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些詞我耳熟能詳，高中男生聚在一起難免談論些很低俗的話題。
班上女生誰好看，誰胸大，誰腿長都能成為話題。
小晴泣不成聲，顫抖著嗓子說別拍，她會告訴老師的。
小男生們哄堂大笑，說你告訴去啊，敢告訴我就把照片發在網上，讓全校學生都看見。你親生爸不要你，後爸又S了，就一個媽，誰怕你。
小晴哭道，聲音細細的像小貓：「我有哥哥，他會教訓你們的。」
小男生們更是大笑：「又不是你親哥，他管你嗎？」
小晴沒聲了。
我牙關緊咬，青筋暴起，一腳踹開廁所的門，
門咣當甩到牆上。
裡面的人嚇一大跳，有個小胖子戰戰兢兢問：「你是誰？」
小晴身上都是水，頭發也湿了，抬頭看見我，眼淚奪眶而出：「哥。」
我臉色鐵青：「我是她哥。」
揍幾個初中生不在話下，我發了狂似的揪著那個給小晴拍照的男生領子狠狠砸拳，好像這段時間所有積壓在心裡無處宣泄的怨恨跟憤怒終於找到了發泄口。
我越打越失去理智。
直到小晴哭著攔住我揮起來的拳頭說：「哥，別打了。」
我布滿紅血絲的眼才開始慢慢恢復清明。
那幾個初中小男生在地上鬼哭狼嚎，臉上掛彩。我在小晴的攙扶下站起來，對他們陰狠警告道：「再敢欺負我妹妹，就不是動手這麼簡單了。」
我帶著小晴離開。
我拽著她的胳膊，
快步走下樓梯。
「哥。」
「哥，你等等。」
小晴在背後叫住我。
我回過頭，小晴頭發湿漉漉地搭在額頭上，空著的那條手臂擋在胸前，效果於事無補。
夏季校服是劣質單薄的，被水澆透後，正在發育身體的少女的身形便顯露無疑。
我想起剛才那幾個男生說的話。
小晴已經不哭了，臉上都是紅暈。
我錯開視線，把校服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先回家換衣服吧。」
小晴沉默點點頭。
我偶爾會想，是不是命運的悲劇早就在某個時刻埋伏下證據，隻是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而是任由其留在我的記憶深處，直到在未來某個時刻才會讓我恍然大悟，原來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高中時期，男生們聚在一起開些下流的玩笑，
你推我搡，說誰能第一個交到女朋友，一睹那雪白的真實芳容。
我有幸成為第一個目睹女孩胸部形狀的人。
但她是我的妹妹。
小晴回家換完衣服，吹幹頭發，含著胸走到客廳，戰戰兢兢看向臉色陰沉的我。
「哥。」
我壓抑怒氣：「他們欺負你多久了？」
小晴擋著胸口：「一，一個月。」
我一看就是在撒謊：「別跟你哥撒謊。」
小晴又要哭了：「這學期開始的，但以前最多是笑我，最近才.......哥你別告訴媽媽行嗎？」
我深吸一口氣：「不可能。」
小晴焦急道：「媽媽已經很辛苦了，如果讓她知道我在學校被欺負，她肯定很著急，哥，你已經教訓過他們了，他們肯定不會再來找我麻煩了。」
小晴哭得太厲害了，
滿臉都是淚水。
我壓下內心的浮躁，走到她面前擦去她的眼淚，小晴抽泣著看我：「哥，你答應了？」
我感到深深的無力，跟一種更高維度上對自己這段時間封閉自己的審視。
一種對自己的厭惡。
並非隻有我在被迫飛速成長，小晴也是。
但她本該不用如此的，她年齡這麼小，是女兒，是妹妹。生活裡所有的不幸跟打擊都該讓媽媽跟哥哥承擔，而在我們這個家裡，媽媽養家已經足夠辛苦，所以照顧妹妹的責任合該是我這個哥哥的。
我能繼續在這個家庭裡生活，應該報答媽媽的恩情。
而這份恩情的名字，就是哥哥。
4
後來我了解到小晴的難處。
女孩子在初中時期身體快速發育，內衣，生理期這些本該是媽媽來教。
可媽媽忙於工作賺錢，忽略了小晴的成長。
小晴已經不能再穿小背心，而應該穿上具有承託性的內衣。
帶著妹妹去買內衣，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哥哥該去做的事情，但在我的家裡，這似乎是沒辦法又很順理成章的事情。
帶著小晴去內衣店。
我還遭到了店員懷疑。
小晴紅著臉解釋半天，才讓店員勉強相信我們是兄妹。
內衣店裡的商品琳琅滿目，我視線無處可放，但身為男生的本性又叫我不自覺地在一些款式上多停留兩秒。
試衣間裡店員的聲音若隱若現，店員正在教小晴怎麼正確穿內衣。
我想避開那些細碎隱約的聲音，但那聲音卻仿佛像海妖的歌聲絲絲縷縷傳入耳中。
對這些事情好奇是一個青春期男生該有的反應，
我隻能這樣安慰自己。
「帥哥是來給女朋友選嗎？您看的這款賣得很好，你女朋友穿多大碼數？」
外出的一個店員回來，毫不知情開始為我介紹。
我連忙解釋：「我來給我妹妹買。」
店員鬧個大紅臉：「哦哦，妹妹，那那你妹妹穿多大？」
我努力裝出平靜的神態回答：「不用了，我妹妹在試衣間。」
正好這時候小晴在試衣間走出來，看向我這邊，我連忙擋住店員手裡的內衣。
另一位幫小晴試穿的店員大姐笑呵呵道：「小姑娘，感覺怎麼樣？」
小晴點頭。
我走到收銀臺，避開跟小晴對視，說：「付錢吧。」
店員熱情道：「小帥哥，這個內衣要多買兩個，換著穿。」
我清清嗓子，說：「小晴，
那你再去選兩件吧。」
過了一會兒，小晴選完回來了，後面的店員開始結賬。
小晴臉很紅，耳朵更是，好像都能冒熱氣了。
我別開視線，目光落到收銀臺。下一刻，眼睛卻猛地收縮，心咯噔跳了一下。
店員放入袋子的一件內衣，正是剛才店員為我介紹的那款。
我幾乎是下意識想去看小晴，但又在瞬間生生止住轉頭的動作。
我的心髒撲通撲通跳，以至於幾年後我們都真正長大，我還對此刻的感覺記憶深刻。
為什麼會選擇這件？
小晴剛才看見了？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浮現出來，但我不能深究。
我生硬地給自己混亂的大腦理出一個虛假的平靜，這一切隻是神奇的巧合，況且店員說了賣得很好，那就意味著很多人都會喜歡。
小晴也是。
而且......我沒理由心情激蕩。
我是哥哥，放在這個身份上，我剛才的思考跟情感都該在剎那間消失。
付完賬，我波瀾不驚地跟小晴回家了。
小晴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這一切的發展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是的，小晴是我需要珍視保護的妹妹。
我要變成真正的大人，這個家庭已經夠傷痕累累，烏雲密布，小晴要好好長大。
5
高三下晚自習是九點四十。
我回到家實習後，晚上都是我去接小晴。
立秋後的晚上涼飕飕的，不穿外套甚至會感冒。
學校外有很多一樣等待學生放學的家長，很多小攤守在外面，我記得小晴很喜歡其中一家的炸串。
估摸著小晴出來的時間，
我買了一大把她喜歡的炸串。
等到學生走得差不多，我卻還沒看見小晴的身影。有初中霸凌事件做前提，我第一反應是小晴可能又被欺負了。
跟門口的保安說明情況後，保安點頭讓我進學校找人。
我一路小跑進入高三教學樓，三步並作兩步跨上樓梯，終於到了小晴教室樓層的拐角，卻聽見了有人在跟小晴說話。
是個男生的聲音。
我剎住腳步，躲在樓梯拐角。
這個拐角隱藏了我的身形，但無法阻隔不遠處傳來的聲音，小晴跟那個男生的對話就這樣傳入我的耳中。
我不知道他們之前談了什麼，但我聽到的來自小晴說的第一句話裡出現了我。
「我哥看我看得很嚴，他交代我高三不能松懈。」
那個男生連忙贊同說：「嗯嗯，是的，我們應該要以學習為重。
」
我就這樣成為了一個可恥的竊聽者。
我能猜測到這是一場即將拉開青春期戀愛的序章，而我作為小晴的哥哥，現在我應該走出去制止，不制止，起碼也要發出一點聲音來提示他們這裡還有別的人。
可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呢？
我居然無法挪動自己的腳步。
我確定以及肯定小晴肯定會禮貌地拒絕掉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就像我無數次跟強調過高中生不許談戀愛時她俏皮又狡黠地笑著跟我說「哥，我知道了，我不會跟別的男生談戀愛地。」那樣。
可這次小晴的聲音沉默了幾秒。
這幾秒在我心裡仿佛拉長成一個世紀，我幾乎在大腦裡過了無數種猜測，小晴會怎麼回答，而我又該怎麼為她的回答作解釋。
終於，在我以為自己會屏氣窒息而S時，
我聽見小晴脆亮的聲音響起：「我知道你是個很好的人，但很抱歉，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愣住。
那個男生顯然也愣住了：「你，我，我沒聽說有人追你，你喜歡的人是誰？」
跟他一樣，我也迫切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是誰？
我火速把小晴身邊關系親近的男生都過了一遍。
是初三時那個經常給她講數學題的同桌嗎？
還是她高一時候無意間跟我提過的打球很厲害的校隊前鋒。
不，都不會是。
那麼到底是誰？
校內不可能的話，難道是校外？
高三開學來我一直接送她上下學，小晴沒機會接觸到校外的人，那就是高一或者高二時期。
我漏掉了什麼關鍵的細節？
小晴一直很單純，
眼神純真，是誰帶壞了她？
但很不幸，小晴回答得含糊不清：「這個就是秘密了，但他是個很好的人，我喜歡他很久了。」
我在拐角握緊拳頭。
很久了......那就是高一開始的。
那個男生似乎還想再堅持一下：「那你喜歡的人是什麼樣子的，我可以為了你變成他那樣。」
「不，你別這樣想。喜歡是很沒道理的事情，並不是說你擁有那個人的特質，比如高，帥，性格開朗，甚至有些地方比他做得更好，我就會放棄這個人轉而喜歡上你。就像你說的，你因為我愛笑樂觀從而喜歡我，不說整個學校，高三年級組裡性格開朗的女生有很多，比我漂亮學習好更是一大把，但為什麼你最後卻說喜歡上的人是我呢？」
男生沉默，幾秒後回答：「我會一直等著你的。」
「很感謝你今晚對我說的話，
這也是我想對你說的，我也會一直等著那個人。」
「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回家了，我哥一定等得很著急。」
小晴跟那個男生告別。
我瞬間手忙腳亂，急得幾個跨步跑到下一層樓梯，做出正在走上來的樣子，如此才能面不改色地跟下來的小晴迎面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