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語氣輕松自然，仿佛我們之間剛剛發生的那些罅隙都隻是我的臆想。
我自嘲地笑了。
每次都是這樣！
我表示了自己的不滿，爸媽當場打壓完，就一廂情願地認為事情已經就此翻篇。
事情該怎樣還是怎樣。
每每回頭去看，我都覺得自己無比的可笑，簡直就是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可誰又會在意一個瘋子呢？
「姐？」
我的思緒被扯回，淡淡地道：「不能！我最近很忙！」
下一秒，我媽的大嗓門就響起來：「夏芸！你真就有那麼忙？連託人辦個事的功夫都沒有？」
我笑出聲：「是啊，
媽媽。我在忙著找房子呢。沒辦法，我這不是被房東趕出來了嗎？」
我媽表示質疑：「你們公司就是搞裝修設計的，你還能找不下個地方住？」
「夏芸，你老實說，你是不是還在因為我們給你妹妹買了房生氣？」
我無聲地苦笑一下，打定主意不再繼續為他們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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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剛走出公司，我爸就猛的衝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怒吼：「夏芸！你是不是反了？跟你要錢不給，讓你幫忙給找個裝修公司也不肯！」
「還有，這個男人是誰？你不是被房東趕出來了嗎？這些天你連家都不回一下！是不是就是跟這個男人鬼混在一起？」
他用不懷好意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著我身旁的黎耀東。
「爸！你胡說什麼？」
我剛要解釋，一記重重的耳光就已經落在臉上。
我懵了，下意識就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躲在後面的媽媽跟妹妹。
她們說話，我爸還是肯聽的。
她倆卻飛快地移開視線，往後面挪了幾步。
黎耀東也懵了。
不過，他反應很快，馬上就大聲道：「有話好好說！怎麼能動手？」
我爸冷笑：「好好說？你問問這個賤人，好好說她會不會聽？」
「還有，你究竟是誰？這幾天，夏芸是不是都跟你鬼混在一起？」
當眾被自己的父親這樣毆打羞辱，我無比的難堪，臉上火辣辣的。
說不清是被打的，還是因為極度的羞憤。
「夏志明！你給我閉嘴！」
我歇斯底裡地嘶吼著,試圖掙脫我爸的束縛。一隻手飛快地按下了提前設置好的一鍵報警。
「沒家教的東西！
別以為你找到靠山了，就敢對自己親爹直呼其名！」
又一個耳光落下來，我下意識閉上眼睛往旁邊一躲。
然而，巴掌卻並沒有落下來。
我睜開眼睛一看，隻見黎耀東牢牢抓住我爸舉起的胳膊，怒目而視：「我不管你是誰，我們之間清清白白的！你最好把嘴巴放幹淨點！你要是再敢汙蔑造謠，小心我告你誹謗造謠！」
我爸掙了一下沒掙脫，臉上露出一種「我什麼都懂，別想騙我」的表情，猥瑣地打量著他。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如今的職場也都是潛規則。她一個沒有靠山的女的，憑什麼能坐到項目負責人的位置上？」
黎耀東摸著下巴，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我移開視線，不敢跟他對視。
黎耀東是我好不容易才談下來的大客戶。
幾次合作下來，
我們互相了解了彼此，並相互欣賞。
後來，感情逐漸升溫，就在前不久，已經正式建立了戀人關系。
之前，他曾不止一次提議，讓我跟他一起去南方某一線城市發展，都被我拒絕了。
我拒絕他的理由是不忍心丟下自己的父母。
可現在竟被當眾打臉。
我冷冷地盯著我爸：「我已經報警了！你就等著警察來處理吧！」
話音剛落，一輛警車已經停在路邊，兩個警察下來問：「是誰報的警？」
我馬上舉手，指指我爸：「是我！警察同志，我要告他對我進行人身傷害，還隨意造謠誹謗，毀壞我的名譽！」
我爸脖子一梗，理直氣壯地道：「我教育自己的女兒有啥錯？你們誰敢動我一下？」
我媽趕緊跑到我前面，陪著笑臉對警察道：「誤會！
警察同志，這都是誤會！他們一個是我女兒，一個是我老公。就是普通的家庭矛盾。」
「孩子不懂事，還辛苦你們跑一趟。回去吧，我們自己解決就行。」
警察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夏女士，你才是報案人，我們尊重你的意見。你看……」
我媽：「夏芸！」
妹妹：「姐！」
我爸則面帶威脅瞪著我：「S丫頭！我看你是反了天了！竟敢報警抓自己親爹？」
我目光冷冽：「警察同志，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兩個警察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
我爸一邊掙扎，一邊罵罵咧咧：「S丫頭！就你這六親不認的德性，我看以後誰還敢要你！」
我媽急得直跺腳：「夏芸！你難道就真的忍心看著你爸這樣被警察抓走嗎？
他可是你的親生父親啊！」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現在終於記起他是我親生父親了？他剛才打罵我的時候，你是聾了還是啞了？」
我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你……你怎麼能這樣跟我說話？我是你媽！」
妹妹也用失望的目光看著我：「姐，就因為一套小公寓，你至於這樣絕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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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為一套小公寓？」
聽著她語氣裡的輕描淡寫，我不禁譏笑出聲：「夏婷，你要真覺得這不是多大個事，那你可以把房子讓給我，或者，折算成錢給我嗎？」
妹妹瞬間紅了眼眶：「姐，想不到，你真是這麼計較的人！以前爸媽說你，我還總替你說話，說你不是這樣的人。」
真是搞笑！
明明從頭到尾受委屈的都是我，
為什麼她表現得比我還要委屈？
妹妹泫然欲泣：「我承認，爸媽是對我更好一點，可這能怪我嗎？」
我不知道這一切究竟該怪誰。
我隻知道，從前那樣的委屈，我是再也忍不了一點了。
我爸被扭送到派出所。
證據確鑿，我又堅決不肯和解，他被拘留了十天，並罰款五百元。
出來後，還不思悔改，又跑到我公司門口堵我，想好好教訓我。
沒想到，竟意外撞見我挽著黎耀東的胳膊，說說笑笑地走出來。
他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好啊！果然讓我給說中了！夏芸，你這個下賤坯子！我這張老臉都被你丟盡了！」
「還騙我說他是你的客戶！這不睜著眼說瞎話嗎？傻子都能看出來你們關系不一般！」
黎耀東唇角微勾，
攬上我的肩。
「呵，誰規定客戶就不能發展成戀愛對象了？」
這一刻，我爸那張老臉上的表情真是異常精彩。
由驚訝到不可置信，再到喜出望外。
然後，諂媚地伸出雙手，拉著黎耀東的手使勁搖：「好女婿！誤會，誤會呀。這就叫不打不相識啊。」
看我的眼神也充滿了慈父的和藹。
「芸芸，你說你，這麼大的事，怎麼還故意瞞著我們呢？」
「你要是早說開，還能鬧出這麼大的誤會？」
我隻是冷漠地看著他。
消息很快傳開。
家裡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知道我攀上個富二代做男友，一個個羨慕不已。
我爸媽的心態也隨之復雜起來。既因此感到得意，又好像有些失落。
話裡話外都透露出深深的遺憾：為什麼捉到金龜婿的不是妹妹夏婷呢？
他們大把大把地撒錢，最終卻並沒有把妹妹成功推進風光無限的演藝圈。
於是，又把心思盯在了妹妹的婚戀上。
有那麼多項才藝傍身，妹妹又從小被富養得氣質出眾，擅長穿衣打扮，能嫁個家境優越的男人也行。
可妹妹又讓他們失望了。
反而是我這個他們一向都看不上的女兒，竟撞了狗屎運，攀上個富二代。
家族群裡。
面對親戚們的豔羨，他們絲毫都不掩飾自己的的遺憾。
媽媽：「她呀，就是瞎貓碰上S耗子了。誰知道最後能不能成呢。」
爸爸：「唉，可惜我們婷婷就是因為工作環境不太好，才沒機會遇上這種優質男人。這要是換成她，這樁婚事指定是十拿九穩！」
我看得直皺眉，心裡無比酸澀。
我也是他們的親生骨肉，
為什麼他們就不盼著我點好呢？
黎耀東輕輕拍拍我的背，又替我捋捋額前垂落的一縷碎發。
「芸芸，有些事情是不能強求的。尤其是感情這東西。」
「雖然他們是你的親生父母，但隻要你不是他們唯一的孩子，就一定會被拿來比較。」
「更何況，你還不是他們親手帶大的。」
「人要學會釋然，才能放過自己，大步往前走。」
是啊，妹妹是完全按照爸媽的意志培養的，而我不是。
所以，他們不喜歡我，不是很正常嗎？
忽然之間，我好像真的想通了，也放下了。
既然他們不愛我，那我就加倍愛自己好了！
拿到離職證明這天，我跟黎耀東剛走出他的大 house，準備去慶祝一下，爸媽妹妹卻忽然出現在我面前。
我嚇了一大跳。
爸爸西裝革履，媽媽旗袍在身。
妹妹則穿著漂亮的公主裙。
他們衣著光鮮，妝容精致，像是要去赴什麼豪門晚宴。
一個個臉上都堆滿了虛偽的笑。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下意識就往後退了一大步，語氣裡也不自覺的帶了幾分警惕：「你們這是要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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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討好地笑著，眼睛卻SS盯著黎耀東不放。
「哈哈，可算是讓我們打聽到你們的住處啦。」
「這富人區安保各方面的就是一流呀！」
黎耀東客氣地點點頭，眼裡的疏離卻毫不掩飾。
對於我的父母家人，他自然應該熱情有禮，但他更為我的遭遇而耿耿於懷。
我明白他的糾結，
也不想把他扯進來，於是，示意他先回避。
我爸追了幾步：「女婿，別急著走呀，咱們好好聊聊唄！」
我冷冷地道：「爸，媽，你們究竟是來幹嘛的？」
爸媽一噎，似乎有些說不出口。
妹妹趕緊開口替他們解釋：「姐，爸爸媽媽這不是聽說你找了個優秀的男朋友嗎？就想著約在一起見個面，大家認識認識，好好聊一聊。」
她臉上莫名閃過一絲羞澀。
我忽然就明白了。
他們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收拾得這麼精神，八成是想通過黎耀東的圈子，替妹妹覓得佳婿吧？
我勾唇，譏諷一笑：「沒這個必要！」
轉身就朝著黎耀東快步走去。
我媽急了，追在後面大聲道：「芸芸！沒有娘家人撐腰，你會被未來的婆家拿捏欺負的！
」
我停下腳步，惡作劇地問：「所以呢？你們也準備在婚前給我買一套房子，讓我更有底氣嗎？」
我媽嘴角一抽。
我爸略一遲疑，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大聲道：「沒問題！實在不行，我們就把現在住的這套房子換成兩套小面積的，一套給你當陪嫁！一套我們住。」
我譏诮地笑了：「可惜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我不再理會他們的失望，轉身大步離去。
再聽到他們的消息，已是半年之後。
這期間，他們曾每天不間斷地提醒我及時添衣帶傘，比天氣預報都準時。
心情好了，我就簡單回他們幾個字。
心情不好，就直接忽略。
我媽打聽了好幾次,問我什麼時候跟黎耀東結婚，到時候,他們一定會給我撐足場面,不讓婆家小瞧了我。
可他們不明白，隻有家人堅定的愛，才是一個待嫁新娘最大的底氣與退路。
妹妹打電話給我抱怨。
爸爸的脾氣原來很暴躁,一言不合就罵罵咧咧,有時候還會對媽媽動手。
有一次,情急之下，居然還甩了拉架的她一巴掌。
媽媽原來很刻薄,不管她怎麼做，媽媽好像總也不會滿意。
最要命的是,因為沒搭上黎耀東這個金龜婿，我爸把心裡的怨氣都撒到了她身上。三天兩頭就喝得醉醺醺的。
喝醉了就開始罵她，說白白在她身上浪費了那麼多錢,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一怒之下，竟然把之前給她買的那套公寓賣了，說要留著錢給自己養老。
「姐,他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妹妹哭著問。
是他們變了嗎？
不,
他們一直就是這樣的。
隻不過，從前有我在,才能襯託出她的善解人意、乖巧可愛。
有我在,才能替她吸引爸媽的火力。
我淡淡地道：「那能怎麼辦呢？」
天道好輪回。
隻是,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品嘗到了我曾經遭受過的一切。
可她終歸還是⽐我幸運的。
畢竟,在那麼長的歲⽉⾥，她曾經確確實實得到過爸媽獨⼀份的愛與家庭資源的嚴重傾斜。
不久後,我在外地跟黎耀東舉行了盛大的婚禮。
媒體爭相報道。
親戚朋友紛紛問爸媽為什麼沒有去參加我的婚禮。
他們隻是支支吾吾地說著連⾃己都無法信服的託辭。
後來，我爸因為⻓期酗酒突發腦梗，引起偏癱,躺進了醫院。
我媽跟妹妹⼀個電話接⼀個電話地打給我，
訴說著她們照顧一個偏癱病人的諸多不易，以及金錢上的緊張。
她們請我回去看看我爸，如果可以的話，再提供⼀點資金上的支持。
她們說話的口⽓變得前所未有的⼩⼼翼翼。
我還有點不太適應。
「媽,權利與義務是對等的，這個道理,就不用我跟你多解釋吧？」
我媽沉默了。
妹妹對著⼿機哭了：「姐！都這麼⻓時間了，你還是不能原諒爸媽對我的偏⼼嗎？」
我⻓久地沉默著。
我的確是已經放下了，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就可以毫無芥蒂地重新去接受他們，陪他們去演相親相愛一家⼈。
我輕聲道：「夏婷，有些事，如果不是⾃己親⾝經歷過，是永遠無法去共情對⽅的。不是嗎？」
電話那邊，妹妹哽咽著道：「對不起,
姐！都是我的錯！」
我淡淡一笑，掛斷電話。
我不知道,這⼀切究竟是誰的錯。
我隻想遵從於⾃己的內⼼，否則，就是對不起那個曾經無數次獨自流淚的自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