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所以一朝翻身,回京復職前,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我自貶為妾。
我與他大吵一架,吵到沈竹風不耐煩了:
「論家世容貌才學,她都勝你一籌,當年我不願連累她,如今又怎能委屈她。」
「更何況要論先來後到,也該她做大,你做小。」
我也吵得倦了,說要和離。
沈竹風一愣,眉眼染上一層薄怒。
「想清楚了?」
「你同她不一樣,就算日後為我守上十年八載,我也不會再同你復合。」
1
新帝即位,沈竹風被召回京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柳安縣。
一路上遇到的鄰裡喜笑顏開地恭喜我。
「沈縣令是明日回京?」
「那以後柳兒就是京官夫人了。
」
路過首飾鋪,老板娘促狹道:
「縣令大人剛才買了兩隻簪子回去,一隻金鑲玉的,一隻木簪,倒是破天荒頭一次。」
也是,沈竹風為官清廉,俸錢祿米也大半用來接濟百姓。
搏了個好官聲,自己卻囊中羞澀。
成婚五年,他是從沒有餘錢給我買釵環的。
「還是讀書人心細,京城想必先敬羅衣後敬人,縣令大人估計是怕到時候旁人輕慢你,才花大價錢買了隻金簪哩!」
我勉強笑了笑,心裡卻清楚得很。
隻怕金簪是送給宋小姐,一償多年離別相思之苦。
不值錢的木簪子,才是給我的。
畢竟,我同宋芸不一樣。
2
「你同芸兒不一樣。」
沈竹風求娶我時,也是這麼說的。
當時他笑著看著我:「宋芸是金籠中的畫眉,你是四方天野中自由的山雀,又有什麼孰高孰低之分。」
而昨日吵得很了,他脫口而出:
「宋芸是侍郎嫡女,知書達理,與我吟詩作對,琴瑟和鳴。可不是你這出身鄉野,連讀個書都能打瞌睡的粗鄙民婦比得上的。」
「她為正妻,你做妾室,也不算辱沒了她。」
如此錐心之語,他說完眼中也有些懊惱,軟了語氣同我賠罪。
可我已明了。
原來這五年,他一直未曾看得起我。
我剛想跟老板娘說,我已同沈竹風和離,江邊突然傳來稚童歡聲笑語,蓋住了我的聲音。
是在唱那首前朝刺史留下的詩:
「柳州柳刺史,種柳柳江邊,談笑成往事,推移成昔年。」
前朝刺史也是被貶。
剛上任的時候水土不服,感染了霍疾,還寫詩說什麼肚子裡像有刀戟一通亂攪。
而我剛撿到沈竹風的時候。
他大抵不比那個刺史好上多少。
3
當時的沈竹風,好好的俊俏公子因為霍疾病得快虛脫,人都昏迷過去了。
我撿了這個燙手山芋,上山採了好幾天草藥。
又肉痛地花了許多錢給他請大夫。
他蘇醒後跟我道了謝,告訴我他便是新上任的縣令。
倒讓我嚇一跳,堂堂縣官怎麼如此狼狽。
沈竹風自嘲一笑:「若沒有謝姑娘施以援手,我怕是要像其他被貶的同僚一樣,還沒到任就S在路上了。」
我看他神情鬱鬱,便同他說:
「當年柳刺史也是被貶到我們這,給百姓做了不少實事,
名垂青史,公子如此年輕俊彥,想必能同他一樣呢。」
「可是子厚先生?」
沈竹風苦笑一聲:「我知道,子厚先生終老柳州,我如今這副身子骨,又遭陛下厭棄,也不用想著回京了。」
「柳州,大概也是我的埋骨地了。」
我明明是為了勸他看開,哪知他更看不開了。
急得我絞盡腦汁:「柳刺史到我們這都是不惑之年了,又多病纏身,公子還年輕,多吃飯定能養好身子。」
「再說了,京城有京城的好,咱們柳州也有柳州的好。夏日裡的新鮮荔枝前朝貴妃都難吃上一口,還有脆生生的藕,青荷葉包的飯,秋天吃柿子,冬天有柳刺史當年遍植的黃柑橘,等到了春天——」
「春天?」
我如數家珍般突然頓住,沈竹風下意識重復了一句。
我笑彎了眼:「等到來年春天,滿山青翠,沈大人就上山踏青,看看京城之外,也有這麼好的山與水,太陽還是每天東升西落,就把煩憂都拋之腦後了呀!」
我也說不出什麼大道理。
可沈竹風怔怔聽著,居然露出點笑意。
眼中陰霾,也散了幾分。
後來我們漸漸熟絡。
族裡的遠房親戚想強佔我爹留給我的生藥鋪,還想把我嫁給他的爛賭鬼侄子。
鬧上公堂後,沈竹風幫我保住了鋪子。
還免了我請訟師的錢。
「我九歲時父親病逝,田宅家產也被族親搶了去,寡母供我讀書科舉幾乎熬壞了眼睛,如今我雖被貶,但柳安縣內,我還是護得住你。」
他笑了笑:「也是護當年的自己吧。」
我以為他隻是為了報恩,
誰知後來沈竹風卻跟我求了親。
成婚後我仍舊經營藥鋪。
沈竹風闲暇時也教我讀詩書,可我老打瞌睡。
窗外的陽光漏進來,沈竹風修長指節輕點著我臉上的光斑。
語氣莫名悵然:「若這樣一輩子,倒也不錯。」
我也以為能同他一生一世。
直到那日,來了一位京中的使者,帶來兩個消息。
一是新帝即位,舊黨得勢,當年被貶之人紛紛起復。
二是他的前妻宋芸為他守身,至今未曾改嫁。
4
「此番回京,若能再續前緣,不失為一段佳話。」
書房的窗扇半掩。
我剛跟伙計從山上採藥回來,還來不及收拾滿身泥土。
就聽見這宛若晴天霹靂的話。
吱呀一聲,
沈竹風和那使者走了出來。
「你這丫鬟,怎麼身上這麼髒亂就來服侍主人,還不快下去洗漱好再來伺候!」
那使者高高在上地看著我。
「劉兄慎言!」
沈竹風忙喝止,復雜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最後溫聲道:「這是我娘子,她有個藥鋪,應該是去採藥了。娘子,這是我當年的同榜好友,劉典。」
劉典愣了一下,忙對我作揖道:「對不住嫂夫人,對不住,瞧我這張嘴,你別往心裡去——」
可他抬起身時,我分明瞥見他眼中未散去的輕蔑和惋惜。
「嫂夫人既是縣令夫人,當以身作則,注意婦容才是。」
我咀嚼著這句文绉绉的話,失笑出聲。
反問道:「劉大人此行,應當聽聞本地百姓提到我夫君,
都交口稱贊吧?」
劉典點點頭:「沈兄為官清廉,秉公斷案,又關心民生疾苦,常常接濟百姓。」
他意味深長道:「沈兄滿腹才華,若非無辜遭貶,必定得再尋個達官貴人世家之女,才配得上。」
我失笑:「那你可知,他每月俸祿十二千錢,祿米三石,接濟百姓散去大半,此外還有筆墨紙砚的開銷。」
「夫君好官聲的背後,都是實打實的銀子,我鋪子上請不起那麼多伙計,許多事隻得親力親為,有時未曾注意婦容,讓大人見笑了。」
劉典一噎。
「柳兒!」
沈竹風皺眉,有些難堪。
可我比他更難過。
他素日一心為民,也念著我的好,我心甘情願。
夫妻之間也不必算得如此清楚。
可他方才也分明瞥見劉典眼中的輕蔑,
卻未出言護我。
我算這筆賬,他倒難堪了。
那天晚上,沈竹風沒有回臥房。
我也一夜未眠,看著書房的燭火燃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敲我房門,我以為他要為昨日之事向我道歉。
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卻是:「我要回去見芸兒。」
5
他聲音有些沙啞:「劉典說,這六年不論何人求娶,芸兒都隻有一句話。」
「一日為沈家婦,終身為沈家婦,我要為郎君守身,絕不二嫁。」
「她明知……她明知我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回京了,卻寧願孤苦伶仃一輩子,我決不能辜負她。」
那一刻我如鲠在喉。
「不能辜負她,便能辜負我嗎?」
誰知沈竹風沉吟片刻:「芸兒不論家世容貌才學都勝你一籌,
我不能委屈她。」
「所以柳兒,你做妾可好?」
成婚五年,我和沈竹風從未紅過臉。
可這句話一出,我腦子一片空白,與他狠狠吵了一架。
我素來不喜歡同人吵架的。
所以那一日,我已倦怠萬分。
那些吵狠了時說的是氣話還是真心話,我也不想去較真了。
我們柳州姑娘豪爽大方。
即便出身鄉野沒讀過什麼書,也懂拿得起放得下的道理。
縣官妻和京官妾,我都不選。
沈竹風一氣之下寫了和離書,籤名時卻不知為何一拖再拖。
他們今日就要離京,我隻得去縣衙找他。
後衙院子裡太陽亮晃晃的,劉典正拿著木釵在日頭下看。
咂摸了幾下,贊道:
「雖不值錢,
倒也有幾分鄉野質樸之氣。」
沈竹風笑著道:「芸兒在京中用慣了金玉首飾的,這金簪也不過給她添個妝奁。」
「而這木簪,她愛看話本子,喜歡各地風土人情,沒見過這種鄉野式樣,定會有幾分趣味。」
我愣在那裡半晌,笑自己自作多情。
原來兩隻簪子,沒有一支是給我的。
6
日頭明晃晃地刺眼,我心裡卻仿佛憑空下了雪,冷得直打顫。
又聽劉典問:「當年大家各自被貶到僻遠蠻荒之地,九S一生,如今隻得我們幾人活著,已是上天垂憐。」
「新帝開恩,沈兄此番回京想必能得重用,隻是不知回京後,我這柳州的嫂夫人,沈兄打算怎麼辦?」
沈竹風頓了一下:「她若願意做妾,芸兒心性善良,必不會為難她,隻是她到底是貪心了。
」
他掸了掸袖子,一洗這幾年的困頓失意,滿身的意氣風發。
昂聲道:「若他日官至高位,同僚的夫人不是官家嫡女就是世家豪強,而我夫人竟出身小地方,父母雙亡,文墨不通粗鄙不堪,她就不怕惹人笑話嗎?」
「我那日同她說了氣話,也不過是惱她,怎麼就不肯替我著想幾分。」
「那和離一事?」
沈竹風笑了:「那日吵得很了,她以退為進給自己遞個臺階罷了。」
「也是我沒考慮到,萬一芸兒惱了我在柳州另娶他人,等我回京站穩腳跟,五年情分,我也不會當真不要她,到時派人接她入京做個良妾。」
劉典笑:「倒也是,那日初見,我這嫂夫人滿嘴銅臭阿堵物,利字當頭的人,怎會輕易放手。」
我不想再聽他們要如何惡意揣度我了。
「沈竹風。
」
院中兩人因為我的出現吃了一驚。
沈竹風盯著我,眼神竟有些慌亂:「你何時來的?」
我沒理會,盯著他手中兩根簪子,嘆了口氣,把和離書遞給他。
「你的沈兄籤上名字,我們就橋歸橋路歸路了,你怎會覺得是我巴著不放。」
劉典黑了臉。
我又看向沈竹風:「若今日是你的真心話,那我當真後悔救過你。」
我還記得沈竹風向我求親時說:
「芸兒與我恩愛三載,可聖上將我貶黜嶺南,九S一生,我不願連累她,籤了放妻書。我與她緣分已盡。」
「如今在我眼中,你就是最好的。」
與他今日所言,簡直判若兩人。
不過我也懂了。
我隻是他落魄至極時最好的選擇。
待他東山再起,
便不是了。
沈竹風面無表情拿了筆,卻遲遲不落。
狼毫尖的墨汁在紙上結了個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