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慢悠悠念出一個單詞。
「boorish,b-o-o-r-i-s-h。」
「粗魯的,粗野的。」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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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十校聯考的成績出來了,我得到了去一中集訓兩個月的機會。
一中是我們省排名第一的高中。
師資是出了名的強,生源更是百裡挑一。
別的學校還在追求本科率,一中已經吹上 92 率了。
我非常清楚,這是一個特別寶貴的機會。
我當晚就跟外婆說了這件事,她開心得不得了。
我都能想象到這個小老太婆在電話那頭手舞足蹈的樣子。
外婆不清楚是一中更好還是師大附中更好,
但是我很開心,外婆就開心。
隻是這份開心都沒持續二十四小時。
第二天早上被老師叫去辦公室裡商量的時候我才知道。
七千。
集訓所產生的路費、伙食費、住宿費等等,一共需要七千塊錢。
「老師,我…」
我想都沒想就要拒絕。
老師先一步打斷:「顏禾,你再好好想想,別急著答復,這個學習機會多麼來之不易,而有多大幫助,老師相信你不會不知道。」
「去一中待的這兩個月,可能比你自己悶頭學大半年還有用。」
我舔舔唇。
心中搖擺不定。
「謝謝老師,我再好好考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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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津年看我愁眉苦臉,猜到大概是什麼事情了。
「我這裡有一千多。
」
我愣了下:「什麼?」
「裝傻幹嘛,集訓不是要幾千塊嗎。」
我眼睛一紅,他敲了敲我的練習冊,又敲敲我腦袋:「打住。」
「這道題,同類型的我講過兩遍了,是豬現在也能解出來了。」他把中性筆塞到我手裡,「現在自己寫試試。」
這人。
怎麼給一顆甜棗一個榔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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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撥通電話時。
我聽到了風往聽筒裡灌的聲音,我皺起眉:「外婆,你幹嘛呢?」
「怎麼啦乖乖?」
隱約有廣場舞的音樂飄過來,我心裡一緊,更加確定了自己心裡的想法。
「您還在外面?現在都十點了!」
「晚上涼快,好幹活。」她笑了笑,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什麼開心事,「多賺一點是一點嘛。
你們以後上大學,花錢的地方多著呢,總不能光你們努力,外婆也得加把勁啊。」
「外婆……」
「乖乖,你等下,外婆把東西先放到車上去,袋子都滿了,你看晚上多豐收呀。」
我無奈地嗯了聲。
又想了想。
糾結了會兒。
我嘗試著給那兩個人打電話。
聯系人的姓名還存的是爸爸和媽媽。
手指懸了很久才按下去。
本還在心裡措著辭,想著應該怎麼去開口。
我會打欠條,會算上利息,到時候一定連本帶利地還給他們。
可鈴聲隻響了三下,就被冰冷的忙音切斷。
我反應過來,這是被拉黑了。
怔了好一會。
半晌,
我覺得我想找他們幫忙的想法真是太荒謬了。
我突然笑出聲,笑得眼眶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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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打給外婆時,我已經做出決定了。
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對不起啊外婆,集訓是我聽錯了,剛才我去確定了一下,要去一中的不是我,是另一個同學。」
外婆一聽就知道不對勁:「乖乖,機會難得,你要珍惜。」
「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有人想爭你的名額!」
「還是老師不讓你去!」
沒想到外婆火氣會這麼大。
「沒有…」
「顏禾,你跟外婆說實話,到底出啥事了?」
我攥緊手機,實話實說。
「集訓需要七千塊錢,太貴了,算了吧。」
「一次集訓沒什麼的,
再說了,我不去也能考上好學校。」
外婆在那頭沉默了好久。
然後她說:
我的乖乖要去最好的地方學,要上最好的大學。
她說我值得有最好的機會。
讓我安心報名。
錢的事情,她來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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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闲暇時候,也學著池津年那樣掙點錢。
不過,我比他聰明一點。
不賣答案,賣自己各科的筆記。
他之前被老師抓到,被痛罵了一頓。
還寫了份兩千字的檢討書。
池津年高三了,理應說比我忙得多。
也不知道他從哪裡擠出來的時間,居然又賺了四百多塊錢。
趁著中午吃飯,他把錢塞進我口袋。
「哥哥,你還讀什麼書啊,
要我說直接做生意算了,太厲害了吧。」
他嘴角彎起來:「話這麼多,不要就還我。」
我捂住口袋。
「要,誰說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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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最近很開心。
每回打電話過去,我總能聽見她帶著笑意的聲音。
比如說今天豆角又便宜了五毛,可以炒兩盤菜。
賣紙殼時,廢品站老板看她不容易,多給了她三塊錢。
門口的樹開花了,是個好兆頭。
這些細碎的、帶著煙火氣的小事兒,讓我聽了也跟著開心。
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42
半夜,我被班主任叫醒的時候,非常懵。
班主任說什麼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過了幾分鍾,池津年也從宿舍裡被叫出來了。
他站在我旁邊。
我用口型問:發生什麼了?
他聳聳肩:鬼知道。
意外地,出校門坐上了警車。
紅藍燈轉得非常刺眼。
我完全不知道要開向什麼地方。
甚至把我這十幾年的生活都回憶了個遍,再怎麼說,我也不可能坐牢去吧。
我可是良民啊。
直到。
混亂的廣場。
嘈雜的議論聲,圍觀的人群。
我在馬路中間看見了外婆的衣服。
幾乎本能反應地就跑了過去。
靠近了,我卻四肢發僵,遲遲不敢動作。
不會的,一定是巧合吧。
一樣的衣服鞋子而已。
怎麼可能呢。
我們明明今天晚上才通過電話!
不可能的。
警察站到我旁邊來,「同學,麻煩你確認一下……」
周圍的聲音似乎都消失了。
我跪在地上。
顫抖著手拉開地上那具屍體臉上蓋著的白布。
鮮血淋漓。
血漬把外婆的這件衣服領口都浸透了。
外婆,S了。
S了?
我狠狠地扇自己巴掌。
不可能。
是夢。
池津年抱住我,控制住我的動作。
「顏禾,顏禾……別這樣……」
他的聲音也在發抖,在強撐著鎮定。
我再也忍不住,溫熱的淚不停地往下淌,混著他不知什麼時候落下的眼淚,
衣服湿了一大片。
「外婆……外婆……」
我嚎啕大哭,聲音被揉碎在風裡。
隻是怎麼喊。
外婆都不會回應我了。
這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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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調取了監控,告訴我們,外婆是為了撿路上滾落的空塑料瓶。
沒走斑馬線,也沒看紅綠燈。
外婆突然鬼探頭地跑出來,司機開得快,也沒來得及踩剎車。
這才釀成慘禍。
說來好笑。
其實一個塑料瓶子,不過幾分錢。
一斤塑料,才八毛。
44
那天後。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好像被挖空了一大塊,空落落的。
那輛顯眼的紅色三輪車還停在屋外,
它的主人卻不見了。
我們請了幾天假,學著大人那樣,佯裝冷靜地處理外婆的後事。
我逐漸地意識到。
世界上最愛我的人消失了。
不是慢慢地告別,一點點地割,讓我覺得痛苦難耐。
現在像有一把看不見的劍從我的喉嚨直直地穿進我的身體,痛苦又虛無。
疼得我喘不過氣,怎麼都適應不了。
我呆呆地坐在門檻上。
覺得這幾天已經把這輩子的眼淚流幹了。
「外婆是因為我,因為我要去集訓,外婆才……」
池津年蹲在我面前,眼下一片烏青,眼白布滿了紅血絲。
他這幾天也沒怎麼合過眼。
「顏禾,別這麼想。」
「可事實就是這樣,
我把外婆害S了。」
「這沒有必然的因果關系。」他伸手想碰我的肩膀,糾結後懸在半空,「你不能把所有事都攬在自己身上,別這樣對自己。」
我沒再說話,默不作聲地走進屋裡。
全身沒力氣地躺在床上,混著外婆常用的肥皂香,被子裡全是她的氣味。
我沒忍住又掉了眼淚。
好幾天,我和池津年都沒怎麼說過話。
我不是在賭氣或者生氣。
我隻是覺得好沒意思,人和人的交流也沒意思。
心裡像蒙了層灰,什麼都提不起勁,窗外的天是灰的,院子裡的樹是灰的,連空氣都灰蒙蒙的。
能不說話就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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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回到學校。
我敲敲辦公室的門,想正式拒絕去集訓。
「老師、」
我還沒說話,
老師卻喜笑顏開地招手讓我過去。
「是集訓的事情吧,我也正想說這件事兒呢,大概下周日吧,有專門的大巴車來接你,到時候也一樣把你送回來,這個你不用擔心。」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注意事項,哪天上什麼課,要帶哪些東西等等。
但這些囑託,我現在也不需要了。
我抿了下嘴,不好意思地打斷。
「老師,抱歉,我來是想說我不參加集訓的事情的,我想了想,還是不去了。」
他一愣:「為什麼?錢不是都交了嗎,怎麼又改主意了?」
「錢都交了?」
「是啊,你哥池津年今天早上過來給我的,資料我都幫你交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下。
開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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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氣喘籲籲地跑到池津年教室的時候,
他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高中兩年半的東西,都在一個大箱子裡放著。
我顧不上其他人探究的目光。
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出去。
「池津年,你什麼意思,覺得自己很偉大嗎?」
「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你有病嗎,沒事輟什麼學!你瘋了嗎池津年!你瘋了,你都高三了,你再過大半年你就要高考了呀!」
池津年微微低頭,安靜地站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辯解,等著我發泄完。
他輕輕開口:「錢是修車店老板給我預支的兩個月工資。」
我因為情緒太激動,胸腔不停起伏。
我穩了穩呼吸。
問:「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同意嗎?」他反問,語氣輕飄飄的。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知道我不同意你還做?
!」
我氣他的懂事。
氣他情願的犧牲。
「你憑什麼、憑什麼幫我做決定!」
他垂下眼,異常冷靜地看著我:「顏禾,我們現在的情況,不夠支持兩個人上學,我願意去打工。」
「我去打工,至少能讓你安心讀下去。」
「我不願意……我不願意,我可以不去集訓!我可以跟你一起想辦法,我……」
「顏禾。」他輕聲喚我名字。
「不僅僅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外婆,她那麼想讓你去好學校,別置氣了,去集訓吧,哥哥會努力賺錢的。」
「好不好?」
心裡又酸又澀。
空氣裡隻剩下我抽泣的聲音。
我抬起頭。
「手續不會這麼快就下來,
你是什麼時候背著我做這一切的?」
「外婆下葬的那天,你哭了。」
「我的心髒也揪著疼,不想讓你再掉眼淚了。」
他說著,指腹擦過我眼角。
「目前看來,哥哥失敗了。」
47
池津年真的去修車店打工了。
床上的被套床單被洗衣機洗過好幾輪。
外婆的味道也慢慢消失了。
集訓回來,我受益匪淺,開始更努力地讀書。
隻有周日放假,我會偷偷溜出校門去看池津年。
店就在學校附近,離我不遠。
他的皮膚慢慢地變成了古銅色,身上也總有一股機油味。
「來了?」他抹了把額角的汗。
他穿著黑色背心,露在外面的肌肉線條流暢。
見我靠近,
他就往後躲了幾步。
「別碰,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