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盡管隻有得寵的妃嫔才能隨行,車駕依然浩浩蕩蕩排成了長隊。
陳萱兒身子不便,不宜長途跋涉,因此本不在隨行的名單裡。
蕭祁卻力排眾議,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為她改造了一輛如履平地的平穩車駕,還足足帶上了十幾位太醫。
一路上,蕭祁夜裡會召不同的妃嫔前去侍寢,白天卻始終陪在陳萱兒的車中。
後宮眾人臉上的嫉恨愈發明顯。
我適時地為蕭祁奉上湯藥,他說:「還是皇後深得朕心。」
然後夜裡又連御數女,第二天還醉倒在溫柔鄉裡,連陳萱兒那裡也不去了。
麗妃為我打抱不平道:「皇後娘娘明明是仙女一般的人物,為何陛下不宿在您這裡,偏偏被那群狐媚子纏軟了腿。」
為何?
當然是因為他不想,我更不想。
連生育的能力都已經消失的男人,侍寢又有什麼好處?
妃嫔需要憑借聖寵升職,我這個皇後卻已經升無可升。
哦,不對……
還是可以再升一級的。
我抿唇藏起唇邊的笑意,對麗妃說:「本宮已經不復青春了,哪裡比得上那些新人鮮嫩有趣。」
「怎麼會?」麗妃反駁道,「皇後娘娘芳齡永駐。」
我笑道:「芳齡永駐?聽起來隻能在畫裡實現了。」
「娘娘可想留幾幅畫像?」綠檀適時地插話道,「聽說宮中新來了一位畫師,尤擅繪制仕女圖。可惜……」
麗妃好奇地問道:「可惜什麼?」
綠檀面露為難:「可惜是陳昭儀欽點入宮的畫師,
未必願意為皇後娘娘效勞。」
麗妃的唇角高高揚起,幾乎要笑出聲來:「她可真是個不怕S的!」
我故作茫然道:「妹妹這是何意?」
「娘娘,您就等著吧。」麗妃挑眉道。
「今夜,臣妾請您看一出好戲!」
6
麗妃精心編排的好戲,開場比我想象中還要早。
天剛擦黑,蕭祁就從陳萱兒的車上下來,鑽進侍從們安置好的營帳,開始臨幸隨行的妃嫔。
然而,不過片刻,麗妃就前去請求面聖。
「陛下,陛下,臣妾有要事稟奏!」
營帳裡面的動靜還沒結束,蕭祁自然騰不出空來見她。
可麗妃的聲音極高,很快就把四周其他的妃嫔也引了出來。
其中自然也包括我這個受邀看戲的皇後。
一炷香之後,蕭祁終於面色潮紅地走了出來,臉上卻盡是不耐。
「什麼事這麼要緊?」
「若是什麼雞毛蒜皮爭風吃醋的小事,你就不必跟朕去行宮了,回宮靜心思過去吧!」
麗妃委屈道:「臣妾向來恪守本分,從不沾染是非,陛下是知道的呀。」
「可是此事……此事實在事關重大,臣妾不敢欺瞞陛下!」
蕭祁:「說!」
「臣妾今日偶然聽見幾個小宮女說,陳昭儀的帳中夜裡常有男女之間的歡聲笑語。」
蕭祁的眼睛驀地染上血色:「放肆!誰敢胡說八道!」
麗妃頓時跪地道:「臣妾也不敢輕信,於是先去了陳昭儀的營帳附近確認,結果……」
蕭祁俯下身去,
一把捏住麗妃的下巴,幾乎瞠目欲裂,一字一句地咬牙道:「結、果、什、麼?」
麗妃被他的反應嚇到,不敢再賣關子,一口氣道了個幹淨:「結果果然聽見有陌生男人的聲音!」
「陳昭儀口口聲聲喊那人表哥,先說了好些羞人之語,廝磨間竟然還說什麼,小心我們的孩兒……」
「那男子則說,他們本就有婚約在身,是陛下橫刀奪愛,既然如此,那就用他的兒子登上皇位來償還。」
「還好表妹機靈,討得了省親的機會,現在還把他召入宮中……就算肚子裡這個不是兒子,以後也總能生出皇子來。」
「事關皇室血脈,臣妾豈敢隱瞞,當即就差遣侍衛進去將他們捉了個正著,而後立刻就來向陛下稟報了!」
蕭祁身形一晃,
我立刻上前扶住了他。
「此事涉及皇家的顏面,皇嗣的血統,雖有麗妃的證詞,但畢竟隻是一面之詞,陛下還是要多加查證,不必急著動怒。」
他緊攥住我扶著他的手,強作鎮定道:「對,對。」
事關一個男人,特別是一個帝王的顏面。
他當然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承認自己的寵妃紅杏出牆,肚子裡還揣了個野種的事實。
「如果隻是場誤會……」
蕭祁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自己都沒法說服自己,很快又咬著牙怒道:「把人給朕帶過來,朕要親自審問!」
7
「陛下,陛下,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
陳萱兒扶著肚子,梨花帶雨地跪倒在蕭祁面前喊冤。
蕭祁漠然地盯著她道:「你冤在哪裡?
」
陳萱兒哭道:「臣妾隻是召畫師來吩咐他作一幅畫,不想畫師人剛到,麗妃姐姐就帶著一群侍衛衝了進來。」
「臣妾不知哪裡得罪了麗妃姐姐,讓她竟然無憑無據汙我清白。」
「陛下,陛下可千萬要為我做主呀……臣妾受些委屈不要緊,可若是驚到了腹中的皇兒,讓他有個三長兩短……那臣妾也絕不獨活!」
好一幅柔弱無依卻又為母則剛的美人圖。
可惜,她恐怕還不知道麗妃剛剛對蕭祁說了什麼。
否則,絕不會再提皇嗣,火上澆油。
我猜,陳萱兒的喊冤,很有可能同真相大差不差。
營帳周圍人多眼雜,她和她的表兄情郎即使偷偷私會,也不會冒險提及婚約,更不可能說出皇嗣的真相。
能安靜地依偎一會兒,以解相思之苦,大概就夠了。
然而,麗妃已經在我「無意」的透露中將真相串了起來。
她要一舉扳倒陳萱兒,讓對方永無翻身的可能,自然就要添油加醋地讓蕭祁知道全部。
而蕭祁生性多疑,在陳萱兒隱瞞畫師是她訂過婚約的表哥之時,大概就已經在心中給她判了S刑。
果然。
蕭祁沉著臉問道:「上回省親之時,你在家中都見了何人?」
陳萱兒沒料到他會問及省親,臉色一白,頓了一頓才答道:「隻……隻見了父母。」
蕭祁猛地拔劍而起,喝道:「賤人!」
8
陳萱兒當場S在蕭祁的劍下。
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襟,還有幾滴濺在了他的臉上。
後宮眾人反應不一。
有人高興少了一個強有力的爭寵對手,也有人因為親眼目睹蕭祁S人,從此每夜都在噩夢中驚醒。
從行宮回來之後,我給眾人分發了安神的藥材,然後一如既往地堅持給蕭祁煲湯。
然而今天,我送湯的時候,蕭祁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寒煙。」
時隔多年,他再次喚起我的名字。
「你恨我嗎?」
當初,他求我不要嫁給太子的時候,也是這樣喊著我的閨名。
語氣卻截然不同。
「寒煙,我會一輩子都對你好,隻對你一個人好!」
「說什麼傻話呢,陛下。」
我笑著說道,「臣妾怎麼會恨陛下呢?」
哪裡有皇後恨皇帝的道理呢?
隻是我江寒煙在恨蕭祁而已。
蕭祁輕聲道:「可是朕……我這些年一直在寵愛不同的女子,冷落了你這個結發妻子。」
我面不改色地答道:「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享用幾個美女佳人又算得了什麼呢?」
蕭祁緊盯著我問:「那為何你從不嫉妒?」
因為隻有尚存幻想時才會嫉妒。
而嫉妒,會成為你廢後的借口。
我對他微微一笑:「臣妾是皇後,一國之母,自然該以身作則,寬容大度。」
蕭祁似乎對這個一板一眼的無趣回答頗感失望,端起藥湯一飲而盡,而後擺擺手讓我走了。
回宮的路上,綠檀面露不解地問我:「陛下方才似有回心轉意的意思,大小姐為何……」
我輕笑一聲,回心轉意麼?
不過是因為遭到背叛,才想起眾多爭寵的鶯鶯燕燕之中,還有一個默默守候他的女人。
這個女人不僅不會背叛他,而且還十年如一日,盡心盡力地為他打理後宮,養育子女。
我的皇後之位穩固,兒女也無威脅,為何還要勉強逢迎,陪他玩什麼情情愛愛的遊戲?
何況……
從前的我沒有背叛他,不代表今後不會。
9
大相國寺。
我跪在佛像面前,虔誠地為國祈福。
起身之後,我退出佛堂,來到庭院。
裡面已經站滿了聞訊趕來的朝廷命婦和官員家眷。
「皇後娘娘憂國憂民,親自出宮前來祈福,實在是我等女子的典範。」
「是啊,之前坊間流傳那些不敬的傳聞,
皇後娘娘也毫不計較,從未動怒,真不愧是一國之母,肚量驚人。」
自從蕭祁為陳萱兒尚未誕下的皇嗣大赦天下,而我卻毫無動作,甚至積極配合,坊間關於我悍妒和控制妃嫔不許懷孕的傳聞就不攻自破了。
不過,這也少不了那些被赦免的官員和將領所付出的努力。
其中最賣力的,應該就屬裴明遠了。
我剛踏進住持為我安排的禪房,身後的綠檀就突然驚呼了一聲。
而後,一雙溫熱的手掌蒙住了我的眼睛。
「猜猜我是誰?」
我無奈地抿唇笑道:「明遠哥哥。」
我以為他會像從前一樣,泄氣地放下手來,然後嘟囔一聲:「真無趣,又被猜中了。」
沒想到這一次,他放下手,轉到我的面前,然後紅了眼眶。
「煙煙,
你沒有忘記我。」
我怎麼會忘記他?
當年,如果不是手握兵權的父兄被皇子們盯上,成為角逐皇位的砝碼,我就可以如願以償地嫁給他了。
我仔細用目光描摹過裴明遠的面容,喃喃道:「你瘦了。」
曾經在邊關意氣風發的小將軍,終究被數年的牢獄之災磨出了滄桑的風骨。
「變醜了嗎?」
裴明遠緊張地摸摸自己的臉,「煙煙不喜歡了嗎?」
這笨拙卻熟悉的神態,讓我破涕為笑。
「沒有,還是那般俊美。」
原來即使時隔多年,滄海桑田,有些東西也不會改變。
綠檀欣慰地拭去眼角的淚水,而後退至門外,輕輕關上了房門。
房內,氣氛卻詭異地靜默了下來。
方才久別重逢的喜悅,
也漸漸變得沉重。
「我都聽說了。」裴明遠盯著我道,「他待你不好。」
我輕輕「嗯」了一聲。
「宮中剛有過妃嫔私通舊情人的先例,他疑心正重,我在此處不能久留。」
「私通舊情人」五個字好像帶著鉤子,扎得裴明遠面紅耳赤。
「你……我……我們……」
我抬眸,對上他的眼睛:「你心裡還有我嗎?」
裴明遠毫不猶豫地果斷答道:「當然!」
「後宮妃嫔私見外男,一旦泄露,會有滅族之災。何況,我還是皇後。」
裴明遠面色微變:「我會謹慎行事,絕不牽連於你。」
「……傻子。
」我輕嘆一聲,「這都聽不出來。」
裴明遠呆呆地問:「煙煙,你的意思是?」
我稍稍踮起腳尖,像年少時那樣覆在他的耳邊,對他低語道。
「除非,我當上太後。」
10
蕭祁又有了新的寵妃。
我習以為常地送去一大批賞賜,又貼心地免了她侍寢次日的面見請安。
蕭祁對她極盡寵愛,比起陳萱兒也不差什麼。
十年間,我已經習慣了這些美人的來來去去,對新人連好奇的感覺都無法升起,更遑論厭惡和嫉妒。
帝王的寵愛如鏡花水月,來得快,去得更快。
陳萱兒不是第一個,自然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新寵次月被診出身孕,蕭祁又一次欣喜若狂。
這次,他倒沒有急著大赦天下。
畢竟今年才剛剛赦過,現在就算想赦也無人可赦了。
而兩宮並立的皇後,不知為何,他也沒有再提。
「容兒擅舞。」
蕭祁開懷道,「朕準備為她建一座高臺,讓整個宮城,不,整個京城的人都能看見她在上面翩然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