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氣憤地問她在幹什麼,她松了一口氣,不自然地說:「看你有沒有熬夜玩手機。」
說完,她走進弟弟的房間。
怕她跟弟弟吵起來,我悄悄跟在後面。
看見母親用手電筒照了弟弟十分鍾,弟弟仍沉睡未醒。
她突然從懷裡抽出一把刀,對著弟弟刺了下去。
我大驚失色,連忙制止她。
母親卻轉過頭來,一字一句地對我說:「他熬夜了!」
1
昏暗的月光下,母親的表情偏執到令人毛骨悚然。
即使被我抓著胳膊,她也SS地拿著那把刀不放。
我腦子有點亂。
看了一眼仍然躺在床上,閉著眼表情平靜的弟弟,心裡也忍不住犯起嘀咕。
母親的手電筒功率大得驚人,
那麼一道強光,就是S人也要被照得睜眼了。
弟弟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隻有一個可能,就是他在裝睡。
可現在母親都要氣得拿刀砍他了,他怎麼還在裝?
我趕緊把母親拉出弟弟林陽的房間,委婉地問:「媽,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就算發現林陽熬夜玩手機也不能S了他吧?
自從半年前父親在工廠出意外事故走了後,這個家就塌了一半。
所有擔子都壓在母親一個人身上,讓她迅速枯萎下去,我真擔心她哪天突然就被壓垮了。
母親卻猛地湊過來,悄悄地說:「默默,你弟弟啊,他不是人!」
她頭發亂糟糟的,臉色慘白,直勾勾地看著我。
「你就沒發現不對嗎?林陽這段時間完全跟變了個人似的,他是被怪物替換了啊!
」
從母親口中,我聽到了一個從未聽過的詞——偽人。
一種能無聲無息替代一個人,並且逐漸成長,最終完美模仿宿體性格的怪物。
母親不知道偽人是怎麼寄生的,隻知道唯一的分辨方式。
在入睡後用手電筒強光照射那個人的眼睛。
如果一直不醒,就是偽人。
說到最後,母親已經泣不成聲。
剛才那決絕的一刀,已經耗盡了她的所有力氣。
就算我後續不再制止,她也沒有對親生兒子下手的勇氣了。
我心裡一陣發冷,又有些酸楚。
理智告訴我,母親這是病了,病得很重。
我是不信什麼偽人的,但是我弟弟林陽這段時間的變化,確實透著蹊蹺。
作為重男輕女的產物,
這位耀祖從小到大都自私暴躁,對母親都態度惡劣,呼來喝去,更別提我這個姐姐了。
結果這段時間他突然變得溫和有禮貌,在學校裡不再惹事,開始努力學習,成績火箭般蹿升了一百多名。
回到家之後,他也不再整天玩手機、沉迷打遊戲,反而經常幫我們做家務。
我對林陽的改變樂見其成,母親卻滿懷恐懼。
每當看見林陽幫忙幹活,她都會歇斯底裡地呵斥他,說這不是他該幹的活。
原來,母親不是重男輕女,而是恐懼兒子被偽人取代了。
我嘆了口氣,柔聲勸道:「媽,有沒有可能,陽陽隻是爸爸出事以後,一下子懂事了呢?」
畢竟,林陽是意外發生的第一目擊者,受的刺激實在太大了。
2
我爸媽同在一家化工廠做工。
半年前,
我母親生病住院,我在外地念書,林陽無人看管。
我爸怕他跑出去跟狐朋狗友鬼混,就勒令他放學後到工廠待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寫作業。
工廠裡有冷氣,還有食堂,有我爸看著,林陽確實老實了一段時間。
但沒過幾天,他就偷偷跑出去玩。
偏偏那一次,剛好被父親逮住。
氣急的父親追上去訓斥他,卻踩中因年久失修而斷裂脫落的鋼板,失足掉進盛滿高濃度化學廢料的池子裡。
林陽親眼目睹父親掉進化學池,發出慘烈的痛呼,掙扎著S去。
又在第一時間目睹了父親的屍體。
因為在不明成分的化學物質浸泡過,最終撈出來的父親看起來像是被「煮過」一樣。
皮膚慘白,異常光滑,摸上去就像硅膠一樣。
也許是愧疚和自責。
連續三天高燒不退後,林陽醒了。
人,也徹底變了。
遭逢巨變,性格改變很正常。
反倒是母親,在父親S後沒有表現得有多難過,反而開始疑神疑鬼,舉止更加怪異。
我勸了母親很久,要她答應我明天去看醫生。
母親固執地不肯承認自己精神有問題,我終於忍不住哭了。
「媽,爸去世之後我們就隻有你了,你要是出了什麼事,你讓我和陽陽怎麼辦?算我求你了,跟我去看醫生吧!」
母親怔了好久。
終於被我說動了,伸出手笨拙地去擦我的眼淚。
「媽知道了,我就剩你一個了,明天,媽跟你去。」
說服她之後,我渾身疲憊,幾乎是一回床上就睡著了。
第二天,我是被鍋碗瓢盆的聲音吵醒的。
想起昨天母親的行為,我有些不安,剛睜眼就跳下床衝出門。
卻看見林陽已經早起做好了早餐,而母親微笑著坐在那裡。
我有些驚訝,母親這是好了?
見我出來,母親對我笑著說:「默默,你都不知道你弟弟幹了什麼!」
看見母親笑了,我心裡也輕松多了。
「陽陽怎麼了?」
母親嗔怪道:「他瞞著我們偷偷在外面打工,想攢錢給你買電腦呢!你看他都累成什麼樣了,沾床就睡,雷都打不醒!」
我訝然:「陽陽打工給我買電腦?」
皇額娘,這樣哄孩子的話你可從未對我說過。
但見林陽低頭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心裡頓時湧上一股暖流。
林陽道:「姐,我看他們大學生做作業什麼的都要用到電腦,
你沒有太不方便了!反正我就打一兩個月的暑假工,不妨礙學習。」
林陽這浪子回頭,是不是回太多了?
不過,看來母親昨天真的是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
我暗自決定,雖然眼下看著沒事,B險起見,還是要帶她去醫院徹底檢查一下。
母親正溫柔地對林陽囑咐著什麼。
但她的眼裡,卻毫無笑意。
說話時,也沒有看著林陽的眼睛,而是盯著他的喉嚨。
望著這溫馨的一幕,我卻總有種異樣的感覺。
視線無意間瞥到林陽,我終於發現了有哪裡不對。
林陽拿著筷子的手,是左手。
他以前是左撇子嗎?我好像從沒注意過。
察覺到我的視線,林陽對我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一晃神,他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右手。
是我看錯了?
來不及深思,吃完飯,母親催我:「不是說要去醫院嗎?」
我回身:「啊?是的,已經跟醫生約好了。」
我快速整理好東西,跟母親出門。
走了大概五分鍾,母親突然頓住。
看向我,臉上的平靜徹底崩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也發現了吧?」
3
「發現什麼?」
母親說:「剛才吃飯的時候我一直在觀察他,發現……他無論吃什麼東西,都會嚼二十下。不多不少,每次都是!」
昨天沒有休息好,今早又極度緊張,我的精神已經被拉扯到了極限。
我強忍住爆發的衝動,無奈地說:「媽,你老關注這個幹什麼?你就不允許林陽有強迫症嗎?
難道全世界每個嚼二十下的人都是偽人?」
母親定定地看著我,失望地說:「你不信?沒關系,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相信的!」
之後到醫院的那段路,我們倆都沒有再說話。
市立精神衛生中心。
我坐在診室外走廊的長椅上,不安地等待著醫生的診斷。
漫長的兩個小時過去了。
診室的門「咔嗒」一聲輕響,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林小姐,你母親的初步檢查結果出來了……」
我的呼吸一頓。
「她對家庭成員的極端戒備和被害妄想,符合妄想性障礙的診斷標準,伴有明顯的焦慮和激越症狀,這是一種精神疾病。」
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我那口憋在心裡的長氣終於能呼出來了。
太好了,母親是病了。
不是什麼偽人的科幻問題,隻是母親病了。
我急急忙忙問:「醫生,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目前她的妄想內容固定,指向性明確,存在潛在風險,我們強烈建議住院治療。我們會進行更詳細的檢查,制定藥物治療和心理幹預方案,住院環境也更安全,減少刺激,有利於病情穩定。」
我連忙點頭:「好,好,我們住院。」
醫生見怪不怪地點頭,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林小姐,你也別太自責。最近這半年,像你母親這樣,出現類似被害妄想,堅信親人被替換的病例,我們收治了不少。社會壓力大,家庭變故,都可能是誘因,這不是個例。」
不是個例。
我有些釋然。
既然這樣的病人多,那麼醫生也有經驗了吧,我媽肯定很快就會好的。
住院手續很快辦妥。
母親換上住院服,坐在病床上,安靜得像一尊瓷像。
我有些不忍,握住她冰涼的手,認真地說:「媽,你在這裡好好聽醫生的話,配合治療,別胡思亂想。等你好了,我和陽陽一起來接你回家。」
母親的目光緩緩聚焦到我臉上,那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
她沒有回應我的安慰,反手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腕。
「默默,小心林陽!一定要小心他!他不是你弟弟!記住!記住我說的話!不信的話,你去我房間看一看!」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嘶啞著吼出來的,充滿了令人心悸的瘋狂。
那一瞬間,病房裡明亮的燈光、消毒水的氣味,忽然變得模糊和不真實起來。
「我、我知道了,媽,你休息吧。」
我猛然站起,逃一般離開了病房。
當我迫不及待逃向電梯間時,一陣激烈的爭執聲從盡頭的一個辦公室傳來。
聽見「怪物」兩個字,我猛然站住了。
「……王醫生,求你再仔細看看!她真的不是我的女兒瑤瑤了!她被怪物取代了!」
4
一個疲憊而聲嘶力竭的女聲哭訴著:「我女兒是約翰普金斯畢業的醫學博士!她主攻神經外科!但你看看她現在,連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出來,連最簡單的加減乘除都算錯!」
王醫生的聲音帶著安撫與公式化的無奈。
「李女士,請您冷靜一點,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您女兒的腦部 CT、MRI 我們都做了,沒有任何器質性病變。
從心理學角度來看,這符合解離性障礙或重大應激後認知功能障礙的表現……」
「我說過了!她不是精神病,她是被換掉了!現在坐在那裡的是個空殼,是個、是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你們為什麼就是不信我?」
「她以前那麼陽光開朗一個人,現在她、她隻會復讀別人的話,對誰都是那樣笑,連精神病院都不知道是什麼……我寧願她是瘋了,起碼瘋了還能治!可現在她真的不是我的瑤瑤了,醫生,你信我啊!」
我踉跄著衝進電梯,拼命按下關門鍵。
女人崩潰的哭聲還在腦海中回蕩,逐漸和母親最後的叮囑混合在一起。
如果真的有偽人的存在……那麼,我剛剛親手送進病房的母親,會不會是……家裡最後一個真正清醒的人?
我邁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家。
林陽正在拖地,看見我回來,乖巧地問:「姐,醫生怎麼說?」
我扯了扯嘴角:「要住院一段時間……」
林陽安慰我:「姐你也別太擔心了,媽就是壓力太大了,等我們趕緊長大幫她分擔,她就會好了。」
第一次從我弟口中聽到這麼貼心的話,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吃飯時,我有些食不知味。
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嘴上。
時間仿佛變得無比緩慢。
一、二……十八、十九、二十!
當我準確地數到二十下的時候,我的心髒幾乎要凍住了。
然後,林陽又嚼了一下,咽下食物。
「姐,怎麼了?
為什麼一直看著我吃飯?」
「沒事,吃你的吧!」
我又麻木地開始數。
第二次是十五下,第三次是十六下、二十三下、三十四下……
我忽然就放松下來,發現不知不覺間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湿了。
之後林陽的表現一直很正常。
我刷題,他打遊戲。
我算到一半,突然發現草稿紙不夠了。
明明我回家的時候帶了一疊的。
「陽陽,你用了我的草稿紙了嗎?」
我回頭問他。
他幾乎是在同時轉過了頭。
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聽到呼喚後的反應。
眼神沒有絲毫躲閃,笑著說:「啊,忘記跟你說,我帶到學校裡去了,我現在出去買。
」
說著他便起身,拿起手機就朝門口走去,沒有一絲遲疑。
家裡隻剩下我一個。
我放下筆,思緒放空幾秒。
忽然站起來去了母親的房間,去找她所謂的「證據」。
5
母親的房間很幹淨。
像是有強迫症一般,所有的東西都在它們該在的地方。
從母親的枕頭下面,我搜到了一本書。
《如何辨別偽人》。
但是翻開後,裡面的大部分書頁都像被狗啃過一樣破破爛爛的,隻剩下書封是完好的。
是母親在發病時撕毀的嗎?
還是……別的什麼?
我壓下心頭的寒意,將這本詭異的書收好。
目光落在床上疊放整齊、還未來得及收進衣櫃的衣服上。
我下意識地走過去,想替她整理一下。
勾住衣櫃把手,輕輕一拉——
我愣住了。
裡面沒有一件衣服,而是整整齊齊壘著一排排款式相同、大小一致的手電筒。
無數個透明的燈罩,像無數隻沒有瞳孔的眼睛,漠然地看著我。
無聲地填滿了整個空間。
我退後一步,嚇得臉色發白。
但又忍不住去想,無數個不眠的夜晚,母親是不是就會拉開衣櫃,盯著這些手電筒。
然後拿出其中一支,走進我們的房間。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扼住了我的喉嚨。
就在這時。
窸窸窣窣……
一陣若有似無的聲響,從廚房的方向傳來。
是老鼠?可是我們家一直很幹淨。
不會是……林陽吧?
我的心一下子墜地。
我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一步步挪向廚房。
手上握著的,是我下意識從衣櫃裡匆忙拿走的手電筒。
廚房的門虛掩著。
我停在門口。
顫抖著,將門縫輕輕推開。
慘白的光線下,一個熟悉的背影正背對著我,蹲在地上。
他微微低著頭,肩膀輕微聳動。
窸窣……窸窣……
我麻木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我的弟弟在吃我的草稿紙。
一張張潔白幹燥的草稿紙,被那張嘴不斷地咀嚼,如同什麼絕世美味。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慢慢地轉過身來,牙齒上還沾著一大塊還未來得及咽下的、湿潤的紙片。
他的眼神異常平靜。
「姐,對不起,我把你的草稿紙吃了,明天我再去買。」
「……不用了。」
我聽見自己虛弱的聲音。
他好像慢了半拍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對,認真地說:「姐,這是異食癖,是壓力引發的非理性進食衝動,常見於青少年群體。」
我當然知道異食癖是什麼。
在我年少時,我們家還很窮,我因為營養不良,也曾經偷偷吃粉筆被我媽發現。
我害怕的不是林陽有異食癖。
而是在同樣的情況下,正常人會不好意思甚至感到羞愧,以前的林陽會惱羞成怒不許我說出去,而這個林陽……
怎麼可以用如此平靜的語調來解釋自己詭異的行為?
我深吸一口氣。
若無其事地說:「行,那你吃吧,聲音輕一點。」
然後一步,又一步地回到自己房間。
身後,那個窸窸窣窣的聲音又再次響了起來。
6
我在床上躺了兩個小時。
期間,我聽見林陽結束了他的進食,回到床上。
又過了一個小時。
我拿起手電筒,像母親曾經做的那樣,走進林陽的房間。
打開最強光,照他的眼睛。
我已經接受了林陽不會睜眼的行為,但幾秒後,他卻毫無預兆地睜眼。
「姐,你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