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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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生所行最大之惡,便是生於閔州姜氏。


 


既為姜氏女,當解閔州憂。


 


父親身為一州君侯,隻能遣我嫁入宿敵青州魏家,為妾。


 


入府三載,我對魏述予取予求。


 


惟願他憐我柔順,赦閔州數萬生民一命。


 


最終耐不住百般折辱,油盡燈枯而亡。


 


我雖身殒,卻魂靈不散。


 


隻能日日被困在魏府中,尋求破局之法。


 


1


 


我同魏述相識於六年前。


 


那時的他,還不是如今叱咤風雲、手握重兵的青州君侯。


 


姜氏雖乃閔州百年名門,但執掌那一州主位,也不過堪堪三、四載。


 


大伯父長於攻心之謀,二伯父精於統兵之戰。


 


而我阿父,唯喜漁樵耕讀。


 


我們一家人遷居山野鄉村度日,

倒也其樂融融。


 


某日阿父讀完閔州遣人送來的書信,立於窗前,一臉的憂心忡忡。


 


「閔州變天了,我們該回去了。」


 


阿娘接過書信又讀了一遍,一臉的不敢置信。


 


「大伯兄竟已榮登君侯之位,這是好事,夫君應當高興才對。」


 


阿父搖了搖頭。


 


「閔州與青州素來不睦,前前後後打了數十年,卻也未曾傷及民生根基。」


 


「此次兄長急於求成,為搶佔青州,不顧盟約屠了半城百姓。」


 


「如此行事,定後患無窮。」


 


阿娘替阿父披上一件外衣,柔聲安慰道:


 


「自古徵戰,哪次不是S傷慘重?成王敗寇,本是常事,無須多憂。」


 


阿娘又看了眼在院裡和丫鬟踢著飛毽的我,嘆氣道:


 


「早日回閔州也好,

芃芃再過三年就及笄了,這性子不收一收,可就嫁不出去了。」


 


我叫姜芃,這名字源自詩經中的『我行其野,芃芃其麥』。


 


阿父取得甚是應景,一般的世家女子多精於琴棋書畫,我卻整日隻知道同小桃在田間瘋跑打鬧。


 


2


 


剛回閔州不久,阿父便被冠以宗伯之職,整日忙著釐定州中禮制規範,常常好幾日都見不到人影。


 


我在這深宅大院裡待得實在煩悶,便趁旁人不注意,偷溜了出去玩耍。


 


鬧市裡的戲臺上正耍著一出猢狲戲,一時看入了迷,沒注意到有幾個潑皮不懷好意地靠近。


 


一番拉扯之間,一個清瘦的少年出現替我解了圍。


 


可他雙拳難敵眾手,幾個來回便被打得渾身是傷,蜷在了地上。


 


我平日哪見過這陣仗,隻能將他扶在懷中,

哭喊著求身旁的行人幫忙。


 


阿父常說,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這話一點也不錯。


 


可為何這個少年偏偏是個例外,我嗓子都快哭啞了,也沒能哭出一個來搭把手的好心人。


 


恰巧看到臨街有巡遊的士卒路過,便用了全身力氣大喊:


 


「我是君侯府的女公子!快來救人!」


 


3


 


少年在床上足足躺了三日才能下地行走。


 


阿娘感念他對我的救命之恩,他亦無處可去,便留下來成了府裡的一名護衛。


 


我自是滿心歡喜,畢竟他長了一張十分俊美的臉。


 


除了皮膚黑點,氣度風姿可遠勝於那些個世家裡的公子。


 


這樣好的少年,偏偏落了個無家可歸、在外流浪的境地。


 


這世道真是不長眼!


 


還好被我遇上了……


 


少年說族中親人都S在了兩州交戰之中,

他在同輩裡排行第五,讓我喚他小五便可。


 


有了小五的陪伴,我便覺得這深宅裡的日子沒那麼難熬了,學起禮儀規矩也更上心了些。


 


阿娘說,但凡男子,都偏愛那些舉止嫻雅、氣度溫婉的淑女。


 


小五定也是如此。


 


4


 


近日府中新設了女學,我每日都得由小桃陪著去學那晦澀煩悶的詩經禮記。


 


今日剛下了課業,就見著姜姝拿了一個雕工精巧的鏤空木盒在炫耀:


 


「昨日兄長剛給我贏回來的寶貝,給你們長長見識。」


 


她是二伯父的女兒,平日裡沒少譏諷我胸無點墨,徒有其表。


 


眾人忙圍著湊了上去,發出驚嘆:


 


「哇!竟是隻罕見的金翅促織。」


 


我掃了一眼,嗤笑出聲:


 


「還當是什麼好東西,

這樣的貨色,我平日裡遇見都懶得彎腰去撿。」


 


這話倒也不是誇大,我在鄉間的時候,和小桃隨便抓上一隻,都比這木盒裡的強上數倍。


 


姜姝聞言,嘴角揚起幾分倨傲:


 


「你這鄉野來的村姑,盡知道說大話,有本事便拿出來給我們瞧瞧。」


 


我氣得攥緊了衣角,梗著脖子迎上她嘲諷的目光:


 


「你且給我等著,明日就叫你這隻井底之蛙開開眼!」


 


5


 


今夜月色亮如白晝,正是個抓促織的好時機。


 


我趁小桃熟睡,從後院摸著牆翻了出去,還好,這身曾在鄉間苦練的爬樹技藝並未生疏。


 


小桃自從來了閔州之後,便什麼都隻聽阿娘的,可不敢帶上她。


 


這閔州的田間到底是比不上曾經住過的地方,瞎轉悠了幾圈,都沒尋出一隻大頭促織來。


 


稍不留神腳底一滑,便從田埂間滾了下去,腳踝處傳來鑽心的疼痛。


 


「嘶……」


 


我忍不住坐在田地裡抱頭痛哭起來。


 


倒不是因為腳疼,要是天亮前趕不回去,阿娘非得罰我抄上個十遍《禮記》。


 


這比打我十頓板子還難受!


 


「你費盡心思爬牆出府,趕了十多裡小路,就為了來抓隻促織?」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顧不上抹幹眼淚便抬頭,夜色中,小五的眼眸竟比頭頂那輪明月還要亮上幾分。


 


「小五,你怎麼來了?」


 


他並未接話,如平日一般冷著臉,在我身前半蹲了下去。


 


「上來。」


 


趴在小五的寬厚硬朗的背上,嘴角壓不住地想上揚。


 


他今年,

也該十七了,才過去一年的時間,怎麼就長高了這麼多。


 


月色傾瀉在田間小路上,我們的影子糾纏在一起,被拉得很長。


 


我多希望這條路能再長一點,這樣我們便可以走得再久一點。


 


6


 


耳邊又響起促織聒噪的叫聲,它們似是無處不在。


 


回過神來想起正事,委屈的淚水便順著臉頰滑入了小五的脖頸。


 


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去,聲音緩和了些:


 


「再忍忍,我走快些,便能早些回去上藥。」


 


我嘟囔著搖頭:


 


「不是因為這個,我都說好了明日讓她們開眼的,結果白忙活這麼久。」


 


隨即又滿懷期待地開口:


 


「小五,來都來了……」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將我放置在一片空地上。


 


「等著。」


 


不過片刻,他便不知從哪鑽了出來,手上捏著一隻通體發黑的大頭促織,語氣裡滿是不耐:


 


「這下夠了吧。」


 


我盯著那隻促織仔細看了看,又搖了搖頭,委屈巴巴地開口:


 


「這隻翅膀不是金色的……」


 


他聽後惱怒地將手中促織摔在地上,深深看了我一眼,隨即又消失在夜色裡。


 


小五總是這樣,他似乎對誰都不耐煩,不願低頭。


 


即便隻是一個身份低微的護衛,卻從不巴結討好任何人,隻默默做完自己的分內之事。


 


因著對我有救命之恩,府裡的管事也隻敢在背後嘀咕,這小子運氣好著嘞,將來說不準是個入贅的命。


 


連阿父都曾誇他是個鐵骨錚錚的少年郎,

困在這後院當個小小的護衛,著實可惜。


 


小五再次出現時,手裡終於有了一隻金翅的大頭促織,比姜姝的那隻足足大了兩倍。


 


我將捉來的促織放在早就備好的木盒裡,小心翼翼藏進袖內。


 


回去的時候趴在小五背上睡著了,這一覺睡得甚是安穩。


 


7


 


第二日剛下了課業,我便迫不及待地拿出木盒,重重砸在姜姝面前的桌上。


 


「今日你可好好瞧清楚了,什麼才叫真正的寶貝!」


 


等眾人都圍了過來,她才滿臉不屑地將木盒打開。


 


許是被關得久了些,木盒剛開一條小縫,金翅促織便直直朝姜姝臉上飛去,飛入了她因驚嚇過度而大張的嘴裡。


 


這些養在城裡的世家小姐還真是嬌貴,竟被一隻蟲子嚇得病倒了。


 


定是故意的!


 


我此時坐在院裡的石凳上,內心雖忿忿不平。


 


卻也隻能一邊哭,一邊抄著阿娘罰我的十遍《禮記》。


 


小五巡院當值的時候路過,見到我這副模樣,破天荒地笑出了聲。


 


這一年來,我還從未見他笑過。


 


罷了,這頓罰挨得,也不算太冤。


 


8


 


今日是上巳節,洧水河畔甚是熱鬧,船隻滿得都快劃不動道了。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


 


「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矣。」


 


我和小五並肩同坐於小舟之上,靜靜聽著遠處傳來的婉轉歌聲。


 


他兩年前由阿父引薦入了軍營,從一名普通士卒一路升到軍尉,個中艱難可想而知。


 


「營中還有事,得早些回去了。」


 


小五開口打破了這份難得一見的平靜,

平日裡,我總愛圍在他身邊嘰嘰喳喳。


 


「再過幾月,我便要及笄了。」


 


說罷拿出早就備好的香囊,有些害羞地遞給他:


 


「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他愣在原地,並未抬手來接。


 


靜默片刻後,才緩緩轉過頭,眼眸裡似乎翻湧著一股陌生的寒意。


 


「就這麼想嫁給我?」


 


我並未多想,隻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日曾在鬧市裡救我於水火的清瘦少年,如今已成了豐神俊朗的挺拔男兒。


 


「你日後不要後悔就好。」


 


說罷他奪過我手中高舉的香囊,轉身離去。


 


9


 


這幾日的閔州很不太平。


 


大伯父的身體愈發差勁,請遍了名醫也無濟於事。


 


二伯父闊別沙場已有三載,

明日卻要領兵出徵,去清剿在邊境作亂的青州餘孽,其中就有小五所在的營列。


 


我既擔憂,又有些高興。


 


若有戰功在身,便不會有人再拿入贅這種說辭來嘲諷他。


 


我在家中苦等了數月,卻隻等來一道晴天霹靂。


 


二伯父戰S了,連屍骨都不曾尋回。


 


不知何故,他統領的閔州軍竟節節敗退,接連失利。被磋磨得精銳盡失,隻剩殘部潰散而去。


 


大伯父病入膏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次請來的醫官面色凝重:「此乃毒入肺腑之狀啊……」


 


我阿父成了被架在火上炙烤的螞蚱,進退不得。


 


無奈,他隻能暫代閔州君侯。


 


10


 


今日侯府外跪了一地的長史,都在懇請阿父以大局為重。


 


那場屠城之戰結束後,青州部下默默隱於暗處韜光養晦,而閔州卻沉浸在昔日的榮光裡固步自封。


 


若是再起戰事,不過是枉送無辜性命罷了。


 


阿父便以君侯之名遞了降書,願以半城相贈,以贖當年之過。


 


魏侯雖接了降書,卻也命人捎來了一卷婚書:


 


【閔州姜氏芃女,幸得魏府垂憐,允其攜半城金珠為贽,充入後宅為妾。】


 


阿父震怒,氣得將婚書狠狠摔落。


 


隨婚書一同落下的,還有那日我親手贈與小五的香囊。


 


雖已隔了多日,蘭香卻依舊縈繞不散。


 


饒是我再蠢鈍愚笨,也該看得出,過往種種,不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騙局。


 


我伏在阿娘肩頭,終是忍不住哭出了聲:


 


「阿娘,都怪我,不該把他帶回姜家。


 


阿娘將我擁入懷中,安慰道:


 


「傻孩子,即便沒有那日,青州人也會另尋他法,躲不過的。」


 


「隻是我的芃芃,運氣不好罷了……」


 


11


 


既是我造的孽,那我便親自去還。


 


送嫁那日,馬車緩緩駛出城外,長街兩側早已圍滿了百姓。


 


他們都想來瞧瞧,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姜氏女,究竟有沒有傾城之姿,能讓驍勇善戰的魏侯放他們一條生路。


 


「小桃,你不該跟來的,現在走還來得及。」


 


我此去青州,本就前路難料,何必再多帶上一個人受苦。


 


小桃攬了我的腰,哭道:


 


「姑娘從未出過這麼遠的門,小桃跟著,您就沒那麼害怕了。」


 


我輕笑出了聲。


 


「我膽子大著呢,都敢一個人夜裡走十幾裡小路去抓一隻促織。」


 


「不過就是去個青州而已,有什麼好怕的。」


 


笑著笑著,眼淚竟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12


 


青州的魏府,既無喜樂相迎,也無紅綢繞梁。


 


所謂的聯姻,不過就是一場變相的羞辱罷了。


 


在房中等到深夜,魏述才帶著滿身酒意出現。


 


他隻著了一件玄色常服,反倒將一身繁瑣禮服的我襯得像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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