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薇，你對家裡的事情都不上心。」
我正在檢查水電線路，一時沒反應上來:
「怎麼了，媽？」
「你弟就比你用心，人在家，心也在家。」
她的聲音一點點沉下去，越說越委屈：
「當初你明明有能力出全款給他買這套房，卻隻付了個首付。他那工資，連日常開銷都不夠。上個月，還是我和你爸取了棺材本幫他還的房貸。你要是上心，就早該看出來我們過得很苦。」
我明白了，原來我的心必須長在弟弟身上才算數。
1
上個月我正在加班，我媽跟我報喜，她興奮地聲音都變了：「小薇！浩浩開竅了！」
「這次他終於談到女朋友了。順利的話，我明年就能抱上孫子啦。」
不等我反應，
她又開始焦慮了：「可人家姑娘第一次登門，小薇你說，咱是不是得給個見面禮？是金镯子還是 6999 的紅包？多少合適呢？」
在我弟李文昊所有的事情上，
她一直都特別著急出一份力。
急著給他託關系找班上。
急著給他買大房子。
急著給他找相親對象。
一想到我弟每次談戀愛都雞飛狗跳，談不滿三個月，這又要帶女孩回家，我隨意敷衍了幾句:
「媽，這才哪到哪啊，八字沒一撇呢，你急什麼？」
話音剛落，她就不高興了：
「小薇你什麼意思？你弟弟學歷低、工作差，就不配有對象？你是巴不得他打一輩子光棍，沒姑娘要？」
心口像被扎了一下。
我壓著疲憊解釋道：「媽，我是覺得第一次就送重禮，
太早了。咱們家的錢，畢竟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行了。「她打斷我，「我是問你意見，又不是讓你出錢，你又在偷偷算計什麼呢？」
我媽氣鼓鼓的掛斷了電話，留我一個人愣神。
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串語音條又彈了過來，是弟弟李文昊：
「姐！你明知媽心髒不好，幾句話就給她氣成那樣！你不支持我談對象就算了，連幾句好話都不會說？」
「姐，媽沒說錯，你不是不用心，是沒有心。」
看來在他們的眼中，我一直是那個關鍵時刻令人掃興、扣扣索索捂緊錢袋子、阻礙他們奔向幸福的絆腳石。
2
媽媽抱怨日子苦沒幾天，弟弟的朋友圈更新了。
他到了我們家從沒人去過的馬爾代夫。
碧藍透亮的海水，
潔白細膩的沙灘。
幸福感都要溢出九宮格了。
他與新女友在奢華水屋上摟腰甜笑，背景是標志性的五星級度假村 Logo。
在擺滿龍蝦、刺身的高級餐廳裡，
他們對著鏡頭比耶。
配文：
【帶我的小公主放個假，人間值得❤️】
難怪還要爸媽幫忙還房貸，
看來這個月工資都拿來提前度蜜月，
恐怕還不夠呢。
很快，他又曬出幾個保健品盒子：
【保護爸媽的心髒，再貴也值得。】
我不敢點贊，怕他們又要趁機踩我兩腳，說我是沒有心的自私鬼。
3
他們能慣著兒子去旅遊，日子能有多苦呢？應該隻是在習慣性賣慘。
可我萬萬沒想到，
這才幾天，她就一聲招呼都不打來到了我家。
下班回來時，負責垃圾回收的王阿姨關切地把我拉到一旁，問我家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一頭霧水：「沒有啊。」
「今天一大早你媽就大包小包地過來了，問我撿垃圾能賺多少錢。她說她想做個兼職。我記得她是退休職工啊，做這個幹什麼？」
我爸媽的確退休好幾年了，每個月退休金加起來有一萬多，和我的工資差不多。
再怎麼艱難，也不至於去收垃圾。
「小薇，你快去問問，別是遇到專門針對中老年人的騙子了。」
「好，謝謝阿姨。」
我心裡咯噔一下，擔心她是不是得了什麼疑難雜症，專門跑來省裡看專家的。算上報銷，要是一萬多一個月都不夠瞧病……
我越想越怕，
氣喘籲籲地跑回家。
果然，她坐在門口，腳邊還堆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看上去還算精神，隻是神情有些刻意的委屈和討好。
我聲音幹澀：「媽，你不是知道密碼嗎？怎麼不先進去？」
她拽了拽衣服，說道：「媽髒，媽剛撿完瓶子。」
又是這樣。
小時候，我曾指責她偏心，說她隻給弟弟刷鞋洗衣服做好吃的，卻什麼都要我自己做。
於是大冬天的，她在院子裡刷了一天的鞋。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她一下一下認真地刷我的舊球鞋，刷到雙手長滿凍瘡。
那雙鞋，我再也沒有穿過。
因為她太過於用力，那雙鞋被她已經刷壞了。
我沉默著按下密碼開了門。
她小心翼翼畏手畏腳，就像她不是我媽，而是我家剛請來的佣人。
「小薇，你這廚房臺面有點油，我幫你擦擦。」
「呀，你還養了隻外國Ṭű̂⁸貓。挺貴的吧。是不是到處掉毛？吸塵器在哪？」
我打斷她：「媽，你先坐吧。鍾點工周末都會來收拾的。」
她自顧自拿起抹布，俯身擦起了锃亮的地板：「這點小活兒花那錢幹嘛？媽順手就幹了。」
我站在客廳中央，對她說：「媽，別弄了。」
她卻仿佛沒聽到一樣。
心裡的那股滯悶壓得我喘不過氣。
這不是母親自然的關愛，
更像是一種帶著強烈目的性的表演。
她在用這種近乎自虐式的付出，
向我無聲地控訴著我：身為女兒的我，對她的痛苦無動於衷。
我把她手裡的抹布搶過來，扔在地上。
「媽，
你一會兒撿瓶子，一會兒幹活兒。到底想幹什麼？」
她坐在地上，忽然就哭了：「我在幹什麼？我能幹什麼？我一個退休老人，養老金一分沒剩下，我不得想辦法養活自己嗎。難道我還能靠你養活嗎？」
我愕然，我知道她補貼弟弟，但沒想到能補貼到這種地步：
「一分沒剩？你倆的錢呢？」
聽到我的質問，她積壓的怨氣也壓不住了：「水費電費燃氣費，柴米油鹽哪樣不要錢？我跟你爸年紀大了，頭疼腦熱不要吃藥？」
「媽，我不是三歲的小孩。這些日常開銷，再貴也花不了一萬五吧。」
她被我說中，臉漲得通紅：「還不是怪你。」
又怪我？
小時候，我媽總說弟弟聰明又漂亮，長得像她，怪我和我爸一樣是S腦子，隻會S讀書。怪我自私，仗著自己學習好就看不起弟弟。
弟弟每天上ṭü⁽學放學，他們又接又送。
而我隻能騎我爸淘汰的二八大槓，摔得滿腿是傷，他們怪我不小心。
我媽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上次你弟女朋友來家裡，你不讓我給見面禮，後來人家不樂意和昊昊處對象了，要和他分手。昊昊一賭氣，就不肯還房貸了。現在我和你爸不得不用退休金幫他還ťů₉。」
我啞然失笑：「我還能納悶呢，四千塊工資都敢去馬爾代夫住五星了。」
我媽一怔，終於肯把真相全盤託出：
「他把我們給他的一年房貸錢都花了。銀行提示逾期了我才知道。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銀行把房子收走吧？我這個當媽的不幫他，誰幫他？！你願意幫嗎？」
她試探著觀察我的眼色。
果然是這麼個回事。
原來是爸爸媽媽弟弟一起出錢裝闊氣支援弟弟的戀愛事業，
現在還想搭上我呢。
「媽，苦了你了。那你怎麼不早點來？」
她眼見著我說了軟話，以為有了希望，張張嘴，剛想說什麼。
我搶白道：「媽，我們院子的瓶子可多了。」
4
她的臉色變得灰敗難堪，嘴唇哆嗦著，
應該是準備了很多難聽的話。
當時她說弟弟有了工作，得有房子女孩子才能願意跟他過日子。
我說我出十萬，給他付個小戶型的首付。月供兩千，她將來可以和女朋友一起還。
可我媽當時就變了臉，
說她感覺心髒不太好，可能活不到將來給昊昊換大房子了，非要一步到位。
想到我坐月子時，她不辭辛苦地來照顧兒子團團，天天睡沙發腰酸背痛，夜裡惺忪著睡眼起來給孩子衝奶粉的樣子，
我有點不忍心，於是咬咬牙，出了三十萬首付款，買了套大一些的三居室。
可正是這剛剛交房的三居室，
給我惹上了一堆麻煩事兒。
這時，弟弟的跨國電話打到了我這裡，我按下了免提：
「喂，姐，我在免稅店裡。」
我語氣很平靜：「哦，然後呢？」
我聽到他對著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寶貝你先選」，接著對我說道：
「姐，我買了點進口魚油，導購說對心髒好！你不是總加班嗎？也一起補補。而且確實比國內便宜。」
我聽懂了他的意思，應該是錢不夠花了。我媽總說，男孩子出門手上得有點錢，才不會束手束腳。
她似乎已經料到了李文昊會給我打電話，眼神回避著，耳朵卻一直在聽：
「昊昊，還差多少？」
「兩萬六。
」
我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李文昊，你好像在把我當傻子。什麼魚油能要兩萬六，我看你朋友圈曬的想送女朋友的那個包正好是兩萬六。」
他半天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惱羞成怒地喊道：「你有病吧，李文薇！」
那份裝出來的體貼已經蕩然無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