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個尖叫著警告:別碰!霍臨川的東西沒那麼好拿!代價你付不起!
另一個卻在冰冷地嘲笑:怕什麼?你還有什麼是不能失去的?機會擺在眼前,不抓住,你就永遠隻能在這個破機房裡,等著下一次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暗算!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冰冷的夜風灌進來,吹散了機房裡渾濁的空氣,也吹得她手裡的紙張哗啦作響。
她看著窗外。北京城的燈火在夜色中無盡蔓延,繁華,冰冷,藏著無數的機遇和陷阱。
她想起倉庫裡那盞昏黃的燈,想起王菊香的咆哮信,想起李建軍那張驚慌扭曲的臉,想起霍臨川冰冷的手指。
也想起……那本《旅行家》雜志上,那片看不到盡頭的、自由而殘酷的天地。
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衝動,猛地攫住了她。
她受夠了!受夠了永遠被選擇,被擺布,被逼到牆角!
她要自己選!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葉被刺得生疼。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屏幕旁那部老舊的橘紅色電話機上。
手指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按照紙上那個號碼,撥了出去。
「喂?創新技術服務中心嗎?」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幹,卻努力維持著鎮定,「我看到了你們關於圖像模式識別的技術需求……對,我有相關算法經驗……明天下午兩點,我可以過去面談。」
掛了電話,她癱坐在椅子上,渾身都被冷汗湿透,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但眼睛裡,
卻燃著兩簇近乎癲狂的火。
第二天下午,她特意向劉教授請了假,換上了那件唯一沒打補丁、卻依舊洗得發白的藍襯衫,揣著那顆七上八下的心,找到了中關村那個藏在電子市場後巷、門臉破舊的「創新技術服務中心」。
推開門,裡面煙霧繚繞,擠滿了各種口音的人,大聲爭論著技術參數和價格,空氣裡彌漫著焊錫、汗水和野心勃勃的味道。
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頭發油膩的中年男人接待了她,眼神精明得像算盤,上下打量她一番,帶著明顯的懷疑:「學生娃?搞圖像識別?我們這要的是能立刻上手幹活的!不是紙上談兵!」
沈青禾沒廢話,直接從書包裡掏出幾張打印出來的算法流程圖和她在「863」課題裡的部分測試數據結果,拍在桌子上。
「這是基於改進型卷積算子的初步應用,在有限樣本下,
識別準確率比傳統方法提升百分之十五。你們要解決的流水線零件瑕疵檢測,本質上也是二分類問題,我可以嘗試遷移優化。」
男人將信將疑地拿起那幾張紙,眯著眼看了半天,臉色漸漸變了。他抬頭,重新打量她,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有點意思……不過光說不練假把式。我們這有個急活,一批進口芯片的焊點質檢圖像,甲方催得緊,原來的算法誤判率太高。你能弄?」
「資料給我。三天。給你新模型和測試報告。」沈青禾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猛地一拍大腿:「行!就給你三天!做成了,報酬好說!做不成,趁早滾蛋!」
拿著那厚厚一沓混亂的圖像數據回到學校,沈青禾直接鑽進了機房。
三天。不眠不休。
她把所有課餘時間、甚至侵佔了不少「863」課題的時間,
全都砸了進去。眼睛熬得像個兔子,嘴角起了燎泡。累了就用冷水衝臉,餓了就啃幹糧。
那種熟悉的、刀口舔血的瘋狂感又回來了。但這一次,不再僅僅是為了生存,還摻雜了一種想要證明什麼的急切和狠戾。
第三天傍晚,她把優化後的模型和測試報告交給了那個中年男人。
男人看著屏幕上大幅下降的誤判率和清晰的結果標注,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再看她時眼神徹底變了,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敬畏:「我滴個乖乖……真讓你搞出來了?!丫頭,你他媽是個天才吧?!」
他當場數出一沓錢,比約定的多了不少,硬塞給她:「拿著!以後有活兒還找你!留個聯系方式!」
沈青禾捏著那沓帶著煙味的鈔票,走出嘈雜混亂的服務中心,傍晚的陽光晃得她睜不開眼。
她做到了。
靠她自己。掙來了這筆「外快」。
心裡卻沒有多少喜悅,隻有一種巨大的虛脫和……空虛。
她慢慢走在熙攘的中關村大街上,看著兩旁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電腦公司招牌,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眼裡閃爍著淘金熱光芒的人們。
這是一個野蠻生長、遍地機會、也充滿陷阱的時代。
而她,剛剛笨拙地、踉跄地,踏進了這條奔湧的河流。
23.
回到學校,天已經黑透。
她把掙來的錢和霍臨川給的那張紙,一起鎖進了箱子最底層。
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大腦卻異常清醒。
「863」課題……中關村私活……霍臨川的「垃圾」……還有那雙或許仍在暗處窺伺的眼睛……
幾條線在腦子裡糾纏、碰撞。
她知道自己走在一根危險的鋼絲上。任何一步踏錯,都可能萬劫不復。
但……
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恐懼和興奮的戰慄,席卷了她。
第二天,「863」課題組開會。
劉教授宣布了一個消息:課題組爭取到了一個極其珍貴的名額,參加下個月在上海舉辦的「首屆中外高新技術成果交流會」。那是真正面向國際的舞臺,會有最新的技術展示和頂尖的學者專家。
「原則上,這次主要派高年級博士生和成果突出的青年教師去。」劉教授說著,目光卻落到了沈青禾身上,「但是,沈青禾同學近期在核心算法上的貢獻突出,經過考慮,系裡決定破格增加一個名額,讓她也一起去,見見世面!」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青禾身上。
驚訝,羨慕,嫉妒,難以置信。
沈青禾自己也愣住了。上海?交流會?她?
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熱流衝上頭頂。
「謝謝教授!謝謝系裡!」她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臉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我一定珍惜機會,好好學習!」
劉教授滿意地點點頭。
散會後,幾個師兄師姐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著「恭喜」、「到時候靠你啦」之類的話,語氣復雜。
沈青禾應付著,心思卻早已飛到了那個遙遠的、隻在書上和廣播裡聽說過的繁華都市。
或許……或許這是一個契機?一個真正觸摸到更廣闊世界的機會?
她沉浸在突如其來的喜悅和憧憬裡,沒有注意到人群外圍,李建軍投來的那一道陰毒嫉恨、幾乎要將她剝皮拆骨的目光。
更不會知道,在她興奮地開始準備行程時,一封薄薄的、措辭謹慎卻暗藏機鋒的匿名舉報信,已經悄無聲息地躺在了學校紀委某個領導的辦公桌上。
舉報內容:技術物理系大二學生沈青禾,長期無故曠課,夜不歸宿,行為不端,更嚴重的是,利用參與國家級「863」課題的便利,私下接取商業項目牟利,涉嫌泄露課題核心技術,嚴重違反校紀校規和科研倫理。
信的末尾,「恰好」提及該生近日將代表學校參加重要涉外交流活動,若此事為真,「恐造成極其惡劣的國際影響」。
網,已經悄悄撒下。
風暴來臨前的最後一點微風,吹動了樹葉,無人察覺。破格參加上海交流會的通知下來,像一塊滾燙的烙鐵,燙得沈青禾坐立難安。課題組裡那些混雜著羨慕、嫉妒、探究的目光,她統統視而不見。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嗡嗡作響——走出去!
必須走出去!
她幾乎是跑著回到宿舍,翻出那個裝著她全部家當的破箱子。那件壓箱底的、王菊香寄來的的確良白襯衫,此刻看起來也沒那麼扎眼了。她把它拿出來,對著窗戶比劃了一下,又找出條半舊的藍布褲子,試圖拼湊出一身能見人的行頭。
手指撫過襯衫冰涼滑溜的料子,一種混雜著屈辱和急切的情緒在胸腔裡鼓脹。她厭惡這東西代表的算計,卻又不得不倚仗它撐起一點可憐的體面。
下午,她破天荒沒去機房,揣著那點可憐巴巴的「外快」,跑去海澱圖書城,不是買書,而是鑽進賣舊衣服的攤位,想淘換一件看起來不那麼學生氣的二手外套。手指捻過一件件散發著樟腦丸和陌生人體味的舊衣服,她咬咬牙,最終用五塊錢,買下了一件藏藍色的、款式老氣但料子還結實的嗶嘰外套。
回到宿舍,她對著水房那塊模糊的鏡子,
把新外套和白襯衫套在一起。鏡子裡的人,被不合身的衣服襯得更加瘦削,臉色蒼白,隻有一雙眼睛,因為連日熬夜和此刻的興奮,亮得有些駭人。
土氣,僵硬,但至少……看起來沒那麼窮酸了。她扯了扯緊繃的領口,深吸一口氣。
敲門聲就是在這時響起的。篤,篤篤。很規律,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刻板。
「沈青禾在嗎?開門,系裡找。」
不是劉教授,也不是熟悉的師兄師姐。聲音陌生,冰冷。
沈青禾的心猛地一沉,她察覺到了暴雨前的,泥土的潮湿。她慢慢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男人。一個四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表情嚴肅。一個年輕些,拿著筆記本和鋼筆。兩人胸前都別著紅色的校徽,是行政幹部的模樣。
「沈青禾同學?
」中年男人開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她身上掃過,又越過她,掃向屋內那簡陋的床鋪和堆滿書的桌子,「我們是學校紀委調查組的。接到群眾反映,有些關於你學習和紀律方面的情況,需要找你核實一下。」
紀委?調查?
這兩個詞像冰錐,狠狠扎進沈青禾的耳膜。血液轟的一聲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她扶著門框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24.
「什……什麼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發幹,像砂紙摩擦。
「進去說吧。」中年男人不容置疑地推開半掩的門,走了進來。年輕的那個緊隨其後,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逼仄的宿舍頓時顯得更加擁擠,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中年男人拉過屋裡唯一一把椅子坐下,年輕的那個靠牆站著,
打開了筆記本。
「沈青禾同學,」中年男人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據反映,你近期存在長期無故曠課、夜不歸宿的情況。是否屬實?」
沈青禾喉嚨發緊:「我……我在跟劉教授的『863』課題,任務重,經常需要在機房熬夜……我跟輔導員報備過的……」
「報備?」中年男人打斷她,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抽出一張考勤記錄復印件,「這是你們班近兩個月的課堂考勤。缺席記錄,可不是一句『報備』就能解釋的。還有,多次深夜甚至凌晨才返回宿舍,有樓管記錄為證。一個女學生,這樣的行為,合適嗎?」
沈青禾的臉白了:「我在工作!在機房做項目!」
「項目?好,那我們談談項目。」中年男人身體微微前傾,
目光更銳利,「群眾反映,你利用參與『863』國家級重點課題的便利,私下承接校外商業項目,牟取個人利益!甚至涉嫌泄露課題核心數據!有沒有這回事?!」
最後一句,他猛地加重了語氣,像錘子一樣砸下來!
沈青禾腦子嗡的一聲,幾乎站不穩。眼前發黑,耳朵裡全是血液奔流的轟鳴聲。
私接項目……泄露數據……
誰?是誰舉報的?!李建軍?!還是……中關村那個眼神精明的男人出賣了她?!
巨大的恐慌和冤屈瞬間淹沒了她。她張著嘴,想辯解,卻發不出聲音,隻有身體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我沒有泄露數據!那個私活……隻是圖像識別……跟我們課題沒關系……」她聲音嘶啞,
語無倫次。
「沒關系?」中年男人冷笑一聲,「你說沒關系就沒關系?技術上的事,你一個學生說了算?誰能證明你沒有利用課題資源?誰能證明你沒有把在課題組學到的東西,拿去給自己換錢?!」
一連串的質問,像冰冷的子彈,將她打得體無完膚。
她證明不了。
機房是公用的,算法思路是相通的。她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而且,」旁邊的年輕幹部適時補充,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意,「我們了解到,你家庭條件十分困難。突然有能力購置新衣,頻繁外出,資金來路很值得懷疑啊。沈同學,你要老實交代,是不是通過不正當手段獲取了經濟利益?」
新衣?指的是她身上這件五塊錢的二手外套和那件王菊香寄來的、讓她如鲠在喉的襯衫?
沈青禾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一股巨大的、冰涼的惡心感猛地衝上喉嚨。
她扶著桌子,幹嘔了兩下,什麼也沒吐出來,隻有眼淚生理性地湧了上來。
「我沒有……」她徒勞地重復著,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有沒有,不是你自己說了算。」中年男人站起身,語氣冰冷,「鑑於反映問題性質嚴重,且涉及即將到來的涉外交流活動,經研究決定,暫停你參與一切課題組工作的權限,接受審查。上海交流會,你也不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