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合約夫妻，又不是真的。」
「望雨，合約夫妻也是領了證的，具有法律效力，我們現在還在婚姻關系存續期內。」
他的掌心滾燙，認真地為我穿上毛絨拖鞋。
做完這些，又去廚房煮了一碗紅棗枸杞湯，盛好後放到我的面前：
「你氣血不足，一到秋冬就手腳冰冷。這個能補氣血，試試。」
他的語氣親昵自然，仿佛我們是因愛結婚的真夫妻般。
我隻覺得有些可笑。
那碗湯我沒有喝。
回到房間後，我在過去的日期上花了個大大的叉，一遍遍數著還有幾天才能離婚。
真到了那天時，我一大早就催促沈砚白去民政局。
他看著我，眼裡透出我看不懂的情緒：「和我離婚，就這麼值得高興嗎？」
當然高興啦。
按照約定，今天我可以拿到整整三百萬元。
但我沒說得這麼直白，隻是催促他趕緊上車。
他本來動作很快，今天卻反常的拖拖拉拉。
選衣服選了半天，吃早飯時磨磨蹭蹭，臨出門時車鑰匙又找不到。
好不容易出發了，一路上都緊抿著唇，數次欲言又止地看向我。
直到抵達民政局時，他終於開了口，問我：
「望雨，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我點了點頭。臨近離別，總該說些話的。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你說。」
「沈先生，恭喜你達成心願，為迎娶路謠小姐掃清了障礙。」
「祝願你們因緣美滿，百年好合，未來一片敞亮。」
他眼底的那一點光，忽然就滅了下去，臉色變得有些難堪。
「你想和我說的，
就是這個？沒有別的嗎？」
「對啊，要不然我們之間還有什麼想說的？」
他沒再說話，步入了民政局的大門。
我們在離婚申請上籤了字。
短暫綁定在一起的人，終於得以分開。
與此同時，我的賬戶多了三百萬元。
他習慣性要載我回家：「家裡房間多，就算離婚你也可以繼續住，不礙事的。」
我搖了搖頭：「這不合適。而且我已經租了房子，行李都寄過去了。」
他一愣之下，似乎有點失望，又說要送我去新住處。
「不用了，等三十天後領離婚證時再見面吧。」
本來後天就要手術，可檢查時醫生說我體內有炎症。
得等炎症消了之後才能流掉。
手術的日子隻好往後推遲。
一周後，
閨蜜的男朋友想在酒吧求婚，邀請我去做個見證。
我答應了。
隻是沒想到會這麼巧，我在走廊遇見了沈砚白的朋友們。
10
上次見面還客客氣氣喊我「嫂子」的人，如今又變了口風。
當著我的面便嚼起舌根。
「我就說沈哥是和她玩玩的吧，果然一年就離婚了。」
「看看沈哥新帶的路謠姐，多好看啊，這種才叫登對。」
「農村妹還想飛上枝頭，做夢去吧。」
甚至有個油膩的胖子攔住了我，笑眯眯地問我：
「妹妹，你長得這麼一般能拿下沈哥，是不是床上功夫了得？」
「開個價，讓哥哥我也嘗嘗是個什麼滋味唄。」
從前礙於沈太太這個身份，我不方便當眾爆粗。
現在沒了阻礙，
我正打算破空大罵，包廂的門忽然被人打開。
出來的人是沈砚白。
他手裡拿著酒瓶子，直接砸在了開價的那個胖子身上。
「砰」的一聲，酒瓶破裂，血花從腦袋上濺了出來。
周圍的人一片驚呼，路謠也嚇了一跳，拉住沈砚白的手想制止他。
「你冷靜點，別鬧出事來。」
可沈砚白揮開了她，揪著那胖子的衣領，一拳往他的心口揍。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要尊重我的夫人？」
胖子嚇得夠嗆，嘴裡還含著血，口齒不清地道：「沈、沈哥，你們不是已經離婚了嗎？」
「先不說離婚證還沒領，就算真離婚了那又怎樣？」
「你算什麼東西啊，有什麼資格奚落她？」
那胖子被揍得很慘，路謠幾次想去拉沈砚白都無果。
她蹙眉看向我，一向鎮定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慌亂。
既然已經有人出手，就不勞我費口舌了。
我趕著去參加閨蜜的求婚儀式，不想理會這滿地狼藉，轉身就走。
隻是我沒想到，出酒吧時，竟然還會遇見沈砚白。
這次是他一個人。
站在深秋的梧桐樹下，身影顯得有些寂寥。
外頭下著雨，他撐著一把打傘，像是在等我。
「有事？」我問他。
「我是來向你道歉的。我已經教訓過他們了，也和他們劃清了界限。其實今晚出來，是為了一個生意項目……」
我打斷了他的話：「沈先生，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沒必要和我解釋這麼多。」
他沉默片刻，開口時便轉了話題：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
花園裡的花草枯了很多，我總是忘記澆水。」
「那隻胖三花，沒有之前那麼活潑了，它很想你。」
「還有，我也很想……」
有輛車停在面前，閨蜜和我打招呼：「走咯，回家啦。」
沈砚白的話便戛然而止。
經過他身邊時，不知為何，我的小腹突然隱隱作痛。
我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微微隆起的腹部。
炎症已經消了，手術安排在明天。
還有不到二十四個小時，我就要和這個孩子訣別了。
11
我在醫院排隊、取號。
今天人很多，要過一會才輪到我，我便在椅子上暫且休息。
在醫院看見沈砚白的那一刻，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我揉了揉眼睛。
對面那人，確實是沈砚白無疑。
那一刻，我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
可很快，我松了口氣。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邊還跟著路謠。
路謠的臉色有些蒼白，看樣子是生病了，軟綿綿地靠在沈砚白的身邊。
她咳了起來。沈砚白連忙從包裡拿出保溫杯，打開瓶蓋後遞給她，又輕輕順著她的背脊。
然後她看診，沈砚白又一直在邊上陪著。
我聽見路過的護士感慨：
「那對情侶好登對啊，郎才女貌的。」
「她男朋友又帥又體貼，我往哪個方向拜才能找到這麼好的對象？」
「不僅帥，還有錢呢，院長親自帶著，都不用排隊。」
「我也好羨慕，和這種人在一起一定沒煩惱吧。」
幾分鍾後，
他們看完診，沈砚白又護著路謠離開。
他目不斜視，自始至終都沒注意到斜對面的我。
他進電梯的那一刻，剛好叫號到我，廣播念著我的名字，讓我到六號手術室門口。
我籤了術前風險通知書，上了手術臺。
無影燈有些晃眼，我閉上了眼。
和沈砚白之間的回憶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裡浮現，隨著無影燈的熄滅，又徹底歸於寂滅。
孩子離開之後，我和他最後一點羈絆也徹底剝離了。
這樣很好。
我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一邊跟進留學申請進度，一邊休養。
離婚冷靜期已經過了，我約沈砚白去領證。
看見我時，他微微一怔：「望雨，我怎麼感覺你瘦了？」
我用減肥搪塞過去。
他遲遲不願意落筆籤字，
後面的人還排著隊，都在催促。
我輕聲提醒他，他反過來問我：「你確定要離嗎？」
我覺得好笑：「不離婚的話，你怎麼娶路小姐？」
「你對我呢？就這麼輕飄飄地放下了嗎？」
人都到民政局了，還說這些有的沒的幹嘛。
他終究是籤了字，和我領了離婚證。
「沈先生，我已經拿到了德國院校的錄取通知，下周就要出國了。」
「還是那句話，祝你姻緣美滿，祝我蓬勃向上。」
我站在岔路口背對著他揮了揮手，一路往前。
我很早就對自己做了職業規劃，中間為了籌錢曾短暫偏離，現在這個計劃該繼續推進了。
離開前，我想，大概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遇見沈砚白了。
但沒想到，命運的手輕輕一撥，
還是將我和沈砚白湊到了一塊。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了我懷孕的事，竟然跑到德國找我。
12
沈砚白來的時候風塵僕僕，無名指還戴了一枚戒指。
我以為是他和路謠的婚戒，正要恭喜他，而後目光一凝。
他手上的戒指，是我當初親手打的、想送卻沒送出去的那枚。
可我離開之前，明明已經扔掉了啊。
他看著我的小腹：「張媽和我說，看見你用過驗孕試紙。」
「那次讓你懷孕了，是嗎？」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翻出舊事，但他既然問了，我便沒有打算再隱瞞。
「對。那孩子太過頑強，我明明都吃藥了，可他還是來了。」
他摘下戒指，就著路燈讓我看內框的字。
「你後來喜歡上我了對不對？
」
「孩子生下來，我們復婚。」
我隻覺得啼笑皆非：「別鬧了，孩子早就不在了。」
他一瞬間愣在了原地，似乎在辨認我這句話的真假。
但我平坦的小腹告訴了他答案。
柏林今年的雪下得很早。
大雪紛飛裡，我聽見他問我：「什麼時候的事？」
「你帶路謠去醫院看病那天，我就在你的斜對面。你陪她看診，我進去做手術。」
他怔怔地望著我：「我當時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會和你離婚，我以為你從來沒有喜歡上我。」
「籤字之前，我就在想，隻要你說一句挽留的話，這婚我就絕對不離。」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覆上消融的雪之後，便莫名顯得寂寥起來。
「沈砚白，我有兩次差點就喜歡上你了。
」
一次是在馬場，我對著夕陽下為我解圍的人一見鍾情，滿懷少女心事憧憬愛情。但隻一個禮拜，便因被扔進垃圾桶的衣服偃旗息鼓。
一次是在他的猛烈的追求攻勢之下淪陷，忍不住幻想著和他的年年歲歲，甚至期盼孩子的到來。可這份期待沒撐過一天，也被濃重的夜色扼S。
「你要是自始至終都深愛路謠，我會贊你是個情種。你要是在向我表白之後一心一意，哪怕路謠回來也堅定地選擇我，我會和你試一試。」
「但你在我們之間搖擺不定，那我真覺得沒意思透了。」
沈砚白望著我,靜默良久，眼底情緒翻湧。
柏林今年的冬天好冷,我裹著大衣仍然有些發抖。
我聽見沈砚白問我：「可以給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嗎？」
「沒有路謠，沒有其他女孩，
隻有你。」
「異國沒有關系，我可以定時飛德國。不用擔心時差，我……」
我搖了搖頭：「不好。你說過,人要往前看。我已經往前走了，你也往前看吧。」
「沈先生,我晚上還有事，就不陪你了。」
我走了很遠，路過拐角時,看見他依然站在原地。
神情寂寥，眼底慘紅一片。
大雪紛紛落下，落在他的發上肩頭，平添了許多愁意。
我攏了攏袖子，回到出租屋裡取暖。
可能得不到的更讓人念念不忘。
自那以後,我時常在大學附近遇見沈砚白。
他來得好頻繁，就像和我結婚後去港城見路謠一樣頻繁。
我知道他在追我。
但我沒有答應，也永遠不會答應。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動物。
當初他心心念念著要娶路謠，甚至為了娶她和不愛的我結婚。
可當全世界都催著他和路謠結婚時,他卻又不樂意了。
我聽說路謠獨自回了港城。
我不明白，沈砚白究竟是喜歡這種與全世界抗衡的狀態，還是喜歡錯過的人？
學業繁忙,稍不留神就有延畢的風險,我也不想再去明白。
後來,沈砚白第無數次來找我時,我提醒他：
「沈先生，我有男朋友了,你這樣不合適。」
這幾年他瘦了很多，氣質愈發沉穩：「男朋友？」
「和以前一樣,隨便扯個⼤學的學長诓我嗎？」
⻋燈照了過來,漫天飛雪⾥,有⼈從⻋上下來，舉著傘撐在我的頭頂。
是個年輕的中歐混血。
我上了他的車,和沈砚⽩揮了揮手：
「這次真沒騙你。」
13
沈砚⽩沒有再來找我。
我的銀行卡莫名其妙多了一千萬。
沈砚白給我發了消息。
「當初的協議,隻是讓你和我結婚扮演夫妻，我答應過不碰你。後來發⽣那些，還讓你上了手術臺,我很抱歉。」
「這筆錢,是給你的補償。」
我猶豫再三，沒有退回。
留學四年後,我順利博士畢業。
我按照計劃，去了⼼儀的⼤學任教。
畢業前,我和那個混血男友分⼿了。
但我並沒有太過感傷，這個年頭因為前程⽽各奔東西分手的人實在太多。
初⼊職場很忙,我也沒有時間傷懷。
發論⽂、做課題、評職稱、帶學⽣,
事情⼀樁又⼀樁。
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沈砚白了。
後來再次⻅面，是在他們公司品牌的發布會上。
我作為嘉賓受邀出席。
沈砚⽩的那些富二代朋友們也在場。
這一次,沒有⼈再說我外貌普通、來自⼭村。
他們隻談我現在的矚⽬成就。
所有⼈都對我客客氣氣。
不是因為別人，隻是因為我是我，是時望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