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在京城當顧府貴女，我在臨州養在祖母膝下。
隻有每年除夕才會⻅⾯。
後來她成了太子妃，卻S在了皇宮裡。
喪儀後，顧家派人來接我，預備讓我繼續入宮。
祖母渾濁的眼睛看著我，「你當真要去？」
我微微⼀笑。
「祖母何必裝傻？這太子妃之位，就該是我的。」
「否則，她怎麼會S呢？」
1
京城和臨州不算遠。
可我⾃⼩隻有除夕才能⻅到⽗母和姊姊。
父親對著祖母的冷臉陪著笑，⺟親臉色卻鐵⻘，隻有那個與我容貌相似的⼥孩對我微笑招手。
⼀家四口團聚的時候不多，⺟親的幾分⼼疼也變得別扭。
「終究不在我身邊⻓大，
看起來倒不像顧家嫡⼥，卻像個鄉下丫頭。」
我換上和姐姐⼀樣的華麗錦衣，母親終於正眼打量我，「可惜了這張臉。」
姐姐笑道，「阿娘，妹妹這麼聰明，隻要我教她，她一定什麼都能學會。」
母親寵溺地看著她，「你怎知你妹妹聰明？」
姐姐傲慢地仰頭，「因為她跟我⼀樣啊。」
我詫異她對⺟親的放肆態度，卻發現母親隻是親昵地⼀擰她雪白幼嫩的臉，「就你愛鬧。」
她笑嘻嘻地過來牽我的手，「走，我帶你去看給你的禮物。」
夜晚，她與我擠在一張床上，跟我描述京城的熱鬧喧囂，她認識的各家女孩兒，以及與父母相處的點點滴滴。
我聽得如痴如醉，就連她沉沉睡去後，我都還睜著眼睛，看著陳舊的幔帳發呆。
她的生活是那麼美好，
京城那麼熱鬧、那麼有趣，她不僅活得自由自在，就連父母的寵愛都被她獨享。
跟姊姊比起來，我的生活就是一潭S水。
祖母年事已高，老宅裡連年輕的僕人都沒有幾個，充斥著陳舊的霉味。
什麼撫琴、插花、調香，我聽都沒聽說過。
唯一打發時光的消遣隻有念書而已。
祖母也並不疼愛我，她要求父母送我回來不過是因為恨著父親，不願意看著他一家團圓。
原本是偏心小兒子，將顧家世襲的爵位給了小叔，卻不料皇帝突然的徵戰，爵位成了催命符。
小叔走了，不僅爵位，連他用性命換來的榮光都被不討喜的大兒子繼承。
祖母怎麼能不恨。
可她不能恨自己，於是便隻能恨我爹。
恨他科舉一路順風，恨他被宗室貴女看中，
恨他成婚一年後便有了一對孪生女兒。
於是她要求送回雙胞胎中的一個，理由是替父親盡一盡孝道。
我不知道父母是怎麼選中了我，或者說，選中了姐姐。
我們的人生從此天差地別。
她是顧府裡美貌驕縱的大小姐，京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一顆明珠。
而我，在臨州的老宅裡永遠沉寂下去。
明明是一樣的爹娘，一樣的面孔，可生活卻是天差地別。
我怎麼可能不恨她呢？
我最討厭她了。
2
「可惜了，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令宜的性子怎麼這樣古怪。」
我停住腳步，聽著房裡父母低聲絮談。
「咱家跟太子的婚約，不是還有令薇麼？至於令宜，以後找個宗室裡的清闲人家也罷了。
」
「她們還小呢，再說總是要把令宜接回去的，隻要調教得當一一」
母親的聲音滿是不贊同，「你以為太子妃誰都能當麼？就算有婚約，難道陛下和娘娘就不挑選相看？我為養育令薇費了多少心力你又不是不知。」
父親遲疑，「令薇自然是好的，隻是我們本就虧欠令宜一一」
母親的聲音愈發惱火，「難道我就不是替令宜著想！我十月懷胎生下她，隻看了她一眼便被你匆匆抱走，難道我就不心疼！可她性子被養得這樣別扭，如何比得上令薇一一」
一股倔強的怒火從心底竄起，我毫不客氣地推開門，看著面容驚愕的父母，毫不猶豫地嚷嚷。
我也要回京城。
我也想嫁給太子，未來成為皇後娘娘。
我雖然隻是個小孩子，可是其實我什麼都知道了。
父母的偏心這麼赤裸，
連最後一絲欺騙我的遮羞布都不存在。
「都是一個娘生的，憑什麼姐姐可以，我就不行？」
母親的臉色漲紅，她也沒料到我會聽見她的話，臉色一時掛不住，張口似乎就要說什麼。
「顧令宜！」
姐姐的聲音打斷了母親，「身為人子，自該聽從父母。再說你口口聲聲要去京城，難道對陪你長大的祖母就沒有一絲不舍麼？」
她拽拽我的手，口裡卻還在嚴厲地訓斥。
我一把推開她。
我為何要有不舍！
她從未疼愛過我，時常罰我跪在書桌前不許吃飯。
昨日還叫我妹妹、誇我聰明的姐姐，現在似乎也換了一副面孔。
「騙子！你也是騙子！你還說我們是姐妹，哪有這樣的姐妹！」
我口不擇言地對著姊姊大喊，
「為什麼被送回來的不是你！」
「夠了！」母親回過神來，對著我們二人威嚴地呵斥，「姊妹爭執，像什麼樣子！都給我去罰跪祠堂！晚上都不許吃飯！」
我哭了起來。
是姊姊連拖帶拽，將我拉到了祠堂裡。
哭了一會，我便哭倦了。
姐姐瞟我一眼，然後從祖父的靈牌前拿下兩個果子。
一個分給我，一個自己啃了一口。
「跪祠堂有什麼了不起，我常常被罰。」她滿不在乎，「吃啊，哭了這麼久，你不渴麼？」
我堅持了一會，終於在她快要吃完的時候，沒忍住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果汁湿潤了我的喉嚨，我垂頭喪氣地吃著果子，突然聽見姐姐的話，「你這麼想去京城啊？」
我鼻子一酸，小聲道，「想。」
她沉默一會，
「其實那裡沒有你想的那麼好。」
我又想哭了，「你昨天明明跟我說的，那裡人人都對你很好，你還可以學那麼多東西，還有那麼多好玩的，我、我一一」
她打斷了我的話，「令宜，你不可能回去的。」
「你在這裡，我們顧家的孝道才有人全。父親才能繼續在京城裡做官，不會被人指著鼻子罵。」
「你跟我，這輩子注定隻能一個在京城，一個在臨州。」
過了不知多久，她輕得像羽毛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除非一一」
3
她走了。
她和父母一起回了京城，老宅裡爆竹的氣味還未完全消散，氣氛已經又恢復到原本陳腐如S水的狀態。
祖母叫我過去，「跪下！」
她聲音虛弱又蒼老，顫顫巍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可知錯？」
我抬頭靜靜地看著祖母。
她老了。
從前將軍夫人的威嚴都化作一團虛張聲勢，連同這老宅一樣，外頭看著厲害，可內裡已經衰敗不堪。
我心裡突然湧起了勇氣。
我想起了姐姐對母親撒嬌的樣子。
我仰頭，聲音軟軟，「孫兒不知，請祖母指點。」
那年邁的老人愣了一會才道，「你在你爹娘面前鬧了一通，被罰跪祠堂的事情，還當我不知道呢？」
我低頭嘟囔，「這事怪不得我，姊姊說話不中聽，我自然要跟她辯一辯。」
祖母大怒，「還不是為了回京城的事！令宜，隻要我不許，你便一輩子都不可能去京城！」
若是從前的我聽見這番話，一定會被打擊得搖搖欲墜，可我現在卻似乎想開了。
我吐了吐舌頭，
「不去就不去。」
祖母愣住了，我變得這樣油滑，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皺皺鼻子，「但是京城裡能學很多東西，什麼調香、彈琴，我也想學，祖母，給我再請個夫子嘛！」
我不依不饒地求，讓人難以招架。
「家裡不是有一本香譜麼！祖母，給我罷，孫兒一定愛惜，隻要抄錄一份就好，祖母，您就快答應我吧！」
有時候，潑皮耍賴也是一種武器。
對親近之人來說，以情，要比以理更好用。
隻要她答應了一次，便一定會有下一次。
祖母沉吟半晌，「罷了。你也大了。」
從此，我便也可以學調香和彈琴了。
我撥弄著琴弦，想起遠在京城的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4
日子悠久綿長，
春天的時候，我已經能調出像模像樣的香方了。
祖母沒忍住，點評起來，「這味道倒很熟悉。」
我故作矜持道，「是祖母那本古書裡的方子哩。原本不怎麼出彩，但不知是誰在旁邊加了一份批注，多添了幾味，味道倒比原來的好上許多。」
祖母臉上閃過一絲笑意，難得浮現幾分輕松，「鼻子倒是挺靈。」
第二日，她給我送了好幾塊積年的沉水香。
那大約是她還在閨中時的手筆。
夏季的時候，我讓人捉了螢火蟲，放在紗袋子裡，一閃一閃的。
新買的小侍女笑嘻嘻，「小姐喜歡，我明兒再去給您捉。」
我笑，「好。」
她本是屠戶之女，但她爹為了將來的兒子，先把現在的閨女賣了。
我央祖母買下了她，給她起名叫桃葉。
玩夠了之後，我便從窗戶將一兜子螢火蟲都放走。
它們從我指間離去，就像流動的點點星子。
中秋賞月，我嫻熟地給祖母撫琴吟詩。
她沉吟良久，「長平從前也是個愛風雅的，唉一一」
長平是小叔的字。
入冬的時候，我讓人提前打掃清潔，將父母和姊姊要用的被褥衣衫都漿洗翻曬。
祖母看著我，「令宜今年像是長大了。」
我笑一笑，「不知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照例是除夕，浩浩蕩蕩的車隊到達大宅，姊姊跳下馬車，緊緊與我相擁。
母親微微皺眉，「好了，這成什麼樣子？有什麼話進屋再說。」
姊姊緊緊地牽著我的手，淚盈於睫，卻還是答道：「母親說的是，是我太過思念妹妹了。」
我在學她，
她也在學我。
她愈發恬靜溫和起來。
每一年京裡的回歸像候鳥帶回新的消息。
京城的動向，新學的技能，還有父母之間的關系。
父親新納了一位妾室，是同僚送的。
雖然去的次數並不多，但也足以讓母親不快。
我和姊姊睡在一張床上，竊竊私語直到夜深。
連母親都無奈，「你們姊妹一年的話，便要這幾日內都說完麼？」
我嘻嘻一笑：「可不是。」
她點點我的頭，「你們二人愈發相像了，連我也分不出誰是誰。」
我頑皮一笑，「我是令薇呀。」
「胡說，我才是令薇。」一旁相似的聲音笑道。
我們笑作一團，連母親也忍俊不禁。
5
如果隻期盼著每一年的除夕，
那麼日子過得就像從我指間飛走的螢火蟲。
我及笄那一年，祖母親手為我簪上一隻翡翠發簪。
「這是你祖父從前送給我的。」她聲調還是一如既往地淡漠，「老了，戴不住了。」
姊姊的及笄是在京城辦的，她給我的信裡仔仔細細地描繪了整個場景有多麼華麗，來的人都是有身份的貴婦，她們誇獎她的美貌、才華和儀態。
每一句話，每一件小事。
比起來，我的及笄就樸素得多。
但我並不生氣，隻託腮看著窗外的月亮，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手腕上的金絲楠木佛珠。
女眷們都有禮佛的習慣，母親去寺裡還有與其他夫人應酬的緣故，祖母就隻是為了自己。
陪祖母出門禮佛，也是我唯一能踏出家門的時刻。
觸手生溫，溫潤如玉。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十天之後，父親來了一封信。
姊姊要嫁給太子了。
正如之前她們安排的那樣。
我的手一松，當場便將茶杯摔了個粉碎。
「為什麼這麼急？」我失聲嚷道，「明明說好了是明年才議婚事的！阿娘說了，明年會把我也接回京城一一」
祖母的眼神嚴厲地掃過我，厲聲道，「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便無論如何都不會落到你手上。」
我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信命。
可現在，我卻開始懷疑老天是在跟我開玩笑。
我跌跌撞撞地退出房間，幾乎仰面昏厥。
桃葉一把扶住我，驚叫道，「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