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是幾份非常潦草的實驗記錄底稿,數據記錄得亂七八糟,旁邊還有塗改的痕跡。但她注意到,其中一份草稿的邊緣空白處,用極細的筆,寫著幾行小小的、與主體記錄完全不同筆跡的演算數字和一個縮寫籤名。
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個縮寫……她前幾天在一份過期的蘇聯內部通訊影印件上看到過,屬於一位以嚴謹苛刻著稱的蘇聯材料學權威,他習慣在手稿邊緣進行驗算。
一個大膽的念頭竄入腦海。
她輕輕起身,走到那男生的桌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幾頁混亂的草稿,就著燈光仔細辨認邊緣那幾行小小的數字。
又快速翻出自己之前看過的、有那位權威正式籤名的文件影印件,對比筆跡。
心髒在胸腔裡越跳越快。
她拿起自己手頭關於耐高溫性能的資料,
快速翻閱,找到幾處存疑的數據點,代入那邊緣演算的公式反推……
顧時瑾抬起頭,看到她站在別人桌前,神情專注得異常,忍不住問:「沈同學?怎麼了?」
沈青禾猛地回過神,拿著那幾頁紙快步走到顧時瑾面前,眼睛因為興奮和緊張而發亮,聲音卻壓得極低:「學長,你看這裡!還有這裡!這些邊緣的筆跡,像是驗算!我懷疑……我們收到的這些零散草稿裡,可能混雜了不止一代的實驗底稿,有些數據是廢棄的,有些是關鍵推導過程被當成了廢紙!如果按表面數據整理,全都會錯!」
顧時瑾聞言,神色一凜,立刻接過那幾頁紙,仔細對照沈青禾指出的地方,又快速翻閱了她標注出的幾處存疑數據。
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你確定這個筆跡……」
「我沒辦法百分百確定,
」沈青禾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但我之前在校對一份過期蘇聯通訊時,見過類似的籤名縮寫和演算習慣。而且,用這個邊緣公式反推這幾組高溫數據,完全吻合,但直接用記錄的數據,就是錯的!」
顧時瑾盯著那幾行小小的、幾乎被忽略的數字,又看看沈青禾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和亮得驚人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忽然,他拿起電話,直接撥通了一個號碼。
「霍先生,抱歉這麼晚打擾。我們這邊有個緊急發現,關於剛送來的蘇聯數據……對,可能需要您過來確認一下。」
沈青禾聽到「霍先生」三個字,後背瞬間一僵,剛才的興奮潮水般褪去,隻剩下冰冷的緊張。
十五分鍾後,霍臨川推門而入。他似乎剛從某個場合離開,穿著襯衫西褲,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氣和一絲極淡的煙味。
「怎麼回事?」他直接看向顧時瑾,目光掃過一旁垂著眼、站得筆直的沈青禾。
顧時瑾言簡意赅地說明了沈青禾的發現,將那份有關筆跡對比的影印件和混亂的草稿遞過去。
霍臨川接過,走到燈光最亮處,低頭查看。修長的手指劃過那潦草的主體記錄和邊緣細微的演算,目光銳利如鷹。
辦公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和那個男生輕微的鼾聲。
沈青禾屏住呼吸,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咚咚撞擊胸腔的聲音。
半晌,霍臨川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帶著某種審視的重量,落在沈青禾身上。
「你從哪裡看到戈爾巴喬夫院士的籤名樣本?」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沈青禾喉嚨發幹,低聲回答:「海澱圖書城……過期期刊區,
一份 1978 年的《蘇聯科學院院報:材料學分冊》影印合訂本,第 3 期,第 45 頁左下角有一份他籤名的項目評審意見。」
她幾乎是一口氣報出了出處,像回答考官提問。
霍臨川看著她,沒說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極細微的東西掠過。
他重新低下頭,用手指點了點那幾處邊緣演算:「把這些驗算過程和數據對應關系,全部單獨整理標注出來。所有數據,按驗算結果重新校核歸類。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初步的框架報告。」
他抬起眼,看向顧時瑾:「通知核心組,明早提前兩小時開會。你,」——他的目光又一次轉向沈青禾,「負責這部分的重核和說明撰寫。」
說完,他拿起那幾份關鍵草稿,轉身大步離開。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裡一片S寂。
那個趴著睡覺的男生不知何時醒了,懵懂地看著顧時瑾和沈青禾。
顧時瑾長長籲出一口氣,看向沈青禾,眼裡是毫不掩飾的驚嘆和贊許:「沈青禾,你立大功了。」
沈青禾卻腿一軟,差點沒站住,慌忙扶住桌子。後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第二天,報告準時交出。
後續的進展沈青禾無從得知,隻隱約聽說核心組那邊根據這個方向取得了關鍵突破,整個項目進度大大提前。
幾天後,項目階段性總結會。外圍小組也被要求參加。
會議結束時,霍臨川做了簡短發言。照例是冷硬、簡潔,沒有任何廢話。
最後,他目光掃過全場,淡淡地說了一句:「這次數據核驗,沈青禾表現不錯。以後外圍組的資料初審,由她負責。
」
沒有額外的獎勵,沒有一句誇獎。隻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但整個會議室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她身上。
有驚訝,有探究,有難以置信,也有……不易察覺的嫉妒。
沈青禾坐在角落,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鋼筆,冰涼的金屬硌著皮膚。
散會後,人群往外走。蘇雯和幾個女生從她身邊經過,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她聽見。
「嗬,真看不出來,挺能鑽營啊。」
「走了什麼狗屎運吧……」
「顧學長肯定沒少背後指點……」
「噓……小聲點,人家現在可是『負責人』了……」
沈青禾腳步頓了一下,
隨即像什麼都沒聽見,繼續低頭往前走。
走到樓梯拐角,顧時瑾追了上來,與她並肩下樓。
「別在意那些話。」他溫和地說,「你靠的是自己的細心和積累。霍先生從不會無緣無故肯定人。」
沈青禾輕輕「嗯」了一聲。
走到樓外,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顧時瑾忽然停下腳步,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方方正正的東西,遞給她。
「給你的。」他笑了笑,笑容在陽光下看起來很溫暖,「算是……祝賀你升職?」
8.
沈青禾愣了一下,遲疑地接過。入手微沉,牛皮紙包裡是一本嶄新的、磚頭一樣厚的《英俄科技大詞典》,最新版,書店櫥窗裡標價是她一個月生活費的那種。
她像被燙到一樣,立刻要推回去:「學長,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顧時瑾卻按住她的手,力道溫和卻不容拒絕:「收下吧。工具趁手,才能提高效率,減少錯誤。這也是為了項目。」他頓了頓,看著她,眼神真誠,「你很優秀,值得更好的。」
他的手指溫熱,隔著薄薄的牛皮紙,熨帖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沈青禾像是被那溫度燙傷,猛地抽回手,詞典差點掉在地上。她慌亂地抱緊,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燙,心跳得厲害,卻不是因為高興,而是一種莫名的窘迫和壓力。
「謝……謝謝學長。」她低著頭,不敢看他,「我會更努力的。」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
抱著那本沉重嶄新的詞典跑回宿舍樓,一路衝上樓梯,直到拐進無人的走廊盡頭,她才靠著冰冷的牆壁停下來,大口喘氣。
詞典的稜角硌著她的胸口,
沉甸甸的。
她低頭看著牛皮紙上清晰的「外文書店」印章,又想起霍臨川那雙冰冷審視的眼睛,想起蘇雯那些刺耳的議論,想起顧時瑾溫和卻不容拒絕的笑容……
空氣裡楊絮飛舞,沾在她的頭發上、睫毛上,痒痒的。
她卻隻覺得一陣莫名的煩躁和窒息。
這世界給的每一點好處,似乎都明碼標價。那本嶄新的《英俄科技大詞典》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沈青禾坐立難安。
她最終沒舍得退,也沒敢用。把它用那塊牛皮紙重新包好,塞進了箱子的最底層,上面壓了幾件舊衣服。顧時瑾的善意像春日過暖的陽光,照在她這棵凍僵的苗上,讓她不適,甚至惶恐。她寧可面對霍臨川冰冷的規則,至少那規則明確,代價清晰。
她把全副精力投入到「外圍組初審」的新職責裡。
工作量大增,瑣碎且容易得罪人。核對別人的譯文,指出疏漏,退回修改……組裡原本還算融洽的氣氛,漸漸有些微妙。有人配合,也有人陽奉陰違,或者在她身後嘀咕「拿著雞毛當令箭」。
她都隻當沒聽見。一絲不苟,近乎苛刻。她知道自己資歷最淺,如今被提到這個位置,不知多少雙眼睛等著挑錯。她不能錯,一步都不能。
霍臨川似乎忘了她這號人,沒再單獨關注過。但他偶爾來,會隨手抽檢她審核過的文件,目光掃過幾個關鍵點。沈青禾每次都會屏住呼吸,直到他面無表情地放下,才敢悄悄換氣。
這種高壓下的戰戰兢兢,反倒讓她飛速成長。她審過的稿子,錯誤率驟降。連帶著整個外圍組交付的成果,都規範了不少。
日子在忙碌和壓抑中滑入盛夏。期末考試的壓力也壓了上來。
那天是個周六,她剛從圖書館復習回來,渾身被暑氣蒸得發軟。宿舍樓門口卻堵著幾個人,嘰嘰喳喳,氣氛不同尋常。
「青禾!快來看!找你的!」一個室友看到她,興奮地招手。
她疑惑地走過去。樓管大媽從窗口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牛皮紙包裹:「物理系沈青禾!匯款單!還有包裹!拿印章來!」
匯款單?
沈青禾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是霍臨川——那筆巨款的「回報」以這種方式來了?她手腳瞬間冰涼。
她僵硬地接過那張綠色的匯款單,目光掃過匯款人信息欄——
「紅星紡織廠工會」。
金額:伍拾圓整。
附言:獎勵廠子弟高考優異,望再接再厲。
不是他。
她猛地松了口氣,後背竟驚出一層薄汗。隨即湧上的,是一股巨大的、近乎荒謬的失落——她竟然在期待王菊香和沈建國的關心?
「還有這個!一起的!」樓管大媽又把那個包裹塞出來。
包裹不沉,同樣是牛皮紙包著,寄件人地址依舊是「紅星紡織廠」。
在室友好奇的催促下,她麻木地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