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日開面館,夜裡就著燭火讀書識字。
蔣元嘉教我撥的算籌,如今也是派上用場了。
我賺了很多很多錢,每月都會拿出一些捐給善堂,當是給蔣元嘉積點福報。
不在他身邊的日子裡,我總在憧憬,憧憬著明年回京與他相見的場景。
我給他備了些錢,在宮裡有錢打點總方便些。
他喜歡我做的桃酥,我回頭多做一些給他。
我正期待著的時候,一封宮裡來信打碎了我所有憧憬。
信是翠蝶寄來的,她說,蔣元嘉S了。
15
蔣元嘉S在了春末夏初時。
因為衝撞了太子,被太子送入慎刑司,施以極刑。
先是一番鞭打,而後用薄如蟬翼的刀剜進血肉。
翠蝶和我說,
她買通宮人悄悄去看了一眼。
彼時蔣元嘉尚未斷氣,但身上一塊好肉也沒有了。
他用最後一絲力氣,告訴翠蝶:
「別和阿鶯說這些,她會難過的,我也怕她會做傻事,好不容易爭取的婚嫁自由啊。」
「便說我是突發心疾S的。」
「答應和她的一期一會,終究是我食言了,實在……對不住了。」
他S的時候,緊緊攥著Ṫŭ̀⁸一個荷包,裡面放著一塊帕子。
荷包是我縫的,帕子是他幼妹繡的。
那大概是他在人世間最後的念想了。
他把荷包留著,帕子委託翠蝶隨信寄來。
S後,一把火燒了他的屍身,連個殘骸都沒能留給我。
翠蝶說,她不忍心瞞我,還是想讓我知道真相。
我看著那封信,猛的噴出了一口鮮血。
自那後,起了高燒,躺在床上,思緒不絕。
一會夢見蔣元嘉在宮門送我,一會又夢見他在慎刑司裡鮮血流了一地。
夢裡滿臉淚水,醒時帕子全湿。
我惱極了自己。
我該預見到的,顧今昭那麼個睚眦必報的人,放過了我,怎會再放過蔣元嘉呢?
我當初就不應該走,至少我留下來,蔣元嘉也不會S。
到後面,我又恨極了顧今昭。
恨他剛愎自用,恨他蛇蠍心腸,恨他手段狠辣毒S了蔣元嘉。
最怨恨的時候,我想過要進宮找顧今昭報仇。
於是,我打算關了面館,上京入宮。
可也是那天,有人在雍州起兵反了。
為首的那人帶著一眾士兵,
剛好路過我的攤位,點了好些碗面湯。
不知為何,他一直盯著我手裡的帕子,目光怔忡。
我抬頭細細打量那人。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生得硬朗,輪廓分明,可隱隱總感覺有些面熟。
似乎和我記憶裡的某個人,有幾分相像。
還是他先開了口,問我這條帕子怎麼來的。
我說是我心上人送的。
他又問我心上人姓甚名誰。
我告訴他:「蔣元嘉。」
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臉上還有一道深深的疤,卻在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忽然就紅了眼眶。
他顫聲和我說,蔣元嘉S了。
那是他的兒子,親生兒子。
我這才知道,原來蔣敘白還活著。
當初傳聞他棄城而逃,害得一支精銳命喪山谷,
皇上一怒之下,命人將其射S。
可事實的真相並非如此。
蔣敘白率兵打了勝仗,在乘勝追擊的過程中,連帶著他親自培育的那一支軍隊,都被皇上下令處S。
皇上已經私下和遼國籤了議和協約,意圖割地賠款和親,平息戰事。
一來他擔心蔣敘白不願主和,二來又怕他功高震主,便想著連同他的兵,一起滅了。
蔣敘白命懸一線,在部下的掩護下逃出生天,卻也受了重傷。
幸好被山村老妪夫婦救下,昏迷數月總算保全一條性命。
醒來之後,他出去打聽一圈才發現,九族皆被斬首。
唯一的兒子,被淨了身,入宮做了太監。
他不顧身體尚未痊愈,打算上京去找蔣元嘉。
可正欲啟程,便聽聞了蔣元嘉的S訊。
千刀腕骨,
S無全屍。
他當真家破人亡,兒女親人盡喪皇宮,深血幾度染紅石階。
他從無謀反之心,卻是皇家逼他太甚。
他忍無可忍,聯系舊部,一番操持,起兵反了。
放眼望去,九州殘破,民生積弊,揭竿而起後,有千萬應者。
蔣敘白說著,背對著士兵,眼底淌過兩行清淚。
我低著頭,絞著帕子,腦海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要是蔣元嘉能再多活一段時日就好了。
至少他會知道,自己的父親是清白的。
他無需那樣卑微,因為他幹幹淨淨,半點罪孽也無。
他該是那個雲巔之上的貴公子,而不是跌入泥潭,人人都可以欺上一腳。
蔣敘白問我:「李姑娘,你日後有何打算?」
我如實相告:「我想進宮,
取了顧今昭的性命,替他報仇。」
蔣敘白看著我,搖了搖頭:「阿詡好不容易送你出宮,你若為他再度入宮,他定然不願。」
蔣元嘉,字言詡。
可我不甘心他便這樣S了,這是我能想到為他復仇的唯一方法。
天光破曉,一縷陽光落在了我的發上。
蔣敘白朝我伸出了手,發出邀約:「李姑娘,我也想為阿詡報仇。」
「我打算起兵攻入皇城,你要一起嗎?」
16
蔣元嘉教我兵法之時,我隻當聽個耳癮。
我從沒想過,這些東西有朝一日真會派上用場。
蔣敘白的攻勢很猛,一路往東疾行。
我聽他調兵遣將,看他謀劃布局,將這些都熟記於心。
蔣元嘉曾說,我該去往更遼闊的天地。
後來,正是他的父親將我帶入了血與火交織的戰場裡。
冥冥之中,總有些巧合令人感嘆。
每次上戰場前,蔣敘白總會囑咐我。
他說,若他戰S,切莫管他,繼續東行直搗帝京。
也和我說,若想離開,隨時可以平穩退出,等他平定四方再來尋我。
我怎會退?
為蔣元嘉報仇,從來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也有我的份。
何況在軍營裡,我見識到了許多。被繁重賦稅壓得喘不上氣的農人,被拉去當壯丁最後一家S絕的書生,被各種禁令打壓到傾家蕩產的商戶。Ṫúₗ
我也當真想打入京城,將昏君自龍椅上拉起。
到底是民心所向,深秋時,軍隊已經包圍了皇宮。
再度入宮,已是物是人非。
宮裡一片頹色,沒有人繼續當值,紛紛四散逃蹿。
蔣敘白去找皇帝,而我直奔東宮。
可是我來得還是太晚了。
一群老太監將顧今昭團團圍住,拿著一根弦,SS勒住他的脖子。
他們說,今日就用顧今昭的項上頭顱,給雍州軍們示好。
隔著一道屏風,我聽見了顧今昭苦苦掙扎之聲。
他漲紅了臉,拼命求生。
也不知是誰多言,道了一聲我過來了。
太監一怔,下意識停了動作。
顧今昭借著這個機會喘息,費力抬頭,似乎想透過屏風看一眼我。
「鶯……」
而那些老太監見我沒有阻攔,便當我默許,愈發變本加厲起來。
琴弦一點點割掉他的脖子,
斑斑血跡濺上屏風,如同梅花。
他無比清晰又痛苦地感知自己的S亡。
世事難料,當初那個我在冷宮裡護了很多年的孩童,有朝一日竟S在了我的面前。
也S在了,他討厭了一輩子、最看不起的太監手裡。
何其諷刺。
他含糊不清的求饒聲慢慢斷了,可太監依然沒有擺手。
便用那根琴弦,讓他身首分離。
我看著看著,笑了起來,又笑出了滿臉淚水。
阿詡,你看見了嗎。
顧今昭終於S了。
S得很痛苦,也S得很沒顏面。
17
蔣敘白率軍推翻大魏,建立胤朝。
黃袍加身之下,登基為帝。
而我被他收作義女。
他的身子本就不大好,
當時全靠一腔激憤撐著,如今報了仇,心氣兒也就散了。
他在位五年,後三年都由我代理朝政。
他說,我的行事作風像極了阿詡,在我身上能看見阿詡的影子。
到後來,他總愛對著亡妻的畫像出神,有時叫我鶯然,有時喚我阿詡。
還有的時候,會喚那個早逝幼女的閨名。
蔣敘白駕崩那天,也是初夏時節。
他難得清明,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都是在交代後事。
到後來,他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他說:「鶯然啊,我的妻兒們來接我了。」
「他們都好年輕啊,怎麼就隻有我老了呢?」
「阿詡也來了,他衝著我笑,眉眼和當年一模一樣。」
「他讓我轉告你,好生珍重,天地浩蕩,你當凌九天,登絕巔。
」
「還有,餘生,開心一些。」
說完,他松開了手,也撇下我去了。
隻留下一封遺詔,說傳位於我。
坐上龍椅的那一刻,眾臣朝拜,而我終於深切體會到了孤家寡人的含義。
我的親人、朋友,皆已不再身畔。
就連翠蝶,也在三年前出宮嫁人了。
朝堂寂寞,闔宮蕭索。
唯有夢裡,能和他們一晌貪歡。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離恨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