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燕綏語氣平常,毫無窘迫意味。
可一語激起千層浪,賓客喧哗。
宋鈺實在沒想到。
燕大將軍竟敢在全寧州群貴之下親口說出婉娘的前塵!
此時燕綏握住了我的手。
我淺淺一笑,無所畏懼。
初到寧州,她燕府本就是最招人好奇議論的新主。
與其遮遮掩掩,讓人扒出來猜測傳遍謠言,不如自行道出,不破不立。
寧州不是沛縣那種小地方。
女子二嫁乃常有的事。
下至市井小民。
上至青陽縣主也是二嫁侯爺,誰敢詬病?
況且,錯的從來都不是重新尋覓幸福的女子。
而是那些輕易拋棄誓言、縱容親族作踐發妻,還自詡深情孝義的虛偽男子!
小竹站了出來。
「還是我來說吧!宋大人,當年我家夫人嫁給你的時候,你一窮二白,全家花的都是我家夫人的嫁妝!你們成親不到一年,你就聽這王氏的話納了你的寡嫂曼娘為平妻,要為你宋家綿延香火。可這曼娘,足足帶來了五個兒子!多少嫁妝都不夠你宋家花的!」
「況且你跟我家夫人承諾過,此生不會再娶。可你違背承諾在先,不顧情義在後,我家夫人心灰意冷才提了和離,最後又被你宋家訛走了一半的錢財,才得以脫身!」
賓客紛紛倒吸一口冷氣。
青陽縣主首當其衝。
「妹妹!我竟不知你這前夫家如此惡毒,讓你受了這麼多苦楚!」
下面的人也紛紛議論。
「嘖,我當是什麼清貴門第,竟是用著媳婦的嫁妝,納大嫂為平妻?離了還要刮一層皮?真是好手段!」
「小地方就是不知倫理羞恥,
娶大嫂!?他兄長的棺材板豈不是要跳起來啊!真是丟盡了讀書人的臉!」
「哎,嫁進門一年就要給他宋家養五個侄兒!是我我也得跑啊!」
小竹繼續道。
「好在上天有眼,讓我家夫人遇上了燕將軍,結為良緣。可你老母和妻妾在兩日前闖到將軍府,見我家夫人如今過得好,心生嫉妒,不僅言語辱罵,還搶了我們夫人頭上慧妃娘娘親賜的白玉蘭簪!我家夫人好心勸導,她卻說宋大人馬上就要被提拔為寧州通判,喝令我家夫人要好好伺候她們三人,否則就要治我家夫人的罪!」
下人把王氏等人叮鈴哐當的行李包袱都拿了上來。
打開,裡頭有好些王氏私藏的家財。
宋鈺看了,面色煞白。
難不成是他讓家中取銀錢,他母親心生怨懟,就去找了婉娘的麻煩?
這還沒完。
「畢竟相識一場,我家夫人原本也不準備追究。誰知你老母不服氣,又對我家將軍不敬,還口出狂言,說自己是皇帝他老娘!諸位,這是王氏的原話,奴婢代為重述,沒有絲毫不敬之意,望為我見證!」
「總而言之,若你真談王法,你家老母哪一條不是削腦袋的大罪!我家將軍隻將她削發代首,才是小懲大誡!寬宏無量!」
「瘋了!這宋家老娘真是瘋了!辱罵燕大將軍!對皇太後不敬,還敢搶先貴妃親賜的玉簪!簡直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這宋知縣也算清正之人,怎會有如此癲狂的老娘?」
「我看宋知縣那官兒,也算做到頭了!」
「快離他們遠些!莫要牽連了我等!」
原本的寧州通判怒火中燒:「好你個沛縣宋鈺,老子還沒走呢你就開始肖想這寧州通判的位置!
給我名上抹黑,老子今天絕不放過你!」
宋鈺面如S灰,搖搖欲墜。
「不可能,不可能……這些都是你們的一面之詞!」
結果麗娘承受不住壓力,尖聲哭啼起來。
「宋大哥,這些都不關我的事,都是嬸子哄騙我來的!她說是來討宋家的債,討到了會將好東西分給我,所以我才接過了那白玉蘭簪!那是嬸子搶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話,也都是嬸子說的!跟我沒關系……跟我沒關系!我要回家……」
12
王氏一直默默不吭聲,此時見麗娘把她賣了,跳起來撕扯麗娘的頭發。
「小賤人,拿東西的時候收得快,如今翻臉不認人?你休想再進我宋家的門!」
「不進就不進,
有你這個婆母難怪將軍夫人從前要跟宋大哥和離!你宋家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鬼窟!」
兩人撕打起來,好不熱鬧。
賓客如看戲,還喝彩鼓掌起來。
宋鈺閉口不再質疑。
看著面前場景心如刀絞。
他用力將兩人分開,王氏不慎摔倒在地。
「夠了!娘!你難道還嫌不夠丟人?非要讓我們全家都給你陪葬才滿意嗎!」
說完,宋鈺突然看向上座的我。
神情悲愴狼狽。
一股悔恨與自責在他眼中彌漫。
燕綏恰時為我拭去唇邊的酒漬,掰正了我的臉。
「娘子,你可不準心疼他。」
「我心疼個蛋!」
我輕拍他的大腿:「別鬧,看戲呢!」
燕綏克制唇邊的笑意,
胸腔震得狂顫。
這時,曼娘爬過去抱住王氏。
「娘!不如您以S謝罪吧!」
「玉郎這些年好不容易熬到了知縣這個位置,要是丟了官咱們一家怎麼活!您也要為逸兒的將來著想啊!娘!」
我默默又為這位前大嫂豎起了大拇指。
每一次她都能讓我刮目相看。
絕。
王氏聽這話,終於停歇。
「兒啊,你也是這樣想的嗎?」
宋鈺不語,隻是閉上眼睛,流下淚來。
王氏突然就笑了。
「這兩日,娘天天盼著二郎你來接我,可如今你來了,卻未曾關心娘過得好不好,疼不疼……為娘做這一切,可都是為了你啊!」
她歇斯底裡哭了一陣,緩緩站起身。
「罷了!
誰讓我今日著了她的道,也當,我沒養過你這個兒子罷!」
哎,我突然有些心軟。
準備站出來說一套裝腔作勢的話。
然後放了他們。
其實我本來也不是那等不依不饒的人。
就是想威懾一下,讓他這一家子不敢再來糾纏我。
如今見好就收。
我也沒有真想把人逼S。
可我還沒開口。
一個矮小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王氏腿邊。
「宋叔叔?你們在幹什麼呀?」
果丫歪著腦袋,手裡還拿著那條朱玉錦鯉。
她面朝宋鈺,蹦蹦跳跳。
全然沒有意識到身後的危險。
李嬤嬤怎麼沒在她身邊!
身在上席的我預感有什麼不對。
猛地起身!
「——果丫!」
下一瞬!
我瞳孔微縮,幾欲昏厥!
12
那日王氏挾持了果丫。
我和燕綏答應她,不再追究她先前之事,宋鈺的烏紗帽也不會掉,讓她放了果丫。
就連宋鈺也十分緊張,努力勸慰他娘親,先放了孩子。
可王氏已然惡鬼上身,十分癲狂。
見果丫對我們都如此重要,更是不願放手。
就那樣抱著果丫跳入湖中,一同尋S!
可她不知道。
那亭心湖水淺。
她跳進去隻把自己磕破了腦袋,果丫在她懷中。
隻嗆了幾口水。
燕綏和宋鈺同時跳下水救人。
我嚇得渾身發軟。
最先將果丫撈上來的是宋鈺。
他抱著果丫奔到我面前。
如邀功般。
「婉娘,我不會讓果丫受到傷害,畢竟她是我們的……」
啪!
我扇了他一巴掌。
我咬緊了牙齒。
「蠢貨!她是慧妃娘娘的女兒——果楹公主。」
我用平生最為冷漠的眼神看向他。
「宋鈺,你完了,你們宋家,全完了!」
那一天,我看到宋鈺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十分奇怪的表情。
又哭又笑,似癲似狂。
五官都挪了位,辨不出是喜是悲。
最後他又下水將他老娘撈了上來,瘋瘋癲癲的,一起被押入了大牢。
李嬤嬤看管不周,被燕綏用了家法。
好在果丫沒有大礙。
「娘親,果丫是不是給您和爹爹惹麻煩了。」
我摟著這個小小的人兒,如視珍寶。
「乖,果丫別多想。你在自己家中嬉戲玩耍,自然錯不在你。錯的是那些想害人的惡人,爹爹娘親不會放過他們的。」
13
王氏被秋後問斬。
宋鈺丟了官,全家流放。
我最後一次見到宋鈺時。
他一副好皮囊被磨得千瘡百孔。
眼窩深陷,颧骨高聳,短短幾日老了十幾歲。
口中魔障:「婉娘,為何你寧願給他人養女兒,也不願意給我養兒子?」
我冷笑。
如今對宋鈺已沒有半分耐心。
「事到如今,你還在裝什麼深情?」
「我沒猜錯的話,你娘並不知道你絕嗣的毛病,
當年你對她說是我的身子不好,才懷不上孩子吧。」
我雖沒有把王氏當作親娘對待,但該有的禮數卻從未落下。
剛嫁進門時,王氏對我也和顏悅色,相處甚歡。
直到寡嫂到宋家的那一年,她突然對我態度轉變。
我一直以為是她看中了寡嫂好生育,才讓宋鈺娶了曼娘。
可後來曼娘進門後,她更是變本加厲,對我處處看不順眼,還慣得那五個侄兒不把我放在眼裡。
在我房中偷竊打砸。
就連我走,也要讓我賠付耽誤他兒子的銀錢。
如今我才想明白其中緣由。
分明就是他宋鈺自卑於自己的無子之疾,就將我推出來做擋箭牌。
他眼睜睜看著王氏作踐我。
卻拿孝義當借口,實則隱藏自己的私欲。
否則當年他怎會在我風寒病弱難以下床時,
與曼娘夜夜偷歡。
似是被我說中了,宋鈺終於沒有辯解,露出真面目來。
他癲狂大笑。
「可我本來就沒有絕嗣!曼娘給我生了兒子!」
我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噢?你還不知道吧。」
「曼娘為了那孩子不受牽連,承認了他不是你宋鈺的骨肉。隔壁李家,已經將那孩子認回去了。」
「不可能……怎麼會,那是我的逸兒……」
最後宋鈺氣急攻心,哇地一口紫血噴出。
生生氣成了痨病鬼。
後來聽說他和曼娘在那流放路上。
名為夫妻,實如寇仇。
再無半分情誼。
五個侄兒又是吸血的小鬼。
一家子雞飛狗跳。
畢竟王氏S了,許多舊賬,又可以翻出來算到別人頭上了。
所謂自作孽不可活。
但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終於徹徹底底與我無關了。
爽哉。
14 番外
當年我跟宋鈺和離後,帶了全部家當離開沛縣,在半路遇到了山匪。
山匪想要劫財S人。
是慧妃娘娘讓侍衛救了我和小竹。
那時果楹剛滿月,慧妃娘娘自香峰別院逃出,想把孩子送到燕家軍營。
可是她病了。
病得很重。
幼時父親是縣裡唯一的大夫,我也精習岐黃之術。
我知她熬不過如此舟車勞頓。
於是主動請願為她護送孩子,以報救命之恩。
慧妃娘娘給了我一根白玉蘭簪,
便將果楹託付給了我。
她信我,我也沒有負她。
但當時我並不知慧妃娘娘身份,蠢笨地以為燕綏是孩子的父親。
軍營男人不會養那軟軟糯糯的小團子,我放心不下,和小竹又留了些時日。
春去秋來,卻傳來慧妃娘娘已病逝的消息。
而慧妃,正是燕綏的長姐。
信中遺願,就是讓果楹記在燕綏名下,永遠不要回皇宮。
此事傳到聖上耳中,他默許了此事,隻是派來了李嬤嬤教習果楹。
默默安葬了慧妃。
後來我時常摩挲著那枚白玉蘭簪。
暗暗發誓。
我這一生,隻會有果楹一個女兒。
永遠守護她。
感恩那位給了她生命,救了我性命的女人。
後來的後來,
我曾問過燕綏。
他會不會後悔沒有子嗣。
我雖知他燕家受聖上牽制。
慧妃娘娘與聖上青梅竹馬,也因政權心生間隙,被送到香峰別院七年,鮮少看望。就是因為聖上不願慧妃娘娘誕下皇子,不願他們燕家再生出武將星。
可我還是會心緒搖擺。
畢竟尋常顯赫人家,最注重繼承香火。
燕綏看我面色沉重,如臨大敵。
端著避子湯。
「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娘子放心,你不想生,我便喝一輩子避子湯。」
「畢竟在遇到娘子之前,我以為我會終生不娶。」
我這才嗤笑出聲:「呵,男人,果真都是說話不算話的主,那你怎又娶了我了?」
燕綏不知想到了什麼,輕咳了兩聲,臉色有點詭異地發紅。
噢。
差點忘了。
當年是我覬覦燕綏這個八塊腹肌的貌美鳏夫。
在知道果楹不是他的孩子的第二年。
吃醉了酒,鬼迷心竅。
將燕綏按在營帳裡的案幾上狠狠開了葷。
後來我想當什麼都沒發生。
燕綏卻直接抬了八十一擔聘禮,將我娶進了門。
「娘子,遇到你是我燕家幸事,也是我之幸事。」
也是我之幸。
噢還有。
果丫不是果楹的小名。
是兩歲時教她念自己的名字,她口齒不清,非要說自己叫果丫。
那就果丫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