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拿了出來。
盒子沒有上鎖。
打開後裡面是一些舊照片、幾枚褪色的獎章、一本存折，以及最底下幾本厚厚的筆記本。
那些筆記本是日記。
我的心跳莫名開始加速，從未想過始終優雅強勢、時刻要求我得體的母親，會有寫日記的習慣。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是那種很多年前流行的黑色軟皮筆記本，紙張已經泛黃。
翻開第一頁，日期是三十多年前。
字跡清秀工整，帶著一種年輕女孩特有的娟秀，與我熟悉的凌厲筆跡截然不同。
【1990 年 7 月 11 日晴
今天終於收到了省城師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我捧著那張薄薄的紙，在山坡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喘不上氣。媽已經徹底糊塗了，都忘記了我學不好理科選的文科。
我一定會離開這裡，帶著媽離開這個吃人的山溝溝。】
我愣住了。
外婆？我印象中的外婆，很早就去世了。我媽很少提起她，我隻知道她是一個大學生，還是一個理科很好的大學生。
當時我想跨考的時候，我媽就諷刺我和外婆一樣，半點沒遺傳她。
我繼續往前翻，心跳越來越快。
【大隊會計劉明剛今天又來了，暗示爸彩禮再加五十斤糧票就能把我定給他那個傻兒子。爸明顯動心了。媽跪下來求他，被他打了一頓關進了羊圈。我恨這個地方！我必須考上大學!我必須隻能離開這裡才能活下去!】
【我聽到王大娘她們的談話了，原來我媽不是這裡的人。她是被拐來的！南方的大學生，在路上被人騙了。難怪她和村裡人不一樣，一直讓我好好念書。難怪她懂得那麼多，甚至會數學計算。
原來如此。】
我如遭雷擊，猛地合上日記本，胸口劇烈起伏。
外婆竟然是被拐賣的大學生？
我媽是從那樣一個絕望吃人的山溝裡考出來的？
可是這一切，我媽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她一直給我展示出來的，是作為大學教授的優雅體面和對我近乎嚴苛的要求。
我從來都對她的過去一無所知。
我顫抖著拿起第二本日記，時間是她大學時期以及之後。
【1990 年 10 月 7 日晴
大學生活真美好，就像做夢一樣。原來有這麼多和我一樣的女大學生，她們真的村裡人一點都不一樣。我絕對不能松懈，必須要比別人努力十倍百倍。我要留在大城市，要把媽接出來，要找到她的家。】
後面的字跡被墨水塗掉了一大段，
但是依稀能看到是一些不太好的詞語。
【考研成績出來了，我不甘心可是沒有任何辦法。是我自己寫錯答題卡的，都是我自己的錯。為什麼？為什麼命運要這樣捉弄我？】
我繼續向後翻。
【媽走了，撞到了樹上。她是解脫了，我怎麼辦呢？】
這幾頁的字跡都很模糊，紙張也是凹凸不平的。我甚至能想象得到，寫著幾次日記的時候，我媽應該是邊寫邊哭。
後面的日記日期跨度很大，和之前一天一記不一樣了。
也是，受到了這麼多打擊的年輕姑娘，估計正忙的焦頭爛額，哪有功夫寫日記。
【介紹人說的那個人，條件聽起來不錯，是大學老師。年紀大了點，還離過婚。但是我累了，也許這就是命吧。和他結婚至少能讓我留在這裡。】
【騙局！一切都是騙局！
他哪裡是什麼大學老師？明明是個流氓。這分明是有計劃有組織的騙局!欠了一屁股債，而且根本沒離婚。我被騙了，我該怎麼辦？我已經有了這混蛋的孩子……】
寫這一頁的時候，字幾乎劃破了紙張，凹痕明顯，那時候的她該是多麼絕望無力。
我一點點地翻看，淚水模糊了視線。
一個完全陌生的母親的形象出現在我面前。一個掙扎著想要擺脫命運桎梏，卻被一次次擊倒的可憐又頑強的女人。
那我在病房裡發瘋對她說的話是多麼傷人呀。
可是她既然遭受了這麼多苦難，又為何要如此對我。
心疼和委屈撕扯著我的心，就好像這麼多年收到的不公的對待終於找到了原因，可是這個原因並不是我想要的。
我媽陳玉瑛，一個可憐的瘋子。
那種根植於她骨髓裡對失控的恐懼，最終轉換成了對我人生的極端控制。
恨意依然存在。
但在此刻更多的是一種讓人無力的悲傷和理解。
我和母親，仿佛在兩個不同的時空，被命運的繩索捆綁著。
互相傷害，又互相折磨。
12
我放下了日記本，心情沉重。
通過護工大姐，我知道母親的病情在化療後並不樂觀，她也長時間的不說話，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發呆。
周末，我帶維昭去公園散心。
陽光很好，維昭在喂公園的鴿子。
忽然她扭過頭，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我上次跟程阿姨去醫院看外婆，告訴她秘密了。」
我沒有再去醫院，但是並沒有限制女兒不許去。
其實她和我媽的關系很好，
可能是隔輩親的緣故，我媽從不會對維昭像對我那樣。
在維昭面前，她是和藹慈祥的外婆，總是給維昭講故事，帶她讀詩學成語。
隻要維昭在的時候，我和我媽都是很平和的相處。
聽到這話，我心裡咯噔一聲。
「昭昭告訴外婆什麼秘密了？」
「我告訴外婆，不要罵媽媽了，爸爸一點不好。他總是帶小弟弟和另一個阿姨去玩了，都不帶昭昭去。我一點也不喜歡那個阿姨和小弟弟。」
維昭的小臉皺起來，有些委屈，小手揪著衣角。
「可是外婆聽了之後，都沒有和昭昭說話，就抱著我昭昭了。外婆哭得好傷心。我還幫外婆擦眼淚了。」
「媽媽，我不是故意弄哭外婆的。」
我喂鴿子的手頓住了。
原來是這樣。
從沒想過我媽會以這樣的方式知道林向榮的事情。
我是想過告訴她，讓她知道她不是什麼事情都是對的，她認為老實本分的學生其實是個人渣。
可她從她最疼愛的天真無邪的外孫女口中，聽到了這個殘酷又真實的秘密。
原來她為我精心構建並極力維護的完美婚姻和安穩人生，是個真正的笑話。
後來我詢問程錦榮，她確實帶維昭去過一次，但是她不知道維昭和我媽說了什麼，一老一少就抱著哭起來了。
護工大姐也向我匯報，我媽的情緒更加低落了，食欲銳減，常常握著維昭上次帶給她的小玩偶。
也不說話，不喊疼。
13
我媽的病情急轉直下。
醫生通知我，癌細胞多處轉移，已回天乏術。
我再次站在了我媽的病床前。
她瘦得脫了形，眼神渾濁沒有了任何光彩，
以往優雅的樣子也沒有了。
看到我，她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幹裂的嘴唇嚅動著，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
「媽？」
她沒有說話。
「孟明呀，你得聲音大一些，病人如今糊塗了，醫生說吃了藥就是在幻覺裡，你得把她喊出來才行。」
我點點頭。
「媽，你醒醒，我帶維昭來看你了。」
「啊——」
她的嗓子發出幹癟的聲音，猛的睜大了眼睛，想要仔細看清楚我是誰。
「孟……明……」
護工大姐給她的嘴唇上滴了幾滴水，她立馬伸出舌頭舔完了。
「陳阿姨，你看誰來了？孟明是誰呀？」
護工大姐朝我笑笑，
「醫生說了，病人渴了就用棉籤潤潤，最好不要喝水了。」
「女——兒——孟明。」
我媽像是剛學說話的嬰兒一樣，一個字一個字的蹦出來。
看到她如今的樣子，我忍不住別過頭去，擦掉臉上的淚水。
病人面前，最好不要哭。
維昭已經是滿臉淚水了，我來的時候叮囑過她，她很乖沒發出聲音，兜裡摸出紙巾擦著眼睛。
我媽的眼睛沒有神，或者說不聚焦了。
我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很瘦隻剩下骨頭了。
「我不恨你了。」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那些事情呢？我們是母女，但你卻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肩上。」
「你給我的盔甲保護了我，卻也牢牢限制住我。」
……
我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她就那樣睜著眼睛看著我，不是平時的譏諷，是一種呆呆的迷茫。
我把頭靠在她的手上，臉貼著她的手。
聲音悶悶的。
「你好起來吧。」
「我們還沒有真正說清楚。」
14
我留在醫院了。
幾乎每天晚上她都會哭，會亂喊。
醫生說癌細胞轉移到骨頭了,很疼，然後打一隻藥,她就沉沉睡過去了。
那一日,她精神好了很多。
甚至能和我說話了。
雖然是一些不著調的，胡亂沒有邏輯的話。
一天下來上了好幾次廁所，最後一次她上床後,用那隻沒有插針管的手,指了指床頭櫃的抽屜。
護工大姐明白過來,打開抽屜，裡面是一張折起來的 A4 紙。
大姐把紙遞給我。
我展開後,是我媽寫的。
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虛弱無力,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生命最後的力氣。
【孟明你好。
我是陳玉瑛。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
我這一生，失敗透頂。
想掙脫牢籠,最後卻給自己和至親鑄了另一個牢籠。
通過維昭我才知道自己做錯的事情有多離譜。
是我瞎了眼，看錯了人。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不求你原諒，我隻希望我的女兒,餘下的路,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
去讀書吧，去更遠的地方。
別像我一樣。
我的錢都在那張卡和存折裡,
留給你和維昭。
替我向維昭道別,姥姥不能再給她講故事了,姥姥永遠愛她。】
信很短。
我的眼淚洶湧而出,滴落在信紙上。
我握住了母親枯槁的手,冰涼刺骨。
她似乎感受到了，眼角緩緩滑下一滴渾濁的淚。
而後慢慢睡著了。
就再也沒能醒來。
我失聲痛哭,從此我再也沒有母親了。
15
母親的後事辦得很簡單。
我沒有通知很多人，但是她的學生們幾乎都來了。
火化後我帶著維昭，捧著母親的骨灰,按照她日記裡的願望，將一部分骨灰帶回了那個山溝，撒在了姥姥的荒墳旁。希望她們母女在另一個世界，能獲得真正的自由和平靜。
另一部分⻣灰，安葬在公墓。
開學前夕,我帶著維昭去看了母親。
墓碑上照⽚⾥的她，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旗袍,嘴⻆帶著一絲淡淡的平和的微笑。
「姥姥，我和媽媽要走了哦。」
維昭小聲地說：「媽媽要去當大學⽣了，媽媽是不是很厲害!我會想外婆的。」
我摸了摸女⼉的頭，把⼀束⽩色的菊花放在墓前。
微風拂過，像是無聲的告別。
我沒有說太多話。
她的愛意，⽆論是偏執還是溫暖都將伴我一生。
我牽起維昭的⼿。
「⾛吧，昭昭。」
「媽媽，我們去哪⾥？」
「去外面的世界。」
⾼鐵窗外,⻛景⻜速倒退。
隻是這⼀次，車窗倒影出的我,不再是驚恐與不甘。⽽是平靜，
以及⼀絲對未來的向往。
包⾥放著那份遲到了六年的錄取通知書。
旁邊是我即將開啟新人⽣的親愛的女⼉。
還有口袋⾥那封⺟親最後沉重的道歉信。
玉瑛，孟明會一直向前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