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鬧我真要將你打入冷宮了!」
那素衣難掩國色的嬌俏女子冷嗤一聲。
「好啊,反正你都要選秀了,到時候要什麼樣的女子沒有?我那長春宮與冷宮又有什麼區別?」
「說不定連這種農女你都喜歡呢!」
她染著蔻丹的手指了指我。
我直起腰來,四下望了望,啊?關我何事?
聞言天子也真動了怒。
「那便如你所願!」
然後,他向我走來,沉聲問我是否願意入宮?
聽裡正說宮裡的房子不會漏雨,蓋的是棉花被,吃的是花白的米飯。
我點頭如搗蒜。
正關我事!
1.
我那一聲應答,清清楚楚,
擲地有聲。
前一刻還掛著冷笑的貴妃,臉上的神情像是被凍住了。
她描畫精致的眉眼先是難以置信地睜大,隨即那份錯愕便化為了一股淬了冰的譏诮。
「瞧瞧,」
她轉頭對著天子,聲音更尖銳了幾分。
「還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給根竿子就敢往上爬。陛下好眼光,這般聽話的,想來比臣妾有趣得多。」
天子面沉如水,並不理會她的夾槍帶棒,隻對著身後的人吩咐了一句:
「帶上她,回宮。」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那幾個一直垂首侍立的隨從立刻上前來,其中一個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有些發懵,手裡的鐮刀還攥著,麥子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氣息縈繞在鼻尖,提醒我這一切並非夢境。
貴妃重重哼了一聲,
拂袖轉身,裙擺在田埂上劃出一道不甚優美的弧線,徑直上了不遠處一輛看起來極為樸素的馬車。
天子也隨之離去,自始至終,沒再多看我一眼。
2.
我被帶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坐馬車,車輪滾滾,將我熟悉的田野、村莊都甩在了身後。
我心裡沒有半分不舍,隻惦記著裡正說的話。
不會漏雨的房子,雪白的棉花被,還有……花白的米飯。
那得是神仙才能過上的日子吧?
……
宮裡的房子何止是不漏雨。
我被安置在一處名為「晚晴軒」的偏殿,屋裡的地是用平整光滑的青石板鋪的,踩上去冰涼。桌椅是叫不出名字的木頭,上面雕著細密的花紋。
給我住的床,
比我們家一家四口睡的土炕還要寬敞,被子果然是嶄新的棉花,軟得像天上的雲。
很快,有宮女端來了晚膳。
一個紅漆木的託盤,上面擺著四菜一湯。
白玉碗裡盛著晶瑩剔透的米飯,果然是花白的。
我從未見過這樣好的米。
還有一盤色澤紅亮的肉,一盤碧綠的青菜,一碟金黃的炒蛋,和一碗飄著蔥花的湯。
我餓極了,也顧不上什麼規矩,拿起筷子便埋頭吃了起來。
肉是甜的,菜是鮮的,連那碗湯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好味道。
我吃得幹幹淨淨,連碗底的最後一粒米都用舌頭舔了起來。
正當我意猶未盡時,門口傳來動靜。
白日裡那位天子走了進來,他換下了一身素衣,穿著明黃色的常服,上面用金線繡著龍紋,
燭光下,那龍仿佛活了一般。
我嚇了一跳,連忙從凳子上滑下來,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
他看了看桌上空空如也的碗碟,眼神裡似乎有了一絲笑意,但很快便隱去了。
「吃得慣嗎?」他問。
我用力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麥子。」我小聲回答。
這是我娘隨口給我取的名字,她說生在麥收時節,就叫麥子,好養活。
他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道:
「不是個好名字。朕賜你一個姓,便姓蘇。單名一個令字,令你一生順遂之意。」
蘇令。
我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感覺有些陌生。
那晚,他沒有碰我。
他就坐在桌邊,問了我許多話。
問我家有幾口人,
一年能收多少糧食,平日裡都做些什麼。
我一一答了,說起家裡的事,我的話也多了起來。
他聽得很認真,偶爾會問上一兩句,不像個高高在上的天子,倒像個鄰家的兄長。
直到更深露重,他才起身離開。
臨走前,他隻說了一句:
「安心住下。」
我躺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一夜無夢。
3.
第二日,我才知道,整個皇宮都因為我的到來而翻了天。
伺候我的宮女叫小桃,是個話少的,但另一個叫杏兒的卻很活潑。
她們在為我梳頭時,杏兒壓低了聲音說:
「蘇主子,您可真厲害。宮裡人都在說,陛下為了您,頭一次跟貴妃娘娘置氣,還把您直接從宮外帶了回來。」
「陛下獨寵貴妃娘娘已有五年,
為了娘娘,六宮形同虛設,連去年的選秀都給免了。誰都以為,這宮裡不會再有新人了呢。」
我聽得雲裡霧裡,隻抓住了重點。
那位貴妃娘娘,很受寵,而且,她不喜歡我。
按照規矩,新人入宮第二天,要去給各宮主位請安。
首先要去見的,自然是執掌後宮鳳印的貴妃。
長春宮比我的晚晴軒要氣派百倍,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殿前的漢白玉臺階光可鑑人。
我被領進去時,貴妃正端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殿內還坐著幾位衣著華麗的妃嫔,她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貨物。
我學著宮女教的禮儀,笨拙地跪下請安:
「奴……奴婢蘇令,給貴妃娘娘請安。
」
她沒說話,殿內靜得可怕。
過了許久,才聽到她一聲輕笑。
「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是什麼樣的天仙國色,能讓陛下在田埂上就動了心。」
我依言抬頭。
她細細打量著我,目光像刀子,將我從頭到腳刮了一遍,最後停在我因常年勞作而顯得粗糙的手上。
「呵,」
她放下茶盞,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寒氣。
「果然是天生的一副……莊稼把式。陛下說你有趣,想來是覺得你這身土腥味兒,聞著新鮮。」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
我的臉頰有些發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不懂規矩的東西,見了本宮,連句吉祥話都不會說嗎?」
貴妃的聲音陡然轉厲。
「還是說,你以為有陛下給你撐腰,這宮裡的規矩,就不用守了?」
我被她問得啞口無言,隻能把頭垂得更低。
「來人,」
她揚聲道:
「蘇氏初入宮闱,不識禮數,便罰她在此跪一個時辰,好好反省反省,何為尊卑。」
立刻有兩名健壯的嬤嬤上前來,將我按跪在冰冷的殿中地磚上。
這懲罰說重不重,但當著眾人的面,羞辱的意味十足。
我咬著唇,膝蓋硌得生疼,卻不敢有半分反抗。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殿內的妃嫔們開始與貴妃說笑,仿佛我隻是一個不存在的擺設。
就在我膝蓋發麻,快要支撐不住時,一個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大早,長春宮就這麼熱鬧?」
4.
是天子。
他一出現,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起身行禮。
貴妃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便恢復了鎮定,她迎上前去,語氣裡帶著幾分平日的嬌嗔:「陛下怎麼來了?」
天子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我身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是做什麼?」
貴妃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淡淡道:
「蘇妹妹初來乍到,不懂規矩,臣妾替陛下教導教導她。」
「朕的人,何時輪到你來教導?」
天子的聲音冷了下來。
「讓她起來。」
貴妃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攥緊了手裡的帕子,倔強地站在原地:
「陛下這是何意?臣妾執掌鳳印,教導一個新入宮的宮人,難道錯了嗎?還是說,在陛下眼裡,臣妾連這點權力都沒有了?
」
「朕說的話,你當耳旁風?」
天子的聲音裡已經帶了怒意。
「陛下如今是有了新人,便覺得臣妾礙眼了嗎?」
貴妃的眼圈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這幾年的情分,難道就抵不過一個鄉野村婦?」
兩人的爭執越來越激烈,周圍的妃嫔們個個噤若寒蟬,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我跪在地上,進退兩難,成了這場風暴的中心。
天子似乎被她的話刺痛了,臉色越發難看:
「不可理喻!」
「是,臣妾不可理喻!」
貴妃悽然一笑,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臣妾比不上她聽話,比不上她安分,臣妾……」
她的話沒有說完,身子突然晃了晃,
隨即眼睛一閉,直直地向後倒去。
「娘娘!」
長春宮內,頓時亂作一團。
天子臉上的怒意瞬間被驚惶取代,他一個箭步上前,在貴妃倒地前將她攬入懷中。
他抱著她,手都在發抖,口中迭聲喊著她的閨名:
「玉昭!玉昭!」
那聲音裡的慌亂與疼惜,與方才的冷硬判若兩人。
長春宮的宮人們手忙腳亂,哭喊聲、呼叫聲混成一片。
天子將貴妃打橫抱起,快步走向內殿,那明黃色的衣角從我眼前一晃而過,帶起的風都透著焦灼。
5.
從始至終,無人再看我一眼。
我依舊跪在那片冰冷的地磚上,膝蓋早已麻木,像是不屬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