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晚我做了個夢。
夢見小時候我參加舞蹈匯演,我爸錄像時卻隻拍了旁邊打瞌睡的弟弟。
我醒來時枕頭湿了一片。
4
要搬走的那天,我媽站在門口冷笑:「翅膀硬了?外頭房租那麼貴,有你後悔的時候!」
看到我是來真的,我媽急了:「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敢搬出去,以後就別回來了!」
我看著她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還是那個在我發燒時整夜不眠照顧我的媽媽嗎?
還是說,那份溫柔隻存在於我的幻想中?
我輕聲問:「媽,其實你從沒想過讓我畢業後回來住,對吧?」
我媽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松動,可很快拔高聲音大吼:
「我造了什麼孽啊!
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沒一點良心!還說我重男輕女,我到底哪有啊?你說啊!你說啊!」
她捶胸頓足的樣子那麼誇張,讓我想起高中話劇社的劣質表演。
可當她的眼淚真的掉下來時,我又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是不是我不知好歹?
直到我回房間收拾行李,聽見她在客廳打電話:「走了也好,省得礙眼……對,把小超的健身器材搬進去,女孩子就是心眼小……」
我的心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我拖著行李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二十幾年的家。
客廳全家福旁邊貼著弟弟僅有的幾張獎狀,包括那次他抄我作文得的獎。
而我從小到大一摞的獎狀至今藏在床底落灰。
茶幾上是弟弟愛吃的草莓,
又紅又大葉子都被摘幹淨了。
門口鞋架上擺滿了弟弟的名牌跑鞋,每一雙都價值不菲。
臨走前,我還是忍不住問道:「媽,如果我是兒子,你會收我房租嗎?」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暴怒:「你這是什麼話?是兒是女不都一樣嗎?我什麼時候區別對待了?讓你爸來評評理!」
我爸正在陽臺抽煙,聞言隻是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算了。」
我嘆了口氣,轉身下樓。
陽光很大,刺得眼睛發疼。
5
搬進趙雨合租公寓的第一周,我收到了我媽的微信:
【周末回家吃飯,你小姑從國外寄回來的巧克力,特地給你留了半盒。】
我盯著屏幕,想起之前弟弟生日,我媽專門託人給他買了限量版球鞋。
而到了我這兒,得到的永遠是「特地留的」那一份。
【不了,這周末要加班。】我回復道。
我媽馬上發來語音:「小雅,你還跟媽媽置氣呢?母女哪有隔夜仇,媽這不是為你好嗎?」
她的聲音帶著刻意的委屈:「你爸都想你了。」
我幾乎能想象她說這話時的表情。
一定是眉頭微蹙,嘴角下垂,一副被辜負的模樣。
從小到大,這招屢試不爽。
我發了個無奈的表情包:【真的加班,項目趕進度。】
放下手機,我環顧現在住的這間次臥。
雖然比家裡的儲物間大不了多少,但至少衣櫃門能完全打開。
趙雨在門外喊:「許雅!火鍋底料買哪種?」
「麻辣的!」
我高聲回應,
不由得鼻子一酸。
原來正常的關心對話是這樣的。
沒有算計,沒有比較,隻是單純地問你想吃什麼。
晚上,我媽又打來視頻電話。
鏡頭裡,弟弟正拆著最新款的蘋果手機。
我媽在旁邊喜滋滋地說:「你弟升職了,我和你爸獎勵他的。」
我默默計算著那臺手機的價格,相當於我兩個月的房租。
我媽把鏡頭轉向餐桌:「小雅,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回來吃吧?房租……可以商量。」
她身後,我爸正給弟弟碗裡夾排骨,堆得像座小山。
這個畫面如此熟悉。
我的「最愛」永遠最先進入弟弟的碗。
其實我最喜歡的是紅燒排骨,但是弟弟不喜歡吃。
他隻喜歡糖醋的,
所以我的最愛也隻能是糖醋排骨。
我聽見自己冷靜的聲音:「媽,為什麼小超升職就有獎勵,我當初考上研究生連頓飯都沒有?」
我媽的笑容僵住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記仇?當時家裡不是困難嘛!」
她頓了頓:「再說了,你弟是男孩子,職場競爭多激烈啊!」
「我畢業進大廠不激烈?」
我打斷她:「還是說在你眼裡,隻有兒子的事業才值得慶祝?」
視頻突然晃動,鏡頭對準了天花板。
我聽見弟弟不耐煩的聲音:「我姐又發什麼神經?」
接著是我媽急促地說:「別理她。」
然後電話就被掛斷了。
趙雨遞來啤酒:「認清現實吧,你媽眼裡你弟放個屁都是香的。」
我麻木地灌下一大口酒。
手機又亮起來,
是我爸發來的消息:【你媽天天念叨你,覺都睡不好。你弟升職開心想分享給你這個姐姐。可你什麼態度?以後說話注意點分寸。】
我盯著這條信息,笑出了聲。
看啊,連我爸的關心都是有條件的。
必須先考慮我媽的感受,再考慮弟弟的需求,我的情緒永遠排在最後。
6
自那以後我媽很長時間沒再聯系我。
我心裡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有點說不清的失落。
直到一個月後,我正上班,卻突然收到房產中介的電話:「許小姐,您名下的學區房有人來看房,說是您母親委託的……」
我握緊手機:「什麼學區房?」
「就陽光小區那套啊,六十平的兩居室。」
中介語氣困惑:「您不知道?您母親說您同意出售的。
」
我渾身發冷。
那套房子是外婆臨終前偷偷過戶給我的。
因為我從小讀書好,外婆一直最疼我。
她也許早就看出我媽的偏心,所以才把房子留給我傍身。
可現在,我媽連這個都要搶走。
我一字一句地說:「我不賣房,請不要帶人看房。」
掛斷電話,我立刻打給我媽。
響了七八聲她才接起,背景音嘈雜,隱約能聽見弟弟的聲音。
我直接問道:「媽,你要賣陽光小區的房子?」
電話那頭變得安靜,然後是我媽刻意輕松的聲音:「哦,那個啊,你弟女朋友查出懷孕一個月了,對方家長要求必須有婚房,我和你爸手頭緊沒那麼多錢……」
「那是我的房子!」
我提高音量,
引得同事紛紛側目。
我媽也拔高了聲調:「什麼你的我的!那本來就是你外婆的財產,應該全家平分!再說了,你將來嫁人婆家會準備房子,你弟沒房子怎麼結婚?」
我氣得發抖:「外婆明確說過那套房是給我的!」
「老人糊塗了你也當真?」
我媽嗤笑一聲:「你一個女孩子要學區房幹什麼?又不能傳宗接代!」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捅進我心裡。
原來在我媽眼中,我的價值僅限於婚姻和生育,連擁有財產的資格都沒有。
我冷冷地說:「房產證在我這裡,我是不會籤字的。」
我媽冷不丁哭了起來:「許雅!你是不是要逼S媽媽?你弟好不容易找到對象,你就不能為家裡想想嗎?」
熟悉的窒息感又回來了。
每次都是這樣,
隻要我堅持自己的權益,就會變成不懂事、不孝順的那個。
我深吸一口氣:「媽,如果今天是我要結婚,你會給我買房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媽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那能一樣嗎?你是嫁出去!房子不就成別人家的了?我們老許家就小超一個兒子,你想讓我們絕後嗎?」
我閉上眼睛,終於明白,在這個家裡,我永遠是個外人。
「房子我不會賣。」
我掛斷電話,掐斷了我媽歇斯底裡的吼叫。
7
下班時,我發現爸媽和弟弟全站在公司樓下。
我媽眼睛紅腫,我爸面色陰沉,弟弟則不耐煩地踢著石子。
「許雅!」
我媽一看見我就撲上來:「你今天必須把房產證交出來!你弟女朋友家說了,
沒房子就打掉孩子!你這是要S了你親侄子啊!」
路過的同事紛紛側目。
我站在原地,感到一陣眩暈。
弟弟的女友懷孕才一個月,儼然已經成了我媽口中的親侄子。
在我媽心裡,我甚至連一個還未發育成型的胚胎都比不過。
弟弟插著口袋走過來:「姐,別那麼自私行嗎?就一套破房子而已,將來我發達了還你十套。」
我看著他手腕上那塊我送的名表,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從小到大,我的東西隻要他想要,就理所當然地變成他的。
發達?他靠什麼發達?
他一個大專畢業的,掙著三四千的S工資,拿什麼還我?
我輕聲問:「許超,如果今天是你姐我需要房子,你會把自己的房子給我嗎?」
弟弟愣住了,
隨即惱羞成怒:「你什麼意思?我是男的!男的結婚才應該準備房子!你一個女的要房子幹嘛?」
我爸終於開口:「小雅,別鬧了。家裡養你這麼大,一套房子算什麼?」
我看著我爸,這個家裡永遠的旁觀者。
他可以在我媽苛責我時裝作沒看見,也可以在弟弟搶我東西時裝作不知道。
但一旦涉及到他兒子的利益,他就會第一時間站到前線。
我的聲音發抖:「爸,我大學學費是助學貸款,弟弟是你們賣了我的手镯交的學費,我工作後你們讓我每月交 5000 房租,弟弟不僅不交還每月拿你們的補貼。」
「現在,連我唯一的房子你們都要搶走嗎?」
我爸驟然皺起眉頭:「什麼搶不搶的,多難聽。一家人互相幫助不是應該的嗎?」
我手指顫抖指著弟弟:「那為什麼永遠是我幫助他?
他幫助過我什麼?!」
我爸沒有回答。
也許是他根本無話可反駁。
我媽突然衝上來抓住我的包:「房產證是不是在這裡?給我!」
她粗暴地翻找著,指甲在我手臂上劃出紅痕。
「媽!你幹什麼!」
我掙扎著,包裡的東西散落一地。
弟弟趁機撿起我的包翻找。
我爸則站在一旁,用身體擋住路人的視線。
這一刻,我徹底明白了。
對他們來說,我不是家人,隻是吸血包。
眼淚不受控制奪眶而出。
我掏出手機,一邊哭一邊大喊:「快住手!報警!我要報警了!」
我媽的動作頓住了,臉色變得慘白:「許雅!你要報警抓你親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