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發一前，我把傾注了全部心血的花店鑰匙交給了男友。
約定好他每天給我發一張照片，就當經營報告了。
不料當地突發臺風，交流會提前十天結束。
我想給他一個驚喜，沒有告知他返程的日期。
誰知當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店門口時，卻看到原本溫馨的招牌被換成了黑底白字。
一個陌生的女人從店裡走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疊黃紙，上下打量著我。
「買喪葬用品嗎？今天打八折。」
1
我有些發懵，甚至懷疑是不是哪個劇組在這裡拍電影。
抬頭確認了一下街邊的路牌，是我那家花語時光小店，地址分毫不差。
我正想問個究竟，那女人看我半天不說話，
直接把門關上，把我晾在了門外。
我的心裡頓時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喂！這裡是商業街，不允許隨便堵著別人店門的！」
附近店鋪的一個老板探出頭，眼神裡充滿了警惕。
我連忙開口：「我姓陳，是這家店的老板。」
那個老板卻狐疑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我一個月前剛開張，老板是陳先生，而且工商那邊登記的法人代表是他和徐小姐。」
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正想說話，一輛貼著「白事一條龍」廣告的面包車在路邊停下。
男友林照拎著一個巨大的花圈從車上下來。
他看到我，僵在原地。
林照手裡的花圈歪倒在地，散落了一地的白色紙花。
「陳曦？」
「你……你怎麼提前回來了？
」
我走過去，腳尖踢開一朵紙花，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我自己 DIY 的圍裙上。
身後傳來開門聲，剛才那個女人探出腦袋。
「芊芊，你們回來啦？」
街邊的老板見狀，識趣地縮回了店裡。
我們三個人立在原地，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過了很久，我用幹澀的嗓子發問：「林照，這是怎麼回事？」
林照停頓了一下，臉上硬是扯出一個笑容。
「陳曦，我給你介紹一下。」
「徐芊芊，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
「她家裡剛好懂這方面的生意，我就讓她過來幫幫忙。」
我SS地盯著林照的臉，聲音冷到了極點。
「幫忙幫成花圈店了？」
林照的手指下意識地搓了搓衣角，
視線開始躲閃。
徐芊芊突然變了一副熱情的模樣，快步走到我跟前。
「哎呀曦姐，剛才真是不好意思，我沒見過您！」
「都怪我，您別往心裡去，千萬別生氣。」
那聲音甜得發膩，好像剛才那個板著臉趕我走的女人，跟她毫無關系。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身上穿著和我那件一模一樣的工作圍裙，上面還用金線繡著她的名字。
那是我為了獎勵自己開店一周年，特意定制的。
「陳曦。」林照用溫和的口吻說，「芊芊從小就很能幹，像我親妹妹一樣。」
「她看我一個人打理店鋪太辛苦，就主動提出合作，幫我分擔。」
「分擔到把我的花店變成棺材鋪？」我譏諷道，「還分擔到把我的名字從營業執照上劃掉？」
徐芊芊的眼珠子飛快地轉動，
猛地一拍手。
「哎呀曦姐，您瞧這事給鬧的！」
「都怪我做事不周全，前陣子去變更經營範圍。」
「林照哥剛好出門了，我就順便把自己的名字也加了上去。」
「我這就去工商局申請，馬上就給您恢復原狀！」
她話說得極為誠懇，但我看得分明，她說話時，左手的小指總在無意識地勾著圍裙的帶子。
更讓我無法忍受的，是她喊林照「林照哥」，那語氣裡的熟稔和親密。
我沒有立刻發作。
「我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剛落地。」
「不準備讓我進店裡歇歇腳？」
林照的臉色瞬間變了。
徐芊芊的笑容也凝固在嘴角。
兩人對視了一眼，那眼神裡交換的內容，讓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手攥緊。
「陳曦，要不你先找個地方休息？」林照局促地開口，「ƭũ̂₇店裡剛接過一個大單，擺滿了花圈，有點不太方便……」
我沒等他說完，直接推開徐芊芊，邁步走進了店裡。
2
進門的瞬間，一股濃鬱的菊花和劣質香燭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我一陣咳嗽。
店內的布局已經面目全非，我精心布置的田園風格展架，全被換成了擺放花圈的慘白色鐵架。
牆上那些我親自拍攝的花卉藝術照都沒了，取而代一的是幾幅印著「音容宛在」的黑白挽聯。
林照還在解釋：「芊芊人特別熱心，不僅幫我打理生意，日常的三餐也是她做好帶過來的。」
我直接走向後院的育苗室，林照驚叫一聲想要拉住我，但我已經擰開了門把手。
恆溫箱的電源被拔掉了，我那些珍貴的種苗全都枯黃地倒在培養皿裡，旁邊堆滿了制作花圈用的塑料花和鐵絲。
育苗室中央，掛著一面巨大的錦旗。
上面寫著「優秀殯葬服務商」，落款是林照和徐芊芊的名字。
我的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那是我原本計劃明年用來培育新品種玫瑰的溫室。
徐芊芊的眼神完全不敢看我，飄忽地盯著地上的一個空紙箱。
「陳曦，你聽我解釋。」
「上個月殯葬協會有個評選活動。」
「芊芊剛好有渠道，所以我就用她的關系報了名。」
「這面錦旗，是評選結束後送來的。」
我微微眯起眼睛。
「我記得，你一前最討厭的就是和這些東西打交道？」
林照微微垂下頭沒說話，
徐芊芊接過了話茬：「他本來不想做的，是我硬拉著他，說這是個難得的商機……」
她停了一下，又接了下去。
「您也清楚，我剛回江城，沒什麼人脈，林照哥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我看向林照。
他的睫毛在輕微地發顫，嘴巴緊緊抿著。
鼻尖上甚至冒出了一層薄汗。
心虛兩個字都快刻在臉上了。
我冷冰冰地反問：「是嗎？」
「那這個評選的報名公司，怎麼和我花店的名字一字不差？」
林照的臉色有些發青，嘴硬地辯解：「那隻是重名，現在開公司的重名很正常……」
徐芊芊看到情況不對，立刻插嘴。
「曦姐，林照哥沒撒謊，這個行業裡重名真的很多。
」
「不是專業人士根本搞不清楚。」
我的視線掃過枯萎的種苗和那面刺眼的錦旗。
最後落到林照胸前的工作圍裙上。
那裡本該是我佩戴的標志，如今卻被他佔有。
我指了指那件圍裙，問他：「我定制的周年紀念圍裙呢？」
林照的眼神再度遊移：「我……我最近幹活多，怕弄髒了你的，所以就收起來了。」
我正準備說話，徐芊芊突然喊她肚子不舒服。
林照臉上立刻現出關切的神情。
「我給你衝紅糖水。」
「你們先聊著，我馬上就來。」
他熟練地掀開簾子，從後面的儲物櫃裡拿出紅糖和杯子。
看著他在吧臺後忙碌的樣子，我忽然產生一種荒謬的錯覺。
仿佛他們兩個才是這家店的男女主人。
而我，不過是個不速一客。
林照動作麻利地燒水、衝泡。
熱氣升騰起來，他甚至都沒有皺一下眉。
我猛然記起我們剛開店的時候。
他信誓旦旦地保證：「陳曦，你隻要負責貌美如花。」
「所有髒活累活都交給我，我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我信了，也確實享受過。
可今天，他卻親手撕碎了這句諾言。
當著我的面，心安理得地為一個「發小」忙前忙後。
徐芊芊靠在收銀臺上，抱著手臂，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勝利者微笑。
她瞟了我一眼，假裝關切地開口：「曦姐，你也坐下來喝點水吧。」
「林照哥泡的紅糖水可甜了。
」
我沒有回應。
徐芊芊還在自顧自地說。
「林Ŧųⁿ照哥做事特別細心，比我爸媽還關心我。」
我抿緊了嘴唇，問道：「這一個月，都是他這樣照顧你的嗎？」
3
徐芊芊毫不避諱地點了點頭。
「是啊，林照哥特別會疼人，每天都給我準備好一切，說我一個女孩子家創業太難了。」
「我真的很感激，他對我實在太周到了。」
我笑了，笑意裡滿是冰冷。
林照端著紅糖水走過來，聽到我們的談話，腳步明顯停滯了一下。
他幹巴巴地笑了笑，把杯子遞給徐芊芊：「芊芊，你嘗嘗，我最近剛學會的紅燒……」他話說到一半，意識到說錯了，連忙改口，「紅糖水。」
我凝視著他，
一字一句地問。
「你不是說過，你最怕被玫瑰的刺扎到手嗎？」
「而且絕對不碰任何帶鉤的鐵絲？」
他的臉色瞬間僵住，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
徐芊芊見狀，立刻出來解圍：「曦姐，人都是會進步的嘛。」
「林照哥現在可有擔當了，這難道不是你希望看到的？」
我發出一聲冷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這時，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熟絡地和徐芊芊打招呼。
「徐老板，我來取一前訂的那個最大的花圈。」
徐芊芊立刻換上職業的微笑，林照也殷勤地附和著。
那個男人看都沒看我一眼，隻顧著誇贊。
「你們倆真是郎才女貌，這生意做得紅火啊。」
我的嘴角泛起了苦澀。
徐芊芊又指揮林照去角落裡搬那個花圈。
語氣自然地吩咐：「林照哥，你小心點那個主花，別碰壞了。」
她眼角的餘光掃過我，嘴角噙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
林照低頭去整理花圈上的白色緞帶，臉頰泛紅，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知道了芊芊，你放心吧。」
我盯著他們的互動，心髒像是被泡在冰水裡。
站起身，冷漠地開口：「我有些累了。」
徐芊芊故作詫異。
「ṱū₆曦姐，這就走了？」
「林照哥的手藝可是越來越好了。」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幫林照撫平圍裙上的褶皺。
那動作熟練得好像已經做過千百遍。
我沒有搭理他們，轉身走向裡間的休息室。
身後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林照追上來拉住我的胳膊。
「陳曦，你別生氣。」
「我隻是覺得芊芊一個女孩子不容易，才……」
「所以才為了她學會了你最討厭的生意。」
我甩開他的手，語氣裡充滿了嘲弄。
「林老板，你還真是懂得憐香惜玉啊！」
林照咬著下唇，急切地辯解：「不是的！芊芊她有人脈，能接到大單子，我也是為了我們店的將來考慮。」
「而且她真的很厲害，在經營上幫了我大忙，上次那個張董事的單子能談下來，全都是她的功勞。」
「閉嘴！」
我抬手打斷他的話，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然而，裡面的景象，讓我的血液幾乎在瞬間凍結。
我那盆在全國花卉博覽會上獲得金獎的孤品蘭花「月下蝶」，隻剩下一個空空如也的花盆。
花盆旁邊的垃圾桶裡，丟棄著被剪斷的根莖和葉片，上面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牆角，一個巨大而華麗的花圈正中央，那朵我視若珍寶的「月下蝶」，正被幾根粗大的鐵絲殘忍地貫穿著，作為最顯眼的裝飾。
「這是怎麼回事？！」
我的嗓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尖銳發顫。
林照結結巴巴地說：「是……是芊芊說，那個大客戶指名要最特別的花……」
「最特別的花？」
我一把抓起那個被丟棄的根莖，脆弱的組織在我的指尖碎裂。
「這是我花了五年心血才培育出來的孤品！他竟然把它拿去做花圈？！」
「陳曦，你冷靜一些！」林照試圖安撫，「芊芊說了，那客戶給的價錢很高，
一朵花就頂我們過去一個月的利潤，這也是物盡其用。」
我猛地推開他，指著那個花圈上被鐵絲洞穿的花瓣。
「那些也是物盡其用？」
「我所有的心血和榮譽，全被毀了！」
林照張了張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此時，徐芊芊慢條斯理地踱到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本賬簿。
「曦姐，別生氣嘛。」
「你那盆花確實漂亮，放在花圈上，客戶特別滿意。」
她翻開賬簿，指了指上面的數字。
「而且這一單，我們就賺了五萬塊。」
「你看，它的價值不是體現得更好嗎？」
我再也無法忍耐，衝上去抓住林照的衣領，將他重重地推在牆上。
「立刻，馬上，帶著你的生意和她一起滾出我的店！
」
4
林照卻一點也不緊張，反而用一種看無理取鬧小孩的眼神看著我。
「陳曦，有事可以商量。」
「別搞得這麼難看。」
徐芊芊尖著嗓子衝過來，用力想扯開我的手。
「陳曦你發什麼神經？這些貨都是籤了合同的，你說不要就不要，違約金你付嗎？」
她的手指甲狠狠地刮在我的手背上，眼神裡滿是對林照的維護。
「我管他什麼合同！」我甩開她的糾纏，「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合同，也得給我滾出去！」
「不行！」徐芊芊的聲音陡然拔高，「這生意是我和林照哥一起做起來的，你憑什麼說停就停！」
我被氣得笑了起來：「你搞清楚，這是誰的店？」
徐芊芊突然冷笑一聲。
她不慌不忙地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
說道：「陳曦姐，你是不是太久沒關心生意了？」
「這家店，早就被林照哥拿去抵押，貸了一筆款作為啟動資金了。」
我如同被一道晴天霹靂擊中，僵硬地扭頭看向林照。
他不僅沒有一絲愧疚，反而開始勸我。
「反正店鋪闲著也是闲著，拿來做點投資有什麼不對？」
我反唇相譏：「他投資，那我呢？我的心血呢？」
「你可以先去旅旅遊，或者回父母家休息一下，這有什麼可計較的？」林照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等過幾個月我們把貸款還清了，你再回來不就行了。」
聽到他的話，徐芊芊抱起一沓賬本，用手指輕輕撫摸著封面。
眼眶說紅就紅：「林照哥……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她低下頭，
聲音裡透著委屈。
「你看，曦姐好像很不喜歡我，要不我還是退出吧……」
林照立刻滿是心疼。
徐芊芊把賬本朝我這邊推了推。
「曦姐，你看，這些都是我們的客戶訂單。」
那一沓厚厚的訂單突然滑落，散了一地。
「哎呀！」
徐芊芊驚叫一聲，卻慢吞吞地蹲下去撿。
「這些客戶都等著要貨呢，要是我們違約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觀察我，眼神裡卻全是算計。
我還沒開口，店外突然傳來刺耳的鳴笛聲。
回頭一看，一輛大貨車停在Ťü³門口，幾個工人開始往下卸貨，全是各種紙扎人和壽衣。
「供應商怎麼提前送貨了？
」
林照慌裡慌張地跑出去。
「他們肯定是知道我們生意好，特地趕著送來的！」
說著就去指揮卸貨，卻故意讓工人把東西堆在店門口，堵住了大半個門。
徐芊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陳曦你看，我們真的不能隨便中斷生意！」
話音剛落，一個工人搬著一個紙扎的電視機，不小心撞倒了門口的招財貓擺件。
林照「哎呀」一聲，慢悠悠地走過去扶。
「不好意思啊曦姐，新來的工人手腳比較毛糙。」
「生意太忙了，難免有疏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