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搓了搓手臂，有些膽怯地問：
「你不會把我賣了吧？」
他嗤笑一聲，伸長手臂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是的，把你賣去烤肉店。」
「你這個年紀的，已經不適合涮火鍋了。」
我微微一愣。
想起十年前我們最後一次約會。
北京的初雪。
我們約好了去附近的新店吃火鍋。
他連軸轉了三天，已經有點傻了。
聽到我和室友說把宿舍的破椅子賣掉。
半眯著眼睛，一臉呆萌地問為什麼要賣他。
「賣你幹什麼？你的肉好吃？」
「當然了，像我這樣年輕又貌美的，火鍋店最喜歡我這種小肥羊了。」
時隔多年的 callback，
怪讓人懷念的。
我拉住車門，十分利落地上了車。
咔噠一聲，扣上了安全帶。
「走吧。」
說好了以後要躲著他走。
結果又一次失敗了。
何砚就是個魅魔，從過去到現在，他總能改變我的決定。
09.
「你走了，如果醫院有病人怎麼辦？」
他用手在吹風口前試探了一下。
確認溫度合適後，把風口掰向我。
「醫院有值班的醫生，如果實在處理不了，會給我打電話。」
「你今天不值班？」
他輕笑了一聲。
密閉的空間裡，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顆粒質感。
「你以為我今天值班，剛好看見你偷溜，是嗎？」
「我專門蹲你的。
」
「連續兩次被人用同一種方法甩開，那我也太失敗了。」
「這麼多年了還是這一套，顧昭，你長不大嗎？」
我微微抽動嘴角。
其實不是老一套。
我使用了一套連招。
還有一招叫移花接木。
移一個熊家兒媳婦的身份到我這顆木頭上。
車子開了半個小時，停在一家燒烤店門口。
看清店鋪名稱時，我再次呼吸一滯。
好巧不巧，這也是我常光顧的店。
明天一早，要繞著走的地方又多了一個。
隻是這家店物美價廉，我真的很喜歡。
10.
串還沒好。
我蹲在門口，十分惆悵地點燃了一根煙。
「什麼時候學會抽煙的？
」
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攏了攏大衣，仔細想了下：
「八九年了。」
「為什麼抽煙？」
若要說具體原因，其實我可以喋喋不休地講上半個月。
這些年來，我也曾想過，如果有人問起，我該怎麼回答。
午夜夢回睡不著時，我給自己解釋過很多遍。
把自己都感動得眼淚汪汪的。
但我從來都沒想過，問及此事的會是何砚。
所以我一瞬間就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11.
十年前，我大三。
我母親被指控偽造病歷、過度醫療。
家裡開的小醫院被迫停業。
我母親雖然沒有被抓，但街頭巷尾流言不斷，讓她連門都不敢出。
三天後，
我收到消息趕回家。
剛好撞見我父親在提離婚。
案子還沒審，他就迫不及待地割席。
醫院是他和我媽一起創建了，兩人各出資一半。
母親的原因導致醫院停業。
父親提出要帶走家裡的一切財產，包括我們現在住的這個房子。
「昭昭也大了，讓她自己選跟誰。」
「但我覺得，你也不希望孩子有一個滿身汙點的媽吧？」
「而且，你現在連門都沒辦法出，怎麼給她想要的生活。」
「我要是你，就放手。」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人性的醜惡。
第一次解剖時我沒吐。
但那天，我吐了個昏天黑地。
好像喝了假酒。
或許，我胃痛的毛病就是在那時落下的。
在醫院開了些藥回家，卻沒看到老媽。
給她的朋友們打電話。
一個個像是面對洪水猛獸一般，話都沒說兩句就飛快地掛斷電話。
第二天晚上，我接到醫院的電話。
我媽跳樓自S了。
她一心求S，找了個偏僻的爛尾樓。
剛好有賊去那附近扒廢鐵，看見她，送到醫院。
她救S扶傷這麼多年，地底下關系硬得很。
從五樓摔下來，沒S成。
變成植物人躺進了醫院。
外面那些流言蜚語，她終於不用承受了。
最後的最後，她給我父親留了一本離婚證。
而我，什麼都沒有。
離婚後，顧先生帶著所有的財產去了美國。
剛開始打過兩次電話，
叫我過去。
後來便徹底銷聲匿跡。
我堅持了兩個月，最後還是決定退學。
打工太累。
好像一眼看不到頭的累。
能做的工作我都做了，一分鍾恨不得掰成三瓣，可賺來的錢還是不夠。
從公司到醫院，中間會路過一家酒吧。
很多次，我都在想：
要不做點更快的工作吧。
隻要狠得下心，就不用這麼累了。
說不定還能給老媽換更好的藥，她可能就能醒過來了。
在門口走過無數次，我又無數次地離開。
這中間，是咬牙堅持的無數個日夜。
直到半年後，案子才徹底審清。
我媽是無辜的。
可那又如何呢？
顧先生已經攜款去過好日子了。
那些曾經罵過我和我媽的，也早就投身下一個熱點。
躺在病床上，不會哭不會笑的周杏女士，沒有等到任何人的道歉。
大概又過了兩年，醫院被人接手。
我一口氣收到一大筆錢，終於不再需要為母親的醫療費發愁。
可最累的時候過去，我反而開始抽煙。
想老媽的時候抽，想過去的時候抽，想何砚的時候也抽。
煙癮就是在那時候養成的。
12.
「哪有為什麼，你不覺得抽煙超酷嗎？」
我微微仰起頭，笑著回答何砚。
他明顯不信。
但也沒再追問。
我們現在已經不再是過去那般親密無間的關系了。
他那麼聰明，大概也猜到我的煙癮和當年退學有關。
當年我沒說，如今更不可能說。
短暫的沉默後，他虎口奪食，從我口中搶下煙。
深深嘬了一口。
在濾嘴上留下一圈咬痕，然後又還給我。
盯著那圈痕跡看了兩秒。
我十分嫌棄地熄滅了煙頭。
這未嘗不是他的真實目的。
「等明天天亮的，讓我老公喊一車面包人來揍你。」
他得意地轉了轉手腕。
「好啊，失去我這樣的神之右手，是這個世界的遺憾。」
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臭屁。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飯吃到一半，何砚沒看到的地方，我偷偷打了輛車。
為了圓上自己熊家大少奶奶的身份，我特意訂的專車。
兩百多。
大出血。
凌晨兩點，好半天才等到有人接單。
車子停在門口，穿西裝戴白手套的中年男人從車上走下來。
我隨意地抖出兩枚牙籤，一邊挑牙一邊往外走。
「我家司機來接我了。」
「這頓飯我請，就算是給你賠禮道歉。」
「都這麼大人了，敞亮點。」
「以後咱倆兩清了，再見面就是老同學。」
他陰沉著臉沒說話。
直到我車子開出很遠，依舊能看見他像望妻石一樣的一動不動的身影。
手機再次亮起。
一百八十塊，支付成功。
心好痛。
這一宿花出去將近五百。
這些錢我不知道要賺多久，花出去卻這麼輕松。
13.
夜裡，
我夢到了十年前。
準確來說，是十四年前。
大學剛步入校園。
何砚大我一屆。
他是我們班的帶教學長，是輔導員助理，還是搖滾社的社長。
醫學院的忙碌世人皆知。
可他依舊能在這樣緊鑼密鼓的氛圍裡，把所有的一切都做好。
那時，喜歡何砚的人不少。
隻是每一個都被他忙碌的生活作息勸退。
所以，讓我這個迎難而上的撿了漏。
何砚毒舌、嚴厲、執著。
我也不甘示弱。
在一起後，每次給我補課，都像是一場熱鬧的相聲。
可就這麼吵著吵著，三年就過去了。
退學那天，是何砚的生日，我們原本約好了去約會。
結果毫無意外地放了他的鴿子。
因為不知道怎麼面對，我甚至沒見他最後一面。
隻是拜託朋友送給他一封信。
信上寫了分手倆字。
以及 385 塊錢。
那是我答應生日時送他一個一人高的玩偶，需要的價格。
然後，我在夢裡看到了現實中沒見過的畫面。
何砚收到信後，在操場旁的長椅上坐了一整天。
夜幕降臨前，他拿著錢去買了一個同款的小玩偶。
然後抱著玩偶痛哭。
我張開手臂想要安慰。
可手臂卻他的身體裡穿過。
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我猛地驚醒。
連鞋都來不及穿，飛快地衝進廁所。
抱著馬桶，把胃裡的東西吐了個幹淨。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養成的臭毛病。
心情起伏過大，就會想吐。
本來吃的就不多，又動不動就嘔。
能有今天這個體重已經很不容易了。
手機在門外嗡嗡嗡響個不停。
我艱難地撐起身子，走出去。
14.
「顧小姐。」熊耀年略帶疲憊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
「我母親從剛才就一直說身上難受，醫生問她哪裡難受，她也說不清。」
「我想著，她的病情還是你更了解一些，能不能麻煩你來看看？」
「還是五千塊錢一天，你看成不？」
五千塊錢一天，屬實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工作了。
隻是比起錢，我更想要和何砚不要再有牽連。
當年我太年輕，不告而別這事做得太差勁。
但其實，
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解決。
當年我們還稱得上門當戶對。
如今，他已經是教授，事業蒸蒸日上。
反觀我。
身體上全是病痛，生活上稀裡糊塗，事業上忽遠忽近。
湊到一起，重溫舊夢是沒可能了。
被曾經深愛的人嘲諷作弄，也挺讓人接受不了的。
「您家在哪？我讓司機過去接您吧。」
「我歲數也挺大，實在整不動這老太太了。」
現在擺在我面前的，是一場通關小遊戲。
兩個選擇，一邊寫著「擺脫何砚」，一邊寫著「拯救熊阿姨」。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星星花園，北區。」
掛斷電話，我看向窗外。
天剛擦亮。
新的一天又來了。
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剛工作的時候。
每天都睡不夠。
兩眼一睜就是幹。
15.
好不容易把熊阿姨哄睡下，天已經大亮了。
醫生護士陸續上班，開始查房。
何砚看到我，略微點頭。
他好像有兩套系統。
這清冷高智感，和昨天晚上見到的簡直不像是一個人。
要不是看到他眼下的烏青，我甚至會懷疑，這是一個克隆機器人。
等人走後，我蜷縮在單人沙發裡，睡了一覺。
直到午飯時被熊耀年叫醒。
「你跟何醫生認識是嗎？」
「我昨天看到你們倆在醫院門口……」
「別誤會，我不是想要追究什麼。
」
「何醫生的醫術很好，我知道。這麼多家醫院，也隻有他願意冒險，我也很感激。」
「隻是接下來的治療我心裡實在沒底。」
「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把這個帶給何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