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怨她為何和離了還要守身。
怨她一別六年還能讓沈竹風野火燎原,心思浮動一發不可收拾。
可仔細想想,若真愛錯了,又如何呢?
我還是我。
而沈竹風就是這種人。
即便沒有宋芸這個高門嫡女的前夫人,若他回京能得其他貴女青睞,也會棄我如敝履。
沈竹風他們離開那天,我回官舍收拾自己的衣物行李時。
沈竹風出現在門口。
我沒有理會他,他輕咳了一聲,道:「我已知是誰填了柳州縣令的缺,待回京後,我會寫信給他,讓他照拂你。」
「那多謝沈大人了。」
「新任縣令不會這麼快到,你可以先繼續住著,不用這麼著急。」
我搖頭:「我住在這裡已經不合適了。
」
沈竹風沉默了一會,又道:「那天是我誤會了,我那些話不是真心的,你別難過。」
「真心與否已經不重要了,沈大人。」
13
我終於停下手上的動作,轉身看向他:「祝大人回京後前程似錦,永不必再回柳安縣這種僻遠之地蹉跎。」
沈竹風怔怔地看著我:「你當真不願跟我去京城?我可以讓你做貴妾,待我高升,抬你為平妻,宋家也無話可說!」
他聲音竟然都有些發緊:「那日不過是夫妻拌了嘴,你就要和離,我一時衝動要你不要後悔,可是我,可是我——」
他把話咽了回去,嘆了口氣:「別犯倔了,柳兒。」
「你那日沒讓我把話說完,你在柳州這種地方待著,沒見過京城富貴,才說得出不稀罕。」
我也嘆了口氣。
見我油鹽不進,沈竹風身上幾乎看不出的那點子後悔與慌亂不舍,又收了回去。
「好,你現在不後悔,等我回京後跟芸兒再續前緣,如你所願前程似錦做了大官,希望到時候,你依舊不後悔。」
他明明還在放狠話,眼圈卻有些紅。
我跟他身後的宋芸對上眼神。
我笑著搖搖頭。
「好,沈大人,我絕不後悔。」
......
新縣令是五個月後到任的。
以前沈竹風沒對他們端過架子,如今也有膽子大的百姓去問:
「縣令大人,此前的沈縣令您可認識?他回京後是不是高升了?」
新縣令一愣:「沈竹風?唔……本官與他並不相熟,不過離京前,倒是聽過他的一樁趣事兒。
」
「至於高升,倒是不曾聽聞。」
幾個人都愣住了。
「皇帝特意召沈縣令回去,居然不重用他?」
「特意?」
他笑了笑。
新縣令倒是背後不議論他人是非。
也沒有要和幾個普通百姓細細道來的意思。
他們又找到藥鋪裡問我。
五個月過去,我的鋪子倒是大了不少,也多僱了幾個伙計。
我正跟劉伯對賬,聞言指尖頓在了算籌上。
「嗯,我知道。」
而且,是親眼所見。
14
宋芸說柳州的道地藥材在京城挺受歡迎。
她好像真的覺得很對不起,想從這裡補償我。
預付了我一筆銀子,運了易存儲運輸的藥材賣到京城。
宋芸的母親給她留了不少嫁妝,其中也有藥鋪。
沈竹風回京後,並沒有立刻上門提親。
而是在意識到新帝施恩,也是做給舊黨看,才召回當年那批被貶的官員。
並非是特意想起了他這個埋沒在柳州的棟梁之材。
當沈竹風回京已兩月,隻是被授了個不起眼的小官之後,他立馬請了媒人上門提親。
順勢又在京城宣揚了一番。
工部侍郎嫡女對他痴心絕對,即便與他和離,也為他守身不嫁。
在自己沒被皇帝重用,不可能娶到對他更有助益的貴女後。
他立馬選擇牢牢抓住宋芸不放。
可他唯獨沒想過,這傳言是假的。
宋芸根本沒想與他再續前緣。
宋芸盛情邀請我進京做客,所以我跟著送藥的隊伍一起來了,
當時也在看熱鬧的人群裡。
此前她寫信告訴我,她回京就告訴了父親真相。
當時宋侍郎也是大驚失色,狠狠斥責了她。
就算宋侍郎日後還要把她嫁給其他人,可於情於理,都不會是沈竹風。
所以面對沈竹風重新求娶,宋侍郎拿著面銅鏡走出大門,狠狠砸碎在地上。
沉聲道:「破鏡怎可重圓,我不會把女兒嫁給你的!」
宋侍郎宦海浮沉,怎會不知當年沈竹風為何寫放妻書。
沈竹風春風得意,志在必得的笑容凝固在了唇畔。
他先是不可置信。
然後是慌亂:「不,怎麼可能,芸兒,我要見芸兒!」
當年他壯志凌雲,進士出身又有嶽家扶持,都沒能在京城大展拳腳。
而京城這地方,一磚頭下去都能砸到幾個狀元。
一個進士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他如今隻是個微末小官。
侍郎嫡女的面,不是他相見就能見的。
我看見沈竹風失魂落魄往外走,突然腳步一頓,不可置信看向這邊。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我。
看完這一幕,我心裡隻是有些唏噓。
轉身離開。
15
三月三日天氣新。
宋芸說在京城,貴女們會去水邊踏青。
而在柳州,百姓也會去山上踏青,對唱山歌大膽熱烈地表達心意。
就在這樣一個陽春三月,沈竹風回到了柳州。
我背了藥筐,卻在雲氣彌漫的半山腰尋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
我都不知道沈竹風是如何找到我的。
一回頭時,就看見他站在那裡。
一襲青衫,宛若當年初見。
畢竟初見時,他便是如此憔悴落拓。
他也把目光從群山中收回來,落到我身上。
「柳兒,京城之外,確實也是好山好水。」
他唇畔溢出一絲苦笑:「可是柳兒你騙我,為何我登上了這山,也沒有把煩憂全部拋卻呢?」
我隻是覺得有些好笑。
「沈大人的憂愁大多來自這貶謫之地,千裡迢迢從京城回到這,豈不是自尋煩惱。」
沈竹風沉默片刻,輕聲道:「不必再叫我沈大人了,我已經……辭官了。」
「我沒有娶宋芸,也不想再繼續留在京城了。」
我長舒了一口氣。
站起身面向他:「沈公子和蘇小姐的事何必向我一個外人說,
你千裡迢迢回來,到底要說什麼呢?」
沈竹風下意識往前一步,我才發現他左腳有些跛。
沈竹風也意識到了,眼中閃過一絲難堪。
他自嘲一笑:「柳兒,當年我狼狽成那樣你都不嫌棄我,如今我成了瘸子,你不會嫌棄我了吧?」
「你知道功名對男人有多重要,被貶柳州多年,我心中一直有不平之氣,好不容易重新起復,京中又傳言甚廣說宋芸為我守身,我擔心回京後,若我不給個交代,宋侍郎會針對我。加之我與她確實曾有夫妻情分,所以鬼迷心竅,說了要你做妾的傻話。」
他仿佛陷入回憶:「是我當初沒看清自己的心,覺得你比不得官家小姐,我怕受人恥笑。可你那日真要我在和離書上籤下名字,哪怕我當時心心念念的宋芸出現在我眼前,我第一反應居然是松了口氣。以為這樣就可以再拖延些時日了。
」
「可你當著宋芸的面讓我騎虎難下,隻得籤了和離書,第二日我說了那麼過分的話,也隻是誤會你明明也舍不下我,卻還要嘴硬和離,欺負宋芸。誤會你和那買藥的客人,嫉妒不甘作祟罷了。」
他滿眼悔恨,聲音嘶啞:「對不起柳兒,是我錯了,嘴硬的那個人是我,不甘心的那個人是我,後悔的那個人也是我,我從來,從來沒想過你會真的離開我。」
他突然從懷中掏出什麼東西,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兩支簪子。
一隻金簪,一隻木簪。
他把簪子遞向我,小心翼翼道:「柳兒,我沒有把簪子送給宋芸,我們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斷他。
沈竹風的眼神一瞬暗淡了下來。
16
我看向身邊的藥筐。
裡面隻零星放了幾株鉤藤,還沾著新鮮泥土。
即便藥鋪沒有宋芸幫忙,總歸少了許多開銷。
我這個做掌櫃的也不必那麼辛苦。
曾經有愛所以百般都可以忍受。
可是不愛了,連他這麼多懺悔的話,我聽到一半就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所以我直接道:「那天,我也在侍郎府大門外。」
沈竹風似乎想到什麼,臉色一瞬蒼白。
我想到宋芸的信裡提到的。
京城流行蹴鞠,皇帝也很喜歡。
沈竹風求娶宋芸不成,又想升官,便去求娶其他貴女。
為了討皇上歡心,卻不料在蹴鞠比賽上被人惡意使了絆子。
那人的父親身居高位,最後皇帝也隻是不痛不痒地懲處了一下。
新帝是當真想不起沈竹風是誰了,
隻知道是當年那批被貶的官員中的一個。
讓太醫為他看了病,又賞賜了些補品,僅此而已。
而沈竹風傷到了骨頭,養不好了。
一個跛腳小官,即便有副還不錯的皮囊,怎能得京中貴女青睞?
想到這,我笑了。
「沈竹風,你現在千裡迢迢回來討好我,不過是因為沒能功成名就、春風得意。」
「隻是因為你又落魄了。」
「所以我又變成了你最好的選擇。」
沈竹風的臉色愈發蒼白:「不是這樣的!」
我凝視著他:「若宋芸嫁你,嶽丈扶持你,皇帝重用你,朝臣巴結你,沈竹風,你會想起我嗎?」
「就算想起我,你猜你會像現在這樣可憐巴巴地哀求我,還是直接動用權勢地位,強取豪奪逼我納我做妾,逼我就範?」
沈竹風連連否認,
我卻有些倦了。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你是真心的,可我憑什麼要不計前嫌跟你和好呢?」
我看著簪子,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在首飾鋪前。
「那日老板娘跟我說你買了簪子,我以為你再怎麼薄情寡義,這五年我沒有任何對不住你的地方。」
「你拿了銀錢買釵環,就算是為了討好宋芸,不值錢的木簪至少是給我的罷。」
「可原來都不是。」
「甚至你跟劉典說的那些話,我也聽得一字不漏。」
「這兩年我有時也會想,你以為宋芸痴心等你,你不能辜負,為何我也一顆真心待你,你卻要負我,甚至從未看得起我,後來我就明白了。」
「因為宋芸的痴心背後還有權勢名利富貴,而我隻有一顆真心。」
「落魄時一個姑娘的真心足以慰藉你貶謫失意之苦,
可若能東山再起,權勢名利富貴擺在面前,哪一樣不比真心重要。」
「沈竹風。」
「你不是真的後悔了,你隻是沒得選了。」
薄情之人總是能找到千百種理由為自己開脫。
仿佛隻要解釋了,被他傷害過的人就能歡歡喜喜,與他重修舊好。
天底下,從沒有這樣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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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竹風紅了眼,嘴唇嗫嚅著,卻又沒法再說出辯駁的話,隻能牢牢抓著我的衣袖不放。
「柳兒,我隻有你了,別離開我……」
可不知哪來的一群漢子姑娘,唱著山歌把他擠到一邊。
我趁機撿起藥筐轉身離開。
沈竹風焦急呼喚我的聲音愈發被風聲吞咽去。
山歌聲倒是回蕩在山間。
「漓江水淺石會露,楊柳斷枝難再青。」
「薄情郎啊你聽清,無人等你在空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