你們……」
「夫君為何動怒？玄麒是你的義子，自然也是我的義子，為我做事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
他猛然攥緊了拳頭向我揮來，被我起身躲過。
「既然你想與你的發妻合葬，那我百年之後該去哪兒呢？」
他趴在床頭，隻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
「我替你想好了。」
我將休書拿出來，掰過他的手刺破手指，在上面蓋上手印，籤上字。
「你，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我笑起來：「知道你娶我不過是因為我怯懦好掌控，不會虧待你的孩子？還是知道你為了讓我一心一意為你和你的孩子付出，所以親手害S了我未出世的女兒？」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眼中卻沒有了憤怒，有種莫名的情緒，像是愧疚。
我嫌惡地轉過頭，看他一眼都嫌髒。
玄麒看到我的示意，快步走到謝卓身邊將一枚藥喂進他的嘴裡。
頃刻間，謝卓便再也不能說話。
「知道嗎？這藥是我五年前就準備好的。」
那時，我終於知道我流產的真相。
「我每天都想喂你吃下去，尤其是在你恬不知恥地一遍遍對我說著情話的時候。」
謝卓顫顫巍巍地伸過手，想要摸我的臉，被我躲過。
玄麒突然拉住我的胳膊：「來人了。」
我急忙擦幹眼淚，收拾好情緒。
謝家的三個孩子，包括已經出嫁的謝子惠都被我叫回來了。
三人看到父親這般虛弱，又口不能言的樣子，跪了一地，痛哭失聲。
隻是幾人即便痛哭，還不忘交換眼神。
他們哭，我便也陪著哭。
整個京城，誰都知道我善良、賢惠、柔弱，以夫家為天。
「這是你父親的遺書，
你們有什麼想法？」
幾人對視一眼，對這份遺書並不驚訝。
謝子安咳嗽兩聲，道：「這既然是父親的心願，我們做子女的也不好多說什麼。」
「子齊，你覺得呢？」
我看向老二，他也跟著點頭：「我都聽大哥的。」
我嫁過來的時候，他才三歲，身子孱弱，看了許多大夫都說他活不過六歲。
是我不分晝夜、衣不解帶地照顧，終日懸心，沒有一刻松懈，才將他養到這麼大。
「子惠呢？」
我將對那個未出世的孩子的愛，全部放到她的身上，幾個孩子中，她與我是最親近的。
「我也聽大哥的。」
我忍不住笑：「如果我不同意呢？」
幾人又對視一眼，謝子安突然嗤笑一聲：「你似乎，並沒有資格拒絕吧？
」
「你說什麼？」
謝子惠點點頭：「雖然我們是你帶大的，可是在我們心裡你永遠也比不上我們的生母。」
謝子齊譏諷地看著我：「你的生母是個卑賤的J女，你覺得你有資格進我們謝家祖茔嗎？」
3
這就是我辛苦養大的孩子啊。
我早就知道謝子安與謝子齊與他們的父親一樣，都是無情無義之輩。
隻是沒想到，連子惠也是如此。
或許，從我走進謝家的那一刻，他們就隻是將我當成一個可以照顧他們平安長大的工具。
他們防備著我，也防備著他們的枕邊人。
謝子安與謝子齊的夫人都跪在門外，不得進來。
「既然如此，那就按你們父親的意思辦吧。」
幾人齊齊看向我。
我隻是低頭垂淚：「我一個婦道人家，
隻求你們和你父親能稱心如意便好，至於我……怎樣都可以。」
老二老三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內疚。
隻是這情緒一閃而過，任何人都沒有看到。
謝卓的病一日比一日重，登門探病的人也愈發多了。
京中好幾位天子近臣的夫人都與我私交頗深，便也跟著來安慰我。
「這就將管家權拿走了？」
胡夫人一拍桌子：「他們竟半點情義都不念著嗎？」
宋夫人也跟著義憤填膺：「也不想想當初他們幾個是誰一手帶大的？如果不是你，他們早被那個小妾磋磨S了。」
我急忙拉住她們的胳膊，哽咽道：「別說了，夫君病重，他們已經很傷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