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隻有靠龍哥了……」
連王愛梅也嘟囔了一句:「有福自己享,有苦卻要大家吃。」
「媽的,你們這群賤人。瞧不起老子是吧?」
說完張龍把我拉到跟前來。
「我數三個數,不放我們離開,我就要這娘們S。」
鬼新娘的身體飄了起來,她發出尖利的笑聲:「妾還是第一次見到敢跟妾比手速的玩家。有趣,可以留個全屍。」
下一秒,張龍的腦袋被鬼新娘擰了下來,隨手扔在地上。
我的身體則失去平衡,向前一撲,撞進一個懷抱。
首先襲來的是陣陣幽香,隨後是柔軟飽滿的觸感……
恍惚間我已經看到行醫資格證打包好行李,向我告別了。
我趕緊從鬼新娘的懷裡爬起來。
風吹起面紗,重新遮住了鬼新娘的臉。
面紗下傳來鬼新娘幽幽的嘆息:「妾的模樣是不是很難看?」
我笨嘴笨舌,半天憋出一句:「不難看的,真的。」
鬼新娘笑道:「也是。妾更難看的模樣醫生都見過了。」
「妾第一次見到醫生時,還是具幹屍呢,通過醫生的治療,竟已長出如此多血肉。」
我隱隱約約知道,怨念越深重的詭異,顯露出的模樣越猙獰可怕。
我的治療能消解他們的怨念,但是怨念全部消解之後呢?
鬼新娘眼眶中的鬼火閃爍了一下,似乎是在眨眼睛。
「那是,便可以脫離地獄,再入輪回。」
我有些懵:「什麼意思?」
鬼新娘又是一聲嘆息:「醫生果真什麼都不記得了呢。
」
婚車旁持扇的一個侍女走了出來。
我們說話間,狡猾的玩家早趁機跑路了,隻有王愛梅被嚇軟了腿,還癱坐在地上。
侍女走近王愛梅,隨後像穿衣服一樣,剖開王愛梅的肚子,把自己整個塞了進去。
「醫生隨妾去看看吧。」
鬼新娘領著我,跟在踮著腳尖、走路歪歪斜斜的王愛梅身後。
看著剛剛被我治好,就又被附身的王愛梅,我還是有點難受的。
和鬼新娘他們相處久了,我偶爾會忘記他們本來是對玩家充滿惡意的詭異。
當然,說到底我也是個詭異。
我撓撓頭,一個疑問又一次浮上心頭。
我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隻有奶媽技能的詭異?
06
那群玩家跑沒一會兒就跑散了。
我眼看著李家兄弟慌不擇路,
一頭扎進茫茫的森林裡。
「哥,這林子的感覺很不好。」
李福財低聲說。
「霧有點重,跟緊我。」
李福貴已經掏出了自己的保命道具。
是一根麻繩。
「沒想到吊S那老頭的麻繩竟然還能變成道具,早知道當初就多在他脖子上纏兩圈,讓這繩子長一點。」
「可惜的是在幼兒園用的刀反而沒能變成道具。沾了這麼多血,要是真變成道具,搞不好能傷到 SS 級 boss。」
李福財的臉上流露出懊悔。
一來二去,我有些聽明白了。
李家兄弟是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
犯下的刑事案件包括但不限於入室搶劫並S害原屋主,肇事致多名路人S亡並逃逸等。
我甚至在尋思,能壓制住這兩兄弟的張龍,
又該是怎樣十惡不赦的人物。
「想多了沒意思,先過眼前這關吧。」
李福貴警惕地打量四周。
耳邊全是呼呼風聲。
忽然,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搭住了自己的肩膀。
當下就是矮身回踢。
那個東西被踢飛的同時,發出慘痛的尖叫。
「你是人是鬼?」李福貴攥緊手中的麻繩。
「人!富貴哥,我是有根啊!」
那個東西從地上爬起來,點頭哈腰地說。
「你小子跟著我們幹什麼?——停,你就站在那裡說。」
「哎喲!」有根滿臉委屈。
「這裡到處都是強制開啟的副本。我就想著,兩位大哥手段多,跟著你們更安全。」
李家兄弟二人都扯了扯嘴角。
李富貴偏頭示意:「你去走前面。」
「好嘞。」有根不疑有他,就往前面走。
李家兄弟趁機後退兩步。
「跑!」
有根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有些疑惑。
「富貴哥,富財哥。你們跑什麼呀?」
「富貴哥,富財哥——」
聲音透過大霧彌漫的密林,有些失真。
腔調也變得有些怪異。
「富——貴——哥——富——財——哥——」
「嘻嘻嘻嘻,哎呀,你們發現啦——」
密林裡窸窸窣窣冒出許多個似人非人的影子。
慢慢地往李家兄弟二人身邊靠。
驚得他倆亡魂大冒,更是沒命地往林子邊緣跑。
「快,馬上就能看見林邊上的山了!」
「啊——」
「啊——」
兩聲慘叫後,山打了個飽嗝。
站起身,撼天震地地抖了抖毛,隨後向我走來。
山的體型越走越小。
到我跟前時,已經變成了一具披著老虎皮的虎骨。
它清了清嗓子。
「嗷」、「嗷」夾了幾次。
終於夾出個「喵」來。
「喵~」小老虎站起身,衝我伸出骨爪。
我哭笑不得地抱起它。
也夾著嗓子問它:「誰是最可愛的小貓咪呀?」
它又「喵」了一聲。
示意自己是最可愛的小貓咪。
07
馬加琦覺得自己十分倒霉。
雖然師承的東西多數都隻學了個半吊子,但卜卦他是最有自信的。
張龍說要去抓詭異醫生的時候。
他偷偷起了個卦。
一看是天雷無妄就知道壞事了。
此行必定為禍百端。
可惜張龍這個人脾氣暴躁,手段強硬,不聽勸。
馬加琦也不敢勸。
他隻是比別人都更早做好了開溜的準備。
故而他也是這群玩家中跑得最遠的。
一直跑到密林邊緣,跑過了群山,還不敢停。
一路上他邊跑邊佔卦,趨吉避兇,也算是有驚無險。
「跑到這裡應該暫時安全了。」
馬加琦翻出三枚銅錢。
「咦?此處居然有機緣?讓我瞧瞧——」
他跟著卦象一直走到一座大宅院。
卦象還讓他進去。
馬加琦咽了口唾沫。
說實話,這種一看就有問題的地方,他從來不進。
但是自己的卦也從來沒算錯過。
又反復卜算,還是讓他進去。
馬加琦一咬牙。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當下推門而入。
宅院裡十分昏暗,唯有書房燈火通明。
他冷笑。
請君入瓮?
要是沒進門就算了,進了門,就是火坑他也必須跳一跳。
不然豈不是白來了?
當然,進書房之前他還是謹慎地看了一眼。
泰卦,小往大來,陰陽調和,
吉。
心裡稍微寬慰了一些。
書房裡的擺設平平無奇。
架格上的書本全都落了灰。
書案上的宣紙隨意鋪開,墨研到一半便被放下。
似乎是主人家突然有什麼急事,沒來得及收拾便出門去了。
至於其他的……
「咦,這筆?」
馬加琦把毛筆拿在手中。
質感非木非玉。
「這是……人骨!」
不會有錯。馬加琦心念一動,又檢查了一下筆毫。
「這是人發。這支筆竟然是古法秘制的通靈毛筆。」
馬加琦心中一片火熱。
傳說,通靈毛筆可以通過去、曉未來,善惡吉兇,無所不知。
他也夢想著能自己做一支這樣的毛筆。
可惜制作流程太復雜。
不僅對原材料的生辰八字要求苛刻,制作的時機也容不得一點差池。
馬加琦拐賣兒童多年,都沒能真正做出一隻通靈毛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馬加琦小聲狂笑。
「好機緣,好機緣!」
筆仙的右手也握住了毛筆。
他美豔的臉上滿是嘲諷之色。
確實是好機緣。
「筆,筆怎麼在動!」
「啊!我的手拿不開了!」
下一秒,馬加琦驚駭欲絕地叫了起來。
毛筆在宣紙上瘋狂遊走,寫下了一個個猩紅的、惡毒的詛咒。
S。
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
「啊——」
.
.....
這個夜晚對於許多玩家來說注定永生難忘。
小女孩玩一晚上的玻璃彈珠,贏了四顆眼珠子。
吊S鬼的房梁上也多了好幾具S不瞑目的親人。
有個玩家打開房門,一看見貓臉老太,立刻就嚇得跪在地上。
邊哭邊抽自己耳光。
「媽你原諒我,我不是故意把你和桂芬餓S的!實在沒有辦法,我也想活……」
貓臉老太慈祥地說:「兒啊,媽不怪你。快把湯喝了,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媽真的不怪我?媽,你要救我?謝謝媽,謝謝媽!」
玩家「咚咚咚」磕了三個頭,捏著鼻子把一碗漆黑的湯喝下。
「媽,我怎麼感覺肚子有點難受——啊,我的肚子破了,
我的肚子破了!」
玩家驚慌失措地站起來,然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腸子流了一地。
「兒啊,媽和桂芬都不怪你,隻要你跟我們團聚就好了。」
「媽——啊啊啊啊啊!兒好痛!兒好痛啊!」
08
天光大亮。
玩家的屍體漸漸消融。
不少詭異的身形也逐漸消散在晨曦中。
「他們的怨氣已消,可以往生去了。」
我環顧四周,第一次覺得自己看慣了的風景如此陌生。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鬼新娘輕輕撫摸我的臉。
「這裡是地獄啊。」
筆仙在地上畫了個圈:「醫生,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麼S的嗎?」
「我嗎,我當然記得……」
不對勁。
當我嘗試回憶自己的S因,發現大腦一片空白。
侍女從王愛梅的身體裡鑽了出來。
王愛梅漸漸變得透明。
同時她呆滯眼神逐漸恢復神採。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一邊下跪一邊道歉。
「對不起醫生,我不該害S你。都是我的錯,原諒我!」
我的耳邊出現劇烈的嗡鳴。
接著,又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撕扯聲。
吵鬧聲。
一會兒是王愛梅在聲嘶力竭地吼著:「都怪你,說什麼手術成功率有百分之四十,結果我兒子進了手術室就再也沒出來。你就是想害S我的兒子!」
一會兒是我在拼命安撫家屬的情緒:「籤手術同意書的時候,我們已經再三告知了手術的具體風險,也詳細講解了可能會出現的各種情況……」
「我不管!
手術失敗就是你學藝不精,你這個庸醫!還我兒子命來!」
眼前閃過血紅色的光。
我的額頭和後背都湿透了。
這段回憶宛如噩夢。
王愛梅連著上醫院鬧了三個月。每天堵著我上下班,還在各種網絡平臺發帖詆毀我。
一天下班,在我過馬路的時候,王愛梅忽然推了我一把。
飛馳而過的大貨車當場把我卷進車輪底下。
我都不敢想象自己的屍體有多恐怖。
再後來。
我抬頭,看向站在晨曦中的巍峨巨人。
他仍在喃喃低語。
「醫生,把我的醫生還給我。」
09
聖潔的背光變成了一堆彩虹色的重度油汙。
金發碧眼、健壯俊美的身體,也變成了一團團肉瘤堆積起來的巨大屍塊。
他毫無理智,隻會狂亂低吼的模樣,根本無法與那個高貴端莊的墮神聯系起來。
但我就是能一眼認出,他是墮神。
「忍耐一下,我馬上就幫你治療。」
他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嘶吼。
然後小心翼翼地垂下碩大的頭顱。
治愈沒辦法一次性治好這麼龐大的身體。
我將額頭貼上他的額頭,發動了技能痛苦代償。
無數的情緒剎那間將我淹沒。
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難、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
一個渺小的身影就在這無盡苦海,冷眼浮沉。
「墮神!」我呼喚著那個身影。
他沒有回應。
不對,我應該呼喚他真正的名字。
「巫!」我再次大喊。
他的頭轉向了我,在苦海的浪潮中微笑。
「你來了,醫生。」
我抱歉地說:「對不起。怪我出門不小心,被玩家襲擊,還失去了意識。痛苦代償也被打斷了,差點讓你失控。」
他搖了搖頭,示意我別在意。
「我這次失憶了多久?」
「十一年。」
我看了看無邊無際的苦海,尷尬地撓了撓頭。
「果然人的識海比起神的識海還是太渺小了。十一年持續不斷的痛苦代償,看上去杯水車薪嘛。」
「不。多虧了你的努力,我保持清醒的時間漸漸變長了。」
他微笑著俯下身,合上了我的眼睛。
「好好休息吧醫生,等你醒來,將是全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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