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為什麼?我有什麼值得你娶的。」
衛燼的目光分毫不亂,似是早已慎重考慮過。
他說道:「我無父無母,入京為官七載,也置下了一些產業,我需要一個妻子,來為我打理家業,操持內務,而你賢良聰穎,有情有義,是合適人選。」
「所以……就是我比較好用的意思?」
衛燼頓了頓:「你也可以這樣理解。小秋姑娘,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
「他們敢動你,不過是欺你孤苦無依。」
「S一個孤女,沒人會在意。」
「但若S的是朝廷命官的妻,代價可就大了。」
天上飄起了牛毛細雨,落在眉心,涼絲絲的。
我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
「衛大人,這是門虧本生意。
」
衛燼伸手,用衣袖為我擋雨。
「我覺得值就值。當然,這隻是一個提議,即便你拒絕,我也會盡力……」
「我答應你。」
我沒有看他,用平靜的語氣:「我做你的妻,你保我平安。」
獨木難支,我需要一個盟友。
衛燼對我雖有謀算,至少人品尚可。
他頓了頓,眉頭舒展開,像是暗暗松了口氣。
「好,你做我的妻,我保你一生無虞。」
11
婚期定在五日後。
我問過衛燼,日子是否太急。
他說:「不急了,今日訂婚,明日置辦吉服、三書六禮、下帖請客,五日的時間,很寬裕。」
我雖沒成過婚,卻也知道,這有些不合常理。
但……我與他的婚事,本就是交易,也不可按常理來辦。
那天夜裡,我便搬去了衛府。
他府上人口簡單,一眼掃過去就認全了。
備婚的日子裡,衛燼找到了那晚的兇手。
那人中了毒,又失了血,獨自在井下藏匿三日,昏迷不醒,被人當成屍體拉上來了。
衛燼沒有打草驚蛇,隻將他拉回刑部大牢,暗中救治。
一轉眼,五日過去了。
成婚這日,衛府很是熱鬧,不少朝中官員攜家眷前來賀喜。
我蓋著喜帕,被牽出來時,竟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你怎麼神不守舍的?還在擔心小秋?」
「沒擔心她。隻是看她幾日未歸,怕她惹出什麼禍端,連累了我。」
「她能惹出什麼禍端?
放心吧,我看吶,她一定是覺得自己做不了你的正妻,前途無望,偷偷跑了。」
「母親,她不會……」
「好了好了,你說不會就不會吧,一會兒回去,我就到菩薩面前燒幾炷香,求保佑她平安回來,這總行了吧!」
「你別冷著臉了,今日可是你衛兄的婚禮!話說回來,這衛燼也是奇了,突然之間就冒出個未婚妻……」
是謝琅和老夫人。
我緩緩從他們身前走過,不由得後背發涼。
好一個佛口蛇心的老夫人。
她還不知道,她派出的S手刺S失敗了,我不僅沒S,還好端端地站在她跟前呢。
12
洞房花燭夜。
衛燼喝了些酒,回房時,賓客已經散盡了。
我聽見他緩緩走到跟前。
我知道,嫁了他,就要履行妻子的責任,我不能逃避。
可還是會對接下來的事感到害怕。
腦海中閃過許多不堪的畫面。
可衛燼隻是掀開喜帕,說:「等了這麼久,你一定餓了。」
他拍了拍掌,兩個小廝就端著一桌飯菜進來了。
我有些意外,怔怔地對上他好看的眼睛。
「那你呢?」
「我回府衙。用過飯,就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他說完,便轉身向外走去,一邊脫下吉服,扔給小廝。
我看著他消失在夜幕裡。
良久,偷偷松了口氣。
他沒騙我,他是真的隻是需要一個幫手。
既如此,我又豈能辜負他的信任。
13
第二日,
我便將衛府的賬本全部要了過來。
他府裡隻有幾個小廝,連管家都沒有,那些賬全都記得亂七八糟的。
我花了一整日,才將府裡的賬整理出來,又將他名下的鋪子、田莊一一盤點,總算將這幾年的糊塗賬全算明白了。
衛燼到了天黑才回來。
用過飯,我將賬本推給他,他明顯有些意想不到。
「夫人還真是……厲害。」
陡然聽見他這樣叫我,竟有些怪,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轉念想想,我本就是他的夫人,有什麼不自在的。
「你看看,可有什麼出入沒有。」
他翻了兩下就合上了。
「我看不懂。夫人算的賬,定不會有錯的。」
他這樣說,我倒不好意思了,微微垂下眸子。
卻發現他衣角破了個洞。
「你朝服破了,脫下來,我給你補補吧。」
「是麼?可我一會兒還要去議事,隻怕換不得。」
「那你坐著,我直接給你補吧。」
我取來針線,坐在他身旁,直接開始補。
「你放心,我縫補的手藝可是數一數二的,定能叫人看不出來。」
我說著,卻沒注意,衛燼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臉上,片刻也沒有轉開過。
等我補完,一抬頭,才對上他的眼睛。
我怔了怔。
他的眼神,是極具侵略性,又極克制的。
我瞧不明白。
「怎麼了?」我問。
「沒事,夫人補得很好。」
他喉結微微動了動,收回目光。
「我該走了,
說不好什麼時辰回來,你早些休息。」
說著,人已經起身了。
他走後,我問小廝:「郎君一直都這麼忙的嗎?」
小廝就笑:「這都算好的了,夫人您住進來之前,大人日日住在府衙,幾乎是不回家的。」
我在心裡悄悄腹誹。
怪不得他為官七年,婚事也沒個著落,整日不著家,確實是娶不上媳婦。
13
過了兩日,我想買些布料,給衛燼裁幾身新衣。
便帶著兩個小廝去了布行。
這家鋪子在衛燼回家的必經之路上,等我買完,正好和他一道回家。
心裡這樣盤算著,一進門,竟迎面撞上了謝琅。
他陪在沈如菱身旁,心不在焉。
四目相對,他眼裡的震驚幾乎要溢出來。
「小秋?
」
我沒想到會遇見他,轉身就要走。
卻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逼視著我,眼眶通紅。
「你要去哪?這些日子你跑到哪裡去了?為何不告而別?你可知我一直在找你!」
「讓開。」
我掙不動,咬牙道:「謝琅,我已經贖了身,與謝家再無關系,我要去哪裡,你無權過問。」
「什麼贖身,什麼再無關系?」
他不明白,目光一片茫然。
布行裡忽然又進來幾個人。
「喲,這不是謝琅嗎。」
卻是從前欺辱過謝琅的幾個紈绔。
「聽說你好了,看來竟是真的,唉,這就沒意思了。」
「想當初,你被我們哥幾個當成狗一般溜來溜去,讓你叫你就叫,讓你爬你就爬,尿你一身你也隻會傻笑!
你身旁那小丫頭為了救你,還被我踹斷了一條腿呢!」
「可惜了,早知道你還能好起來,我就該趁機多玩玩的!」
幾人狂笑起來。
謝琅臉色瞬間蒼白,眸底湧起陣陣恨意。
那段經歷,是他最不願回憶的。
「找S!」
他松開我,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狠狠摁在貨櫃上。
「謝琅……你……你敢!」
那紈绔被掐得臉色青紫,拼命蹬腿。
其他幾人見狀,略一猶豫,轉頭掐住了我。
「放開我哥,否則我弄S這丫頭!」
謝琅回眸,愣了愣,怒喝:「你敢傷他,我必讓你S無全屍!」
「我有何不敢!一個小……」
那人正要用力,
脖子卻被一條長鞭纏住,一下摔出去老遠。
衛燼單手將我圈入懷中,眸色慍怒。
「敢欺我夫人?你們不要命了?」
眾人一時都愣住了,怔怔地看著我們。
正是這一分神,謝琅被人一腳踹倒在地,嘴角滲出鮮血。
那些紈绔大多有把柄在衛燼手裡,見他來,便互相攙扶著跑了。
角落裡,謝琅踉跄起身,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和衛燼。
「你說什麼,她是你的夫人?衛燼,你騙誰呢?」
「我何必騙你。」
衛燼看向他,神色從容:「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謝兄,我們成婚時,你還來喝過喜酒呢。」
謝琅臉色蒼白,像是受了當頭一棒。
「小秋?」
他求救般看向我。
我不語,
隻是偏過頭去不看他。
他眼中的光熄滅了,一拳揮在衛燼臉上。
衛燼隻是偏了偏臉。
然後伸指擦去唇角鮮血。
「謝兄,今後,就不要再來打擾小秋了,兄弟妻,不可欺啊。」
14
布行外,衛燼抱著我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我側坐在馬上,一直被他抱著,大腿觸碰到了奇怪的東西,臉有些發燙。
無人處,我輕輕掙了掙:「他們看不見了……」
衛燼卻更用力地將我往懷裡按了按。
我心髒狂跳。
「衛,衛燼……」
他沒有理我,像是在跟誰較勁。
於是我也不動了。
身子被一圈溫熱包裹,
我好像從未有過這樣的安全感。
我好像,從未被這樣珍視過……
一路沉默無話。
到家後,天上就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他將我扶下馬,又恢復了生疏客氣的模樣,抬手為我遮雨,護著我進門。
一邊道:「兇手已經醒了,嘗遍刑部手段,也不肯招。」
我看了看他,心說他變臉倒快。
「那怎麼辦?」我問。
「不急,再硬的嘴,治好後再來一輪,就沒有不招的。」
我點點頭,也不再說什麼了。
飯菜已經備好,我和他相對無言。
吃了一會兒,我實在受不了,開口打破沉默:「你怎麼不問我為何會去布行?」
他沒有抬頭。
「為何?」
「我是想去買些布料,
給你裁幾身新衣。」我說著,分明見他目光晃動了一下。
「我想著,那布行在你回家的必經之路上,等我買完,就正好等到你下值,接你回家了
「不然你以為那麼巧,你就能撞見我?你那些衣服都舊成什麼樣了,我不給你做幾身新的,還能指望誰?」
衛燼怔了怔,抬眸望向我,目光欣喜,那些陰霾一掃而空。
「真的?」
「當然,我騙你做什麼?」
他抿唇笑起來,正要說什麼,外頭卻響起敲門聲。
謝琅的聲音不合時宜地傳來。
「小秋,你開一開門,讓我見一見你好不好?求你了!」
房中一下子陰雲籠罩。
我攥著筷子,抿唇不說話。
衛燼眸子黯淡下去,良久,他說:「去吧。」
15
我知道,
我若不開門,謝琅就會一直喊下去。
所以我還是去了。
雨不大,卻愁人。
謝琅湿漉漉地望著我。
「小秋,你告訴我,這都是假的,對不對?你怎麼會嫁他?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看了他一會兒。
「跟你回去,然後呢?做妾嗎?」
這回旋鏢正中眉心,他臉色慘白,表情近乎可憐。
「小秋……」
我深吸一口氣,有些難過地笑笑。
「謝琅,其實你也清楚,你是看不起我的。」
「你謝琅是天之驕子,能配得上你的,自然得是沈如菱那樣的貴女。」
「而我有什麼呢?就像你說的那樣,我不過是府裡最不起眼的一個小丫鬟,若非趁你出事,趁虛而入,
你連我的名字都不會知道。」
「所以等你恢復記憶,才會那樣厭惡我……」
「不是這樣的,小秋!」
謝琅眸色痛苦,SS攥著拳,強撐著。
「我不是厭惡你,我隻是不能接受,我竟然有過那麼不堪的三年。
「你可知道我恢復記憶那日,腦海裡都是什麼?」
「我看到自己被人當成狗騎在身下,我看到自己連口涎都控制不住,要人給我擦,我看到一張張面目可憎的臉,笑我痴罵我傻,朝我吐口水!
「我本是陛下親封的少將軍啊,我所過之處百姓歡呼愛戴,世間名利權色於我不過凡泥!他們是什麼東西?他們憑什麼這樣對我!」
「我受不了,越想忘記,頭就越痛!那些記憶像毒蛇一樣撕咬我,我忘不掉!」
謝琅跪在雨裡,
像一個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喊。
我攥緊傘柄,淚如雨下,咬著牙,還是將傘稍稍向他傾斜了一些。
他垂著頭,胸膛劇烈起伏著,許久許久。
然後淚流滿面地抬頭望著我。
「我每一次回憶,你都在那個角落裡,我所有的不堪,所有醜態,都被你見證。」
「我受不了,小秋,我真的受不了……」
我看著他悲傷的眼睛,止不住地流淚。
到最後,還是搖頭。
我理解他,同情他,可憐他,可我不能原諒他。
「可是,謝琅,你明明也看到了,我是全心全意對你好的,你卻忽略了我所有的好,遷怒於我。」
「你原諒了所有人,卻獨獨怨恨我。」
「謝琅,你叫我怎麼釋懷?」
這些話,
澆滅了他眼裡最後一點希冀。
他慘笑起來。
垂下頭,撐在地上,渾身發抖。
我深呼吸,彎了彎唇,將傘放到他腳邊。
「謝琅,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嗎?」
「是你十七歲那年,第一次立功凱旋。」
「那時的你真是了不起呀,騎著高頭大馬,意氣風發,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鮮花和掌聲。」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個場景,那才是真正的你呢,目空一切,志得意滿。什麼兒女私情,從來都入不了你的眼。」
「快些振作起來吧,謝琅,拿起你心愛的長纓槍,做你該做的事。」
「你可是謝琅啊,天生就是要被人高高捧起的,從前的不堪,隻會成為你華服上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塵。」
「我等著你再一次名揚天下,
那時,我會在城樓之上,在無數敬仰你的百姓之中,為你振臂高呼。」
16
我關上大門,一回頭,衛燼正在等我。
他靜靜佇立,雨絲在發梢凝成水珠,一顆一顆晶瑩透亮。
我想了許久的措辭,最後也不知該和他說什麼,隻好緩緩走到他跟前。
「他走……」
話未說出口,卻已經被他拉進懷裡。
那麼用力,又那麼克制。
「不悔嗎?」他問。
我怔了怔。
搖頭笑笑:「我本以為,我會很傷心的,可當真說出那些話,心裡卻隻有釋然。從前給他賦了太多光環,視他如神明,後來他恢復記憶,那些幻想便全被打破了,我才明白,他也隻是個普通男人。所以,我不怪他了,也不念他了。」
「那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
「打算……先給你量量身,做一身新衣。」
衛燼不語,隻是望著我,他的眼睛,好像很渴。
「怎……」
下一瞬,他已吻了下來。
……
17
「我剛才差點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雨停了。
他埋在我發間,嗓音喑啞。
印象裡,他總是冷靜的、堅硬的。
這還是第一次,我看到他柔軟的一面。
我臉燙得慌。
別扭地笑笑:「怎麼,怕我跑了,再沒人替你幹活了?」
「或許你不信,可我娶你,並非出於利用。」
他抬頭,眼睛湿漉漉地望著我。
「我自幼無父無母,居無定所,嘗盡人間冷暖,從沒有人對我好過。後來入刑部為官,旁人厭我血腥氣重,大多不敢與我深交。」
「謝琅出事後,我每次去探他,都會看到你陪在他身旁,輕聲細語,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說話,不嫌棄他痴傻,不厭他髒汙,滿眼都是溫柔,你不知我有多羨慕。」
「我那時便常想,若你眼中裝著的那個人是我,那該有多好。」
「我知道這樣做太過卑劣,可我也怕,若錯過,就再沒有機會了……」
所以那日得知我離開謝家,他便立刻起了這樣的心思。
難怪從前他每次去探望謝琅,我總覺得他眼神有些孤單。
原來不是錯覺。
「那你可慘了。」
我說道:「你隻知我好,卻不知,我也有潑辣的時候,今後你若再像從前那樣日日不歸家,我可是要到你府衙上去鬧的!」
衛燼怔了怔,將我抱得更緊了些。
「我既有家了,又怎會不歸?」
18
後來那S手招了,買兇之人果然是老夫人。
但暗S畢竟失敗了,她根基深厚,這事就算捅出去,也多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後,衛燼隻是將S手血淋淋的身子,扔進她屋裡以作警示。
這比與她對簿公堂更有用。
聽說那晚她快嚇瘋了,後來便很少再出門,整日攥著佛珠,疑神疑鬼的。
再聽到謝琅的消息,是幾個月後了。
他身子完全恢復,隨軍去了西涼。
與沈如菱的婚事也退了。
一人退一次,公平得很。
見他能振作,我是真心為他高興。
衛燼有些吃味,翻身壓住我:「還為旁人操心呢,你不如想想自己該怎麼辦。」
唉,衛燼可真難哄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