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青禾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站在冰天雪地裡,羞恥和恐懼讓她渾身發抖,幾乎站立不穩。
她SS掐著自己的虎口,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暈過去。不能在面試中暈過去!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頭,迎上那雙冰冷的眼睛,盡管聲音還在發顫,卻努力讓每個字都清晰:「我……我知道我基礎不好!但我能吃苦!給我一周時間,不,三天!我可以把任何指定的材料翻譯出來!我可以不睡覺!我可以……」
她急切地、幾乎是絕望地推銷著自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霍臨川看著她,眼神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什麼,像是嘲諷,又像是別的。他手中的鋼筆停止了轉動,筆尖輕輕在名單上她的名字旁點了點。
然後,
他微微側過頭,對中間的老教授低聲說了句什麼。
老教授臉上露出一絲訝異,看了看霍臨川,又看了看站在中間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沈青禾,沉吟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霍臨川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剛才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中年男老師清了清嗓子,對沈青禾道:「好了,沈同學,你的情況我們了解了,回去等通知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會議室的,直到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她才猛地喘過氣來,後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完了。徹底完了。她表現得像個小醜。
她甚至不敢去想,霍臨川低聲對老教授說了什麼。是「這種水平也來面試」?還是「讓她趕緊走」?
兩天後,通知下來了。
她沒有進入最終的核心項目組。
但是,
她被錄入了項目的外圍輔助小組,負責一些基礎資料的整理和初步翻譯校對工作。
補貼……隻有核心組員的一半。
但對她來說,已是天降橫財!
5.
她去指定地點報到的時候,負責管理他們外圍小組的研究生學長把一沓資料遞給她,隨口說了一句:「沈青禾是吧?這次算你運氣好,霍師兄那邊項目催得緊,核心組人手還是不夠,破格擴招了幾個備選。你跟著顧學長那組,好好幹,別出岔子。」
霍師兄……
破格……
她抱著那疊沉甸甸的資料,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裡,隻覺得那紙張邊緣硌得手心生疼。
原來,那冰冷審視後的結果,是「破格」。
他一句話,
就能決定她能否抓住這根稻草。
那麼,他期待的「回報」,又需要她付出怎樣的代價?
她低下頭,看著資料首頁復雜的技術圖紙,那些冰冷的線條和數據,仿佛扭曲成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攥緊了資料。
無論如何,她抓住了。「先鋒」項目的外圍小組,設在物理系一棟老實驗樓的頂層。房間不大,擠著幾張舊桌椅,空氣中永遠飄著一股陳年灰塵和油墨混合的氣味。
沈青禾被分在顧學長——顧時瑾的小組裡。組裡連她一共五個人,除了顧時瑾是經管學院研一的學生,負責統籌協調,其餘都是像她一樣從各系抽調來的本科生,幹著最基礎的活兒:核對數據、誊抄譯文、整理浩如煙海的原始資料。
工作繁瑣、枯燥、耗神,且被核心組視為理所當然的「打下手的」。
但沈青禾珍惜得要命。
每天準時到,最後一個走。發下來的資料,她恨不得一個字一個字嚼碎了咽下去。分配給她的任務,永遠完成得一絲不苟,甚至超額。不懂的專業術語,她就追著組裡專業基礎好的同學問,問到自己徹底明白為止。被問煩了的男生甩臉色,她也隻當沒看見,下次湊到顧時瑾身邊時,再小心翼翼地提出來。
顧時瑾總是很耐心。
他身上有種安定溫和的氣質,像一塊潤澤的玉,與這個地方的浮躁和壓抑格格不入。他會放下手頭的事,用清晰易懂的方式給她講解,偶爾還會指出她譯文裡一些不易察覺的語感偏差。
「這裡,『剛性連接』比『硬連接』更符合技術文檔的習慣。」
「沈同學,你俄語底子很扎實,自學的能到這個程度,很了不起。」
他的稱贊溫和而具體,
從不讓人難堪。有時她去得早,會發現自己的舊茶杯裡不知被誰倒滿了熱水;有時熬夜太晚,他會不經意地提醒一句「注意身體,勞逸結合」。
這點滴的善意,像寒冷冬夜裡隔著窗戶透出的一點點光,不足以取暖,卻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讓她恍惚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能靠努力,在這裡掙得一寸立錐之地。
她甚至開始偷偷地、笨拙地模仿顧時瑾翻譯時的用語習慣,學著他做筆記時清晰有條理的格式。
項目推進得很快,壓力也與日俱增。核心組那邊經常半夜突然丟過來一沓急需處理的急件,整個外圍組就得挑燈夜戰。
霍臨川偶爾會來。
他總是突然出現,像一陣冷風無聲無息地灌入。有時是陪著項目總負責的老教授,有時是獨自一人,過來取走某些核心數據或交付下一步的指令。
他從不與外圈這些「打下手的」交流,
目光甚至不會在他們身上停留。每次他來,房間裡的空氣都會瞬間凝滯,所有人不自覺地屏息低頭,隻剩下紙張翻動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變得異常清晰刺耳。
沈青禾總是把頭埋得最低,恨不得縮進桌子底下,心髒跳得像揣了隻兔子,後背的肌肉繃得僵硬。她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偶爾掃過全場,像雷達掠過地面,即使沒有落在她身上,也讓她如芒在背。
她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努力把每一份經手的文件都做得無可挑剔,不給他任何發難的理由。
然而,麻煩還是來了。
是一個周五的下午,臨近下班,眾人都有些心浮氣躁。核心組那邊突然送來一批急需校對的英文技術規範,厚厚一摞,要求周一早上必須放在霍臨川的辦公桌上。
任務緊急,顧時瑾快速將內容拆分給大家。沈青禾分到的是關於精密光學儀器校準的部分,
充斥著大量拗口的專業詞匯和復雜長句。
她不敢怠慢,立刻埋頭苦幹。查詞典,翻手冊,逐字推敲。直到窗外天色徹底黑透,辦公室裡隻剩下她和另外兩個還在奮筆疾書的組員。
終於校對完最後一個句點,她長長籲了口氣,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將整理好的譯文仔細疊好,放在桌角那摞待交付的文件最上面,標記清楚。看了看窗外濃重的夜色,她不敢再耽擱,匆匆收拾東西離開了。
周一早上,她提前半小時趕到辦公室,想最後檢查一下周末的成果。
剛走到門口,就感覺氣氛不對。
辦公室裡安靜得嚇人。所有人都到了,卻沒人說話,也沒人做事,都低著頭,屏息凝神。
顧時瑾站在房間中央,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他面前,霍臨川背對著門口,身姿挺拔,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
卻帶著一股無形的低氣壓,籠罩了整個房間。
他手裡拿著幾頁紙,正是沈青禾周末校對的那份光學儀器校準規範。
沈青禾的心猛地一沉,腳步僵在門口。
「誰負責的這部分?」霍臨川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沒什麼起伏,卻冷得像冰碴,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沒人吭聲。
顧時瑾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是我分配的任務,責任在我。是哪裡的問題?霍先生。」
霍臨川緩緩轉過身,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錐,掠過顧時瑾,最終,精準地釘在僵在門口的沈青禾臉上。
「第 7 頁,第 3 段,第 4 行。」他念出位置,每個字都清晰冰冷,「『公差範圍』翻譯反了。」
沈青禾的臉瞬間血色盡褪,大腦嗡嗡作響。
她記得那裡!一個極其容易混淆的正負號表述!
她反復核對過,當時還特意多查了兩遍詞典,確認了自己的理解……
「正負百分之零點五,」霍臨川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隻是陳述,「你翻譯成了負正百分之零點五。意思完全相反。如果按這個投產,所有校準儀器都會變成廢鐵。」
辦公室裡響起幾聲極力壓抑的抽氣聲。
沈青禾渾身冰冷,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個符號……她明明……
「對不起!是我的疏忽!」顧時瑾立刻接口,語氣急促卻依舊保持著鎮定,「譯文最終是我統一審核的,我沒有發現這個錯誤,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霍臨川像是沒聽見他的話,目光依舊鎖著沈青禾,冰冷,審視,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看待廢品的漠然。
「這就是你『能吃苦』、『可以不睡覺』換來的結果?」他極輕地反問,語氣裡聽不出譏諷,卻比任何譏諷都更傷人。
沈青禾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刺痛讓她勉強維持著站立,恥辱和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緊了她的心髒,幾乎要窒息。
「我……」她終於擠出一點嘶啞的聲音,「我核對過……」
「核對?」霍臨川打斷她,將那幾頁紙隨手扔在旁邊的桌子上,發出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一聲響,「廢物才會用錯誤的過程,驗證出錯誤的結果。」
他的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有同情,有慶幸,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回避。
「霍先生,沈同學她……」顧時瑾還想再說什麼。
霍臨川終於將目光從沈青禾身上移開,看向顧時瑾,語氣不容置疑:「核心數據出現這種低級失誤,所有相關譯文,全部返工,重校三遍。明天早上八點,我要看到正確的版本放在我桌上。」
他的目光最後又一次掃過面無人色的沈青禾。
「至於你,」他頓了頓,聲音裡淬著冰冷的寒意,「如果隻有這點價值,趁早滾蛋。」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離開。
辦公室裡的低氣壓持續了幾秒,才隨著他的離去緩緩消散。眾人像是終於能呼吸了,卻沒人敢大聲喘氣,紛紛低下頭,假裝忙碌,避免與沈青禾視線接觸。
顧時瑾走到她面前,嘆了口氣,聲音很低:「別愣著了,趕緊重新核對。不止你那部分,所有人的,今晚都得加班重校。」
沈青禾僵硬地點點頭,眼眶又熱又脹,
卻流不出眼淚。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拿起那幾頁被判定為「廢物」成果的紙,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
那一整天,她都渾渾噩噩。機械地重復著查詞、校對的動作,效率極低。周圍偶爾飄來的低語和目光,都讓她如坐針毡。
「看她平時那麼拼,還以為多厲害……」
「差點惹大禍……」
「幸好霍師兄火眼金睛……」
「顧學長真好,還幫她扛責任……」
中午去食堂,她低著頭,隻想快點打完飯回辦公室啃冷饅頭。偏偏冤家路窄,又撞上了蘇雯和她的幾個小姐妹。
蘇雯今天心情似乎不錯,看到她,故意提高了聲音,對同伴說:「哎,聽說了嗎?
有些人啊,沒那個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差點把天都捅漏了,還得連累別人擦屁股,真是……晦氣!」
她的同伴發出吃吃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