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嫻雅淡定、知書達理的模樣隻是她作為蘇家嫡長女的外殼。
這不是真實的她。
「你喜歡東宮那位,是嗎?」
「不,沒有,你可別出去亂說。」
「阿姐,快點看清你的心吧,這比你要擔起的蘇家重擔可重要得多。」
「錯過了,後悔也來不及。」
我終於知道上一世為何太子薨逝後,阿姐突然失蹤,最後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慘S於隆江岸邊。
她是想去湖州,為太子申冤或是復仇吧。
18
去往湖州的官道上,合舴驛館是官家出差辦公必會休息的地方。
我和宋鶴眠在這裡等太子的到來,屆時,藺相會派人將他送往湖州監造總司的密信偷來,以供他借鑑。
難得的闲散時光,
我和宋鶴眠提議晚上要去劃船看星星。
白日裡,便扮作尋常百姓的模樣前去船行租船。
「這是哪家的弟弟,長得好生俊俏,怎麼從沒見過?」
船行的老板是個風韻猶存的女人,定是見過些世面的,雙眼色眯眯的,上來就要去碰他的臉。
我白了一眼身邊穿著粗布麻衣的宋鶴眠。
真是太過招人實在不好。
便迅速上前挽過他的胳膊,一臉嬌羞指著前面的船道:「姐夫,你說要邀請我今晚去湖心看星星,那咱們要不要找這種帶船篷的船呀,咱們也好……」
話說到一半,我專門踮起腳尖,勉強夠著宋鶴眠,在他耳邊故意吹著熱風。
「哈哈哈,姐夫哥哥,你說好不好呀。」
惹得他耳朵瞬間變得通紅,不好意思地將我推到身後。
「舍妹不懂事,您千萬不要當真啊。」
那老板兩隻眼睛在我倆身上來回折騰。
宋鶴眠這才注意到自己又說錯了話。
「不,不是舍妹,在下和她並不是什麼姐夫的關系……」
「渣男!賤女!這船不租!滾!」
老板生了好大的氣,然後把我們趕了出來。
19
「你何必這樣,我被誤會也就罷了,你的名聲也不要了?」
「反正我名聲也不好,我都不在乎的。」
「可我在乎!」
他就是這麼神通廣大,到底最後還是搞來了船,圓了我的心願。
小船搖搖晃晃地遊到湖中心,這裡安靜極了。
「簡兒,沒有人想被他人厭惡,我在乎你,所以我更加希望你能受到更多人的愛。
」
「我有爹娘、阿姐,還有你,就夠了呀。」
「我覺得這遠遠不夠。」
宋鶴眠的語氣很認真很嚴肅,不像在開玩笑。
我也正經起來:「我可是大嶽第一書院的學生,當朝探花的關門弟子,才學自當一流,名響京城指日可待,隻是……」
「隻是你不得把我牢牢拴在身邊,好好看著我是如何超過你,如你的意呢?」
我直勾勾地望著他,嘴上一抹不可言明的詭異笑容早已經出賣了我。
錯過一世,又得重生良機,我就是要宋鶴眠答應,要和我永遠在一起!
對面這人突然變得沉默,剛剛的持理生悶氣的樣子現如今卻變得意味不明。
良久,宋鶴眠終於開口,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
「若宋某身披惡煞索魂之命,
與我親近之人皆已命喪黃泉,你還願意要我?」
……
宋鶴眠的眼睛在我看來,會說話。
它帶有兩世悲慘記憶的不甘、憤恨、無力,最終通通都化作自卑。
展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塊重傷難愈、生瘡流膿的傷。
我一把抓住他的雙手,攤開來,將自己滿臉笑意的臉放在上面,並朝他眨了眨眼。
「這巧了不是,雖然我蘇簡腦子還行,武功全廢,但架不住我天生太陽命,你宋鶴眠跟了我,什麼牛鬼蛇神見了定是要害怕的!」
宋鶴眠終於被我逗地笑出了聲,「周易記有命格述中,有這個嗎?」
「我說有就有,你得相信我!」
宋鶴眠緊緊抱住了我,喃喃道:「你的太陽命,我一直都相信。」
20
皇帝病重,
於政事早已昏聩。
藺相在六部中早已達到隻手遮天的地位。
湖州監造總督沈江貪了上千萬銀兩為梁王造勢。
太子欲除掉藺相和李貴妃,可苦於手裡沒有證據。
本是勸沈江迷途知返、將功抵過的密信,卻被宋鶴眠換成了威脅性命的催命符。
太子一時失察,被受了藺相蠱惑的沈江毒S在遊船之上。
這一世,也該變了。
艙外突然嘈雜起來,不一會兒便火光衝天。
我看著窗外錯亂的人影,心中爽快極了。
抓住了沈江,就可以順藤摸瓜抓住藺相試圖謀反的證據,就不會發生玄武兵變,蘇家不會被滅門,我和宋鶴眠也可以一起活下去。
可……
船開始猛烈搖晃起來,另有數不清的箭矢劃過長空的聲音。
緊接著,濃鬱的血腥味彌漫開來。
火光亂箭之中,宋鶴眠衝了進來。
我連忙問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太子還好嗎?」
「太子無事,隻是……」
「什麼?」
「劉江被藺相派來的人刺S了。」
宋鶴眠欲言又止的神情,讓我的心裡發毛。
「簡兒,我要走了。」
「毒S太子失敗,藺相飛鴿傳書命我假S脫身,立刻北上與他匯合。趁此機會,或許我能找到他謀逆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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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去嗎?」
宋鶴眠答得堅決:「一定。」
「藺相為人狡詐多疑,此次毒S太子失敗,你覺得他不會懷疑是你偽造的信出了問題?」
「你覺得你此去與他匯合,
無論成功復仇與否,還能活著回來嗎?」
「我對藺相還有用……」
宋鶴眠瞞不了我,我還是從他眼睛裡抓住了一絲慌亂。
我突然想到什麼……
傳位詔書!
……
「你父親貴為滄州大儒,你為當朝最年輕的探花,你們宋家世代書香,不想出了你們兩個愚蠢至極的父子上趕著要將其全部斷送!」
「給你們臉,你們不要,那我隻能威脅了。」
「這個女人,你不是最為要緊嗎?」
「來人,把準皇後的腿給我打斷。」
輔國大人一聲令下,伴隨著一聲凌人的慘叫,我的腿便廢了。
骨頭斷裂處的痛苦很快蔓延至全身,
可我很出息,隻喊了一聲就不喊了。
便咬緊下唇,竭盡全力保持冷靜,隔著獄牆,報了平安:「我沒事,老師可別被他騙了。」
「這丫頭骨頭沒想到這麼硬,不是還有兩隻手呢!給我繼續!」
「夠了!」
宋鶴眠的憤怒與無謂的掙扎或許在他人眼裡,看起來可笑極了。
「不就是要我寫傳位詔書嗎,我寫,你們給我放過他!」
22
火光之中,我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宋鶴眠,眼淚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所以你早在離開京城之前,就已經向藺相透露過你可以模仿帝王字跡,寫出傳位詔書?」
「所以刺S太子失敗,他就會順勢想到你,這樣他就算對你有所懷疑,也不得不冒著風險用你!」
宋鶴眠張了張嘴,想要解釋,
可最終隻化作一句話:「簡兒,你知道的,玄武兵變不能再發生一次了。」
「那你就要用你的性命來換嗎?」
我歇斯底裡地質問著,已經失去了理智。
「我的親人已無法挽回,不能讓你也再一次失去。」
「好,那我要跟著你,我可以去當人質,藺相知道我對你的重要性,若我在他必會更放松警惕,說不定你能更快拿到證據呢。」
「我還是太陽命呢,若我們在一起一定能逢兇化吉!」
我眼睜睜地看著滿眼通紅的宋鶴眠,痛苦不舍地遮住了我的雙眼。
「不,蘇簡,我要你好好的……」
「好好地與家人相伴……」
「好好地名響天下……」
「好好地活下去……」
不知宋鶴眠用了什麼手段,
自此我便沒了意識。
我與宋鶴眠,兩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
歷史的洪流洶湧而過,我們即使得上天垂憐重活一次,性命仍是不值一提,相守一生更是妄想。
23
玉蘭書齋後院的那棵大榕樹其實原本不會發光。
我的太陽命也是我瞎編的……
我昏迷了許久許久,久到爹娘和阿姐都覺得我定是得了什麼重病,每日在床頭晃啊晃。
久到我再一次醒來,這個世界已經煥然一新。
太子已將藺相一黨徹底根除,他們被判於午門斬首示眾。
主刑官在百姓面前宣告著藺相的滔天罪惡。
大嶽王朝的大惡人就地正法,得到了他應有的報應,百姓們都很開心,他們走街串巷地將這喜訊傳開,歌頌著掌權者的豐功偉績。
可他們都忘了一個人的存在。
宋鶴眠,他已經失蹤很久了……
再見到藺佳慧,我都快認不出她。
穿著散發著惡臭的囚衣,渾身是傷,臉上身上沒一塊幹淨的地方。
藺家女眷並沒有受刑,而是會被發配至教坊司做官妓,未來的日子不會好過。
她花了許多錢託人給我傳話,說是她知道宋鶴眠的下落。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見我的。」藺佳慧的語氣還是那麼傲,那麼惹人生厭。
「宋鶴眠在哪兒?」
「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自會告訴你他在哪兒!」
我冷冷地盯著她,不說話。
藺佳慧一開始還盛氣凌人,可到後面卻被我盯得開始慌亂、心虛,眼神躲閃。
「其實你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對嗎?」
我俯下身去,挑起她的下巴。
「你隻是想讓我答應你那個條件。」
「為什麼宋鶴眠到如今這種情形,還要被你們藺家父女所利用?」
被戳破謊言的女人立馬驚恐跳了出去,發癲似的蜷縮在一角,開始喃喃自語:「宋鶴眠可憐,難道我就可憐嗎?」
「宋鶴眠該S,難道我就該S嗎?」
「我可是藺家的女兒,本應配那天潢貴胄,父親卻讓我去勾搭一個家世破敗、身無分文的白家子,我算是他什麼東西?」
「難道隻是因為我是一名女子?不能在朝堂上幫助他,就隻能拿女兒家的清白和婚姻當做籌碼來換取他一點點的真心?」
「蘇簡,你說這公平嗎?這不可笑嗎?」
我看著藺佳慧雙眼布滿血絲,充滿憤恨,直至癲狂。
原來受謠言、名聲所累的,
不隻我一個人。
原來這一世和上一世,藺佳慧根本就沒愛過宋鶴眠。
我悄悄地退出了牢房,走的時候給牢頭一瓶可以不用經歷痛苦就能離開人世的毒藥。
24
太子說,宋鶴眠興許已經活著逃了出來,因為藺相也沒能S了他。
而他已派出身邊所有暗衛前去尋找,可幾個月來,沒有一絲消息傳來。
我卻苦笑:「可他若沒S,為什麼不親自來送證據呢?」
「若沒S,又怎會舍得不來見我呢?」
太子一時語塞。
還是阿姐措辭許久,才開口:「或許是受了重傷,在哪裡休養呢。」
「簡兒,你可一定要把身體養好,才能有機會再見到他。」
我望著一眼看不到頭的天際,第一次感覺,這世界,可真大。
大到不知道該去哪兒,
去找我的宋鶴眠。
「請阿姐放心,我一定會振作起來,畢竟我已有親人相伴,還沒有名滿天下呢!」
……
數十年後。
前往滄州書院的官道上。
三五扮作書生模樣的人在一旁歇腳。
「滄州書院裡的那位院長,才華學識頗為淵深,可是得了滄州大儒的真傳啊。」
「聽說每屆科考,都有接近一半的書院學子上榜呢!」
「對對對,而且書院還廣發告示,說是無論性別、士族、年齡,隻要有求學之心,皆可前往滄州書院求學呢。」
番外 1
太子薨逝於湖州後,阿姐便失蹤了。
輔國大人說,若我入宮,受旨為後,便可保家人平安。
於是,隻有十四歲的我選擇入了宮。
第一次見宋鶴眠,隻覺得他很漂亮,很聰明。
沒想到他還很溫柔。
剛入玉蘭書齋,也不知我這準皇後是怎麼當的,身邊連一個服侍的人也沒有。
偌大的院落就隻我一個人,晚上害怕得緊,怎麼也不敢睡,慣常在課堂上打瞌睡。
宋鶴眠知道了之後,有一天晚上便帶我去了後院。
「這棵榕樹會發光,以後它會陪著你睡的。」
隨即他拍了兩下掌,這棵樹竟真的會發出幽綠的光芒。
我欣喜若狂,看向宋鶴眠,他也在笑。
此後,宋鶴眠便將後院的地勢進行了改造,數不清的螢火蟲便在這裡聚集,安了家。
但沒過幾月,不知為何,他眉頭皺起的山包越來越高。
「先生,我覺得你好厲害,為什麼不去當官,
造福百姓啊。」
宋鶴眠隻是看著我,遺憾道:「因為我一直想做一件事,所以就忘了做其他事。」
「那你成功了嘛?」
「成功了。」
「但你好像並不開心。」
「是啊,為什麼呢?」
番外 2
直到有一些我不懂的事好像再也壓不住。
我曾偷偷看見過宋鶴眠和輔國大人的激烈爭執。
沒過兩天的一個晚上,宮牆外就開始騷亂起來,時常有打打SS的聲音傳來,我害怕地躲在角落裡蜷縮成一團。
「蘇簡,別怕。」
宋鶴眠雙手捂住我的耳朵,將我護在身下。
而我看著他的眼睛,就好像什麼都不怕了。
到了第二天才知,昨夜S了好多人,包括太子的黑甲衛、半個朝堂的官員,
還有我的父母和蘇家所有宗親。
我哭得幾度暈厥過去,卻感覺好幾次聽到有人在我耳邊重復懺悔。
「對不起,簡兒,是我做錯了。」
我們被押入大牢的前一天,宋鶴眠才知道父親身S的真正真相。
宋伯父此生最好的知己——藺相在得知他有偽造他人字跡的本事後,意圖利用他謀害太子,使其對戰異族時孤立無援,慘S在朝落關。
宋伯父最後看出他的陰謀,沒有妥協答應,遂被暗S。
但偽造他人字跡的本領一脈相傳,當世隻有宋鶴眠一人可以做得天衣無縫。
於是,他騙了宋鶴眠,謊稱太子是S他父親之人,安排他來京復仇,成了他手中爭儲的利器。
宋鶴眠再也堅持不住地崩潰了。
「最後一堂課,簡兒想學什麼?
」
「單憑老師做主。」
往日最是優雅有度的男子,如今卻滿眼通紅,胡子拉碴,頭發散落。
「簡兒呀,你如今最想做什麼?」
我無言,卻果斷下筆寫下一句話:
「吾願做華光,」
「望君多晴陽。」
從此,我想成為太陽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