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忍了這麼多年,終於忍無可忍。
隻有報了仇,那些恨和怨才能消失。
父親閉眼躺在床上,呼吸平穩。
要不是額頭上纏繞著的紗布,我大概會以為他隻是睡著了。
我眯起眼睛。
他傷口的形狀很像祖母的龍頭拐杖,灌了鉛的紫檀木,十分有力。
祖母總是不缺好東西的。
「男人有光宗耀祖的使命,女人呢?」
我勾起嘴角。
女人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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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大行皇帝急病去世,臨終前將皇位傳給了十皇弟李璽。
皇後憂思過度,也一並去了。
顧貴妃之前深得皇帝愛重,陛下臨終前口諭,顧貴妃此後便在宮外為皇帝祈福。
劉公公最後一次過來宣旨,
李璽不僅給了我自由,還給了顧家一個忠勇侯的爵位。
世襲罔替,不限男女。
我仍然像第一次見劉公公那樣,給他塞了一包銀子,「多謝公公,請您喝茶。」
劉公公看著我,「娘娘,咱家有一件東西,是在東宮太子妃娘娘房間的書桌暗格裡找出來的。咱家之前怕被人瞧見,便偷偷藏起來了,如今也算物歸原主。」
他從袖中拿出一張折疊平整的信紙。
我頓了頓。
「劉公公有這份心,忠勇侯府領情。」
他恭敬一笑,「有娘娘這句話,咱家就放心了。」
老奸巨猾的東西。
連被匕首頂著的時候都不肯拿出來,就是要等到這一刻。
我在書房的暗格中沒有找到令宜留給我的東西,想必是藏在東宮。
論對皇宮的熟悉程度,
太監可比皇帝要清楚得多。
難怪桃枝之前找了這麼多次都沒找到。
我緩緩展開信紙。
是令宜的字跡。
我將信紙泡入特殊的藥水中,上頭的字跡漸漸隱去,浮現出令宜真正的留言。
「姊姊,」
她的字跡有點潦草。
「阿爹他要對我動手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但你一定要小心。」
「他就是這麼狠心無情,你不要被他騙了。」
是了,令宜比我更早知道父親的冷酷,她從未相信過他的虛偽外殼。
身為被送走的女兒,令宜看得比我更清楚。
「我想請你去找九營衛的一個人,他叫盛長瑜。你告訴他,我不是他喜歡的那個顧令薇。」
「我偷了你的身份。
」
「對不起。」
「但是姊姊,你在我心裡是頭等的要緊人。」
「幸好嫁進來的人是我。」
「我自小任性頑劣,隻有你待我如珠如寶。」
「阿姊,你好好活著。」
「你是對的,京城也沒有那麼好。」
「我想回臨州了。」
「我不想他們,我就念你得緊。」
我泣不成聲。
令宜甚至慶幸S的人不是我。
她從未恨過我。
可這不夠,遠遠不夠。
她至S都不知道,盛長瑜早就知道她是誰。
他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很認真地問:「顧小姐,為何貴姊妹都叫一個名字?」
我隻好說我們是雙胞胎,家裡一年隻許一人出來。
盛長瑜不理解但接受,
我安慰他:「一年之後就是她了。」
少年突然頑皮一笑:「請顧小姐不要告訴她我已經知道了。」
他笑容裡都是甜蜜:「她一定以為我分不出來,我要嚇她一嚇。」
再過一年,盛長瑜吞吞吐吐地問我,家裡可曾給令宜訂親。
我想起令宜時而憂愁、時而甜蜜的樣子,除夕夜裡欲言又止的話,手裡撫弄著的玉佩,恰巧能和盛長瑜身上的那塊湊成一個完滿的圓。
令宜終究沒有說出口。
可我早就知道了。
我已經佔了前半生的許多便宜,這一次,該輪到她了。
我撫了撫心口,抑住那翻湧上來的苦澀,「等令宜及笄後,你來提親吧。」
34
從小我便知道,我們姊妹二人,一定有一個要嫁入宮中,為顧家撐起門楣。
本來就該是我。
我陪著母親去蘭若寺上香,冷不防又看見裴雪舟。
每每都會遇見他,可是這一次我卻沒有了欣喜。
令宜會嫁給盛長瑜。
所以入宮的當然是我。
裴雪舟過來向母親問完安,神情自若地站在了我身旁。
母親正跟各家的夫人相談甚歡,無人注意到我站的角落。
「盛小將軍,要跟顧家提親嗎?」裴雪舟低聲問道,「一一其實,我也不是非要出家一一」
我飛快地瞟他一眼,隻覺得心跳得又快又急。
「裴公子,你被陛下金口御贊,想必今後是長住蘭若寺的,又如何能一一」
我突然反應過來,隻覺得臉又熱又燙。
他聲音很低,「陛下一句戲言而已,我請姑母去跟陛下說,陛下不會責怪的。」
「不。
」
我急急忙忙打斷他,甚至往後退了一步。
裴雪舟的臉色刷地如他的名字一樣,變得白得如霜雪。
他仍然倔強地看著我,「除了顧小姐,我一一我寧願出家。」
我愣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
「三日後,我便要在蘭若寺落發了。」
「如果你願意一一」
「令薇。」
母親的聲音傳來,我趕緊回頭,「是。」
「令薇。」
我聽見裴雪舟的聲音,「我等你。」
我不會去的,我下定了決心。
可在回家的馬車上我卻忍不住想,如果是裴雪舟,那家裡或許會同意的。
裴家是皇家近親,世家清貴,算得上一門頂頂好的親事。
可令宜怎麼辦呢?
晚間,桃枝替我摘下釵環,「小姐跟裴公子說話了嗎?」
我有點詫異,她笑嘻嘻地,「兩位小姐太像了,我都常弄混哩。不過,盛小將軍會過來說話的一定是二小姐,裴公子主動湊上來的就是大小姐。」
我啞然失笑。
每一年我們交換,可桃枝和桃葉是不會換的。
也幸好有她們,所以在小細節上也不會鬧出岔子。
我託腮坐在妝臺前。
大約姐妹就是這樣心意相通,令宜有懷春的心思,我也會怦然心動。
裴雪舟要出家了。
我按住心口,那裡酸澀難忍,就如同吃下一隻苦而澀的青梅。
裴雪舟落發那日,我一直心神不寧。
「小姐?」
我一咬牙,「備車,我要去蘭若寺。」
寺門還開著。
我站在寺外,卻遲遲踏不出那一步。
日光漸漸暗淡下來,寺裡的晚鍾聲卻始終沒有響起。
我已經答應盛長瑜了。
我閉了閉眼。
令宜害羞帶怯的笑容浮現在我眼前。
還有七歲時,她在父母前不屈不撓地哭鬧的樣子。
她隻想要一個公平。
我真要因為自己的任性,再次讓她傷心失望麼?
寺門那麼近,可我的腳扎根在地上,無法挪動。
「小姐?」桃枝遲疑。
我深吸一口氣,睜開眼,「回去吧。」
蘭若寺的寺門在我身後緩緩合攏,晚鍾的聲音依次響起。
我要我妹妹平安圓滿。
令宜要比裴晚舟更重要。
35
可令宜沒有平安,
亦沒有圓滿。
盛長瑜的信送到臨州的那一天,我如墜深淵。
一切都荒謬得可笑。
如果我的祈求換來的是這樣一個結果,那我永遠都不要再信神佛。
他們都是騙子。
能夠為令宜報仇的人隻有我。
我沒有告訴祖母,也沒有告訴母親。
如今我做到了。
我握著令宜的信,目送劉公公的馬車離開顧宅。
我又要去哪裡呢?
我跟母親和祖母說,打算去散散心。
既然是為皇帝祈福,那麼去哪裡都是一樣的。
母親低頭替我收拾包裹,「你從小就主意多。」
祖母沒有說話。
陛下給府裡賜的爵落在了祖母頭上,她自然也就隻能長居京城。
「散心夠了就回來。
」她囑咐我。
母親擦了擦眼淚,「過段日子,讓那個盛家的孩子過來認個門吧。」
我悚然一驚,仿佛是巨大的秘密被一瞬間攤開在陽光下,又悄悄融化了。
母親替我扶了扶發簪,「都是我的女兒,我怎麼會認不出呢。」
一開始,我以為這是我和令宜兩個人的秘密。
後來,這是我們姊妹和桃枝桃葉之間的秘密。
再後來,這成了顧家女性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們從來就知道,從未打算透露。
恨也是緘默的前提之一。
我對母親和祖母點點頭,翻身上馬。
坐多了馬車,我想自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離開之前,我還要去跟一個人道別。
裴雪舟。
他好像知道我會來,
正在佛前等著我。
「你要去哪?」
我點燃三支香,「不知道。」
他沉默一會,「何時回?」
我搖頭,「不知道。」
他放下合十的手,「可否同行?」
我轉過頭。
他的眼神一如初見時澄澈。
這一次,我沒有說不知道。
寺外,有人在我的馬旁又牽過來另一匹。
胖乎乎的小沙彌看著我和裴雪舟離去,不解地問住持:「裴師兄不修行了嗎?」
住持微微一笑:「何處不能修行?」
小沙彌思索片刻:「也是,反正師兄隻是落發,也從來沒真正成為僧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