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所在的城市突逢大雪,氣溫驟降到零下 30℃。
我原本慶幸搶到了回家的車票。
卻不知道大年二十九,是人類通往極寒的列車。
1
2024 年 2 月 8 號,下午四點。
我擠在火車站進站口動彈不得。
回家當天,整座城市突逢大雪,天空陰沉。
我早早帶著行李去了火車站。
原計劃是早點到,搶個候車廳的座位等車。
可沒想到還不等檢票,我直接被堵在了進站入口。
雪還在下,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我原本站在隊伍末梢。
沒幾分鍾,左右兩邊和後面就又排了無數人,我反而在靠中間的位置了。
春運的人太多,
隊伍逐漸形成排成一堵不見頭尾的方形人牆。
沒人意識到危險的降臨。
天氣實在太冷,我連腳趾都凍得麻木。
前面的隊伍傳來抱怨聲:
「聽說今天車站裡的車全都晚點?」
「是啊,我媳婦兒剛給我看了眼,回沈陽的車全取消了,就剩這一趟!」
「那也不能讓咱們在外面挨凍啊,這冷得都趕上三九天了。」
我聽聞,把兜裡的手機掏出來去搜車票。
果然,我回家的列車也都暫停發售。
我把瘋狂掉電的手機放回羽絨服兜裡,用手攥著把它捂熱。
我不想錯過回家最後的列車。
隻能選擇繼續排隊。
一開始,我還能發散思維,想想列車要晚點多久。
到後面,天實在太冷,
我臉凍得麻木,大腦混沌。
眨眼的工夫就感覺眼淚要被寒風逼出來。
一呼一吸,凜冽的寒風仿佛衝鋒的尖刀,要在我的喉管捅個來回。
手即便藏在羽絨服大衣裡,寒氣還是毫不留情地啃噬著僅存的餘溫。
我最後幹脆放棄拽著拉杆箱,把下半張臉埋在圍巾裡,手放回兜裡,低頭閉眼當根柱子。
我一度感覺自己站著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人群推搡著往前走了兩步。
我強行抬起昏沉的眼皮。
大腦在這場突然的降溫裡也被凍上了,一時間無法思考。
隊伍裡應該是出現了抗議。
我能感覺四周的動靜越來越大,逐漸到了嘈雜的地步。
我試圖踮起腳想往周圍掃視一圈。
還沒等反應,
身後的隊伍推搡著我往前擠。
我一度站不穩,整個人東搖西晃。
淦。
刻在我骨子裡ţű⁾的危機意識,逼著我腦子轉了起來。
我這才觀察起四周,發現了不對勁。
我扯著嗓子想喊,但因為在外面凍了太久,口齒不利索。
直到眼睜睜看著前面的姑娘面露驚恐,被人推倒。
我一口咬在舌頭上,終於會說話了。
我一邊大著舌頭高喊「踩到人了!」,一邊往左邊挪動身體。
此時我左邊大概還有 4 排隊伍,右邊則全是人。
原本想從左邊擠出去,結果左邊的壓力不減反增。
有人怒目著往前擠,有人焦急地往隊伍縫隙鑽。
人類的負面情緒一瞬間爆發。
這下,我是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提起精神,猛地抱起箱子護在胸前就往左邊撞,搶先從隊伍掙扎出來。
反應慢的就沒那麼幸運,站不穩的站不穩,摔倒的摔倒,身後的人潮排山倒海地壓來。
我不敢回頭,轉身就往車站外的天橋上跑。
冷空氣嗆得我咳出眼淚。
剛陽康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幾步我就感覺心髒劇烈跳動。
手裡的行李箱因為不斷撞擊,連帶著我自己胳膊也震得發麻。
警哨聲、哭喊聲和火車到站的轟鳴,重重砸向我的耳膜。
我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到了橋上,喘著粗氣回頭看了一眼。
差不多有三十秒,我大腦是無法思考的。
下橋的路上,我後知後覺。
我可能要上社會新聞了。
2
天氣實在太冷,
冷空氣爭先恐後地往衣服裡鑽。
我整個人凍得渾身直發痒。
打車排隊 200 人+,手機電量也被凍得就剩 15%,我一口氣把所有車型都選上。
從火車站逃出來的人越來越多。
我害怕踩踏再次發生,不敢去人員密集的地方。
此時寧願在外面挨凍,也不想和其他人擠在旁邊的店鋪裡。
旁邊有帶著小孩的家長,在和銀行裡避寒的人們溝通。
大概是自己家孩子小,希望給幾百塊錢讓裡面的人給讓個位置。
小孩看著狀態還行,在大人身後玩潑水成冰。
保溫杯裡的熱水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我看著看著,頭皮發麻。
手指不受控制地打開百度,點擊搜索。
潑水成冰要零下多少度?
手機電量就剩 2% 的時候,我打到了勾選的六座商務車。
司機兜兜轉轉,晚了 5 分鍾才到。
此時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大概是因為劫後餘生,我感覺有點胸悶。
上車後,我一邊給手機充電,一邊打開微信。
一連串消息彈出來。
最上面,是被我置頂的家人群半小時前發來的截圖。
【因為大雪,B 市所有航班都被取消了。】
我們都意識到不對勁。
電話撥過去的時候,爸媽正在家裡最大的購物中心。
那邊聲音嘈雜,隔著電話我都感覺人擠著人。
我和他們交代,我今年過年不回去,就草草結束了電話。
我知道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我攥著手,努力將所有信息串聯。
極端天氣。
潑水成冰。
航班取消。
我在對話框裡的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我用幹澀的嗓音開口道:
「師傅,我加兩倍的車費,咱們先去附近最大的戶外用品店。」
3
戶外用品店的人並不多。
因為春節放假,看店的員工隻有兩個。
我冒著風雪進去,裡面的人被我身上的冷空氣凍得一個激靈。
我開口就要買店裡的睡袋。
導購小姑娘很熱情,拉著我打算給我詳細介紹。
我擺手拒絕,直接要了店裡防寒效果最好的。
然後,是拿了從小到大 size 的防寒服,用來後面疊穿。
以及停電停氣用來熱水做飯的卡式爐、防身消防斧等等。
購物小票我隨手拍了照片就發到家裡群。
因為購買的東西太多,小姑娘看沒什麼客人,幫我一起抬到了車上。
臨走前,我勸她也儲備些防寒用品。
小姑娘看著逐漸增多的客人,看起來並沒有放在心上。
我看著完全暗下來的天,不再多勸,轉身上了車。
回到車上,我順著衣食住行用的思路,繼續行動。
我打開餓了麼試圖囤吃的。
幾家大型超市,都顯示運力不足。
其他商店也在下單時提醒訂單約滿。
現狀如此,我不打算繼續在食物上浪費精力。
之前因為疫情,我囤的物資夠吃 3 個月。
雖說不多,但是也夠堅持一陣子。
給家裡人留了個言,
我指揮師傅去附近的藥店。
用來退燒的布洛芬、對乙氨基酚,因為最近爆發四陽,我家都有。
但是極端天氣很容易引發心血管、供血的各類問題,我必須去藥店預備這類藥。
因為今天是大年二十九,大家都下班早。
等我到的時候,藥店已經要關門了。
我抓緊買了 4 箱暖寶寶、醫療包和一些基礎藥。
買完這些,外面的雪被大風刮得看不清道路。
就是再加錢,司機師傅也不肯改路線了。
我囤這麼多東西,給他看得心裡發毛。
隻想趕緊做完這單拉倒,回家收拾收拾過年。
下車後,師傅主動幫我把東西運到單元門口。
我原本還防備著他是不是想順走我的物資。
沒想到他是真心幫我。
我眼眶一熱,想把防寒服勻一件給他。
師傅看我笑笑:
「小姑娘,你自己留著用吧。
「真有什麼事兒,你給我一個,咱倆都不夠用。」
他最後衝我擺擺手,轉過身走了:
「我到時候能和家裡人待一塊,就挺好的。」
師傅頂著風雪走了。
他的身影一下就被周遭的黑暗吞噬,我隻能隱隱看到深處的車燈亮著。
我沒看幾眼,就感覺雪花爭先恐後地往我眼睛裡鑽。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最後一條消息是半小時前發到家人群的藥品清單。
群裡沒人回復,我控制不住地有點胡思亂想。
但不過兩秒,我吸了吸凍僵的鼻子,開始處理樓門口堆積的物資。
現實告訴我,不管怎麼來看,
都是我的處境更差一些。
還是先保好自己的命,再活著團聚吧。
4
到家後,家裡的溫暖讓我精神一振。
我摸了摸暖氣,還是熱的。
還不是最壞的情況。
我抓緊給自己煮了袋方便面,簡單吃了口,家裡的視頻電話就彈了過來。
鏡頭裡,他們驕傲地給我展示今天囤的物資。
除了我列出的清單,他們還額外買了生石灰、煤炭、太陽能發電機這些用品。
小醜竟是我自己??
我不甘示弱地展示我買的東西,鏡頭對面明顯少了愁緒。
我們一家三口,分隔兩地。
展示物資是我們彼此間的打氣。
我們一定要度過這次寒冬,在春暖花開的時候相見。
掛斷視頻之前,
爸媽告訴我,Q 市今天的溫度已經跌到零下四十三度。
和 B 市一樣,也是突遭大雪,氣溫猛降。
我自己一個人住,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我這邊歷史最低溫度也隻有 -27 度。
現在暖氣還熱著,不代表後續 B 市的供暖系統扛得住零下四五十度的壓力。
我要趁著情況還好,早做準備。
掛了電話,我就開始整理物資。
先是把戶外用品店送的密封膠,把屋裡窗戶縫全都堵上。
然後又花費了些時間研究太陽能充電板。
這東西雖然沒接觸過,好在說明書寫得清楚,一小時也就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