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僵在原地。
眼神中的戾氣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罵我笨蛋,回去扣你獎金。」
這個語氣,熟悉得讓我的眼淚瞬間決堤。
「你想起來了?」
「嗯。你還是和當年一樣。」他微微笑了一下。「還是一樣不服輸。」
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當年,在他第一本小說撲街以後,我曾為了他大戰編輯社。
當時社裡的人想放棄江晝,還說什麼除非他肯迎合大眾寫追妻文或者虐女文。
豈有此理,江晝明明是寫玄幻的。
他的新書我看過,寫得很不錯。為什麼他們就不肯再給他一次機會?要因為上次的成績就否定他呢?
我各種據理力爭。
那天是一個下雪天。
回家的路上,我沒有帶傘。看著大雪紛飛,我頓生出一種無力感。
沒想到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裡。
他走到我面前,替我撐起了傘。
「為什麼這麼拼命。」
我抬頭,看到他站在漫天大雪裡。
「其實,我看你的第一本書的時候,就覺得你有天賦的。隻是前後文差距太大,所以才銷量不好。」我頓了頓,「新書我看了,我很喜歡。你總有一天會發光,現在的挫折隻是暫時的。我能看得出來,從第二本書開始,你是有在認真對待角色。裡面的人都是活生生的故事。所以我不甘心,也不希望被改掉。」
雪花落在我的肩上。
江晝依舊注視著我,神色卻很平靜。「我都還沒開始吭聲呢。」
我翻了個白眼。「你第一本寫的就很離譜。」
「那是因為這本書的初稿是在我最難受的時候寫的。
我不想改那些東西。所以拼湊在一起很奇怪。在這種掙扎中,這個故事就變成這樣了。」
「那前面怎麼會像一個宮鬥言情文。」
江晝聞言後笑了笑,「當時流行。是我失策了。所以後來,我再也不看市場走向了。」
他向我伸出手。
「走吧。我可以減少分成,但不會換編輯。我答應你,一定會努力讓這本書說服所有人,順利上架。放心吧。」
他確實做到了。雖然不知道他用什麼方法說服了編輯社。
但,這就是江晝。
江晝的話將我拉回現實。
「林晚,那把劍確實在吞噬我。它會放大我的執念。我也不知道我的意識能支撐多久。」
我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相信你不會傷害我的。你會在我加班時默默點外賣給我。沈期也會在我危險時偷偷跑去妖窟。
所有的一切,都隻是因為噬神劍罷了。」
「你還記得那些事?」
「廢話!」我抹了把眼淚,「你每次拖稿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突然笑了:「所以你現在是在攻略我?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我翻了個白眼:「不然呢?等著被你S掉,還是任務失敗變回植物人。」
氣氛終於輕松了些。
江晝站起身,環顧這個囚禁我的房間,眉頭越皺越緊。
「我們得離開這裡。」他說,「記憶碎片的效果不會持續太久。」
「那怎麼辦?」我緊張地問,「再兌換一塊?」
他搖頭:「積分不夠了。而且……」他頓了頓,眼神復雜地看著我,「我感覺到那把劍在召喚我。它想要完全控制這具身體。」
我這才注意到,
他腰間那把劍正在微微顫動。
「那就扔掉它。」我伸手要去解劍鞘。
江晝按住我的手:「沒用的。它已經認主,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我S。」
這個字眼讓我的心猛地一沉。
「別說傻話!」我SS攥住他的衣襟,「一定有別的辦法!你可是作者啊,這個世界不是你創造的嗎?」
他苦笑一聲:「但現在控制權在系統手裡。而且……」他低頭看著我,眼神中隻剩下溫柔,「我好像明白為什麼你會穿成蘇晚意了。」
「為什麼?」
「你還記得原著裡,沈期曾經對她說過一句話嗎?」
原著裡,沈期囚禁蘇晚意後,曾對她說過一句話。
「某種意義上,
你和我是同類。隻是很可惜,你傷害了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不會讓你好過。」
——她和沈期都是整個故事裡,最像我的一部分。
我愣住了。
江晝輕輕撫上我的臉:「極端、偏執、自我厭惡……所有我壓抑在心底的陰暗面,都投射在了這兩個角色身上。」
他的拇指擦過我的眼角,「所以系統才會要求我原諒或心疼她。又讓我穿到沈期身上。這根本就是要我接納自己。」
我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這個笨蛋,終於肯面對自己的心結了。
「那現在怎麼辦?」我吸了吸鼻子,「總不能真等你被那把劍吞噬吧?」
江晝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有個辦法。但需要你配合。」
「說!
」
「原著裡,在沈期殉陣後,噬神劍便被柳依依和蕭承璟用陣法封印的。」他快速說道,「我們可以提前觸發這個結局。」
9.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讓他們現在就封印這把劍?」
「對。但需要爭取時間。」江晝的表情變得凝重,「一旦記憶碎片失效,我又什麼都不記得了。很容易又會被煞氣控制。」
「那還等什麼!」我拽著他往外跑,「現在就去找他們。」
剛跑到門口,江晝突然拉住我。
「林晚。」他聲音很輕,「如果這次失敗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S了我。」
我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瘋了嗎?!」
「那把劍不能留在世上。」他看著我,「它吞噬的不隻是這個世界的沈期,
還有現實中的我。我能感覺到它在影響兩個世界的我。而且我S了,剛好殉陣。仙魔大戰也不會再爆發。」
我這才想起,現實中的江晝也經常做噩夢,夢裡總是念叨著「煞氣」「控制」之類的詞。
原來一切早有預兆。
「不。」我搖頭,眼淚模糊了視線,「我做不到……」
江晝突然俯身,在我額頭上輕輕一吻。
「你可以的。」他低聲說,「就像你一直以來做的那樣。你不是一直在幫我收拾爛攤子嗎?」
沒等我回應,他便轉身衝向院外。
這家伙!
「江晝!」我追出去,卻見他已經在和聞聲趕來的蕭承璟交談。
柳依依站在一旁,擔憂地看著我們。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
「蕭世子。」我跑過去,「沈期被噬神劍控制了,我們需要立刻封印那把劍!」
蕭承璟面露詫異:「蘇小姐如何知曉噬神劍的事?」
「沒時間解釋了!」我急得跺腳,「再拖下去,他會徹底入魔!」
仿佛為了印證我的話,遠處的江晝突然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他痛苦地抱住頭,周身開始湧現黑氣。
「快……動手……」他艱難地抬頭,「趁我……還能控制……」
蕭承璟臉色驟變,立刻抽出佩劍。
「依依,結陣!」
柳依依雖然不明就裡,但對蕭承璟的信任讓她毫不猶豫地行動起來。
她雙手結印,清澈的水流環繞指尖。
「小姐,退後!」
我被蕭承璟拉到安全距離外,眼睜睜看著他們三人形成一個三角陣型,將痛苦掙扎的江晝圍在中央。
「天地為證,日月為引——」
蕭承璟的劍尖與柳依依的靈力交織,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網,緩緩壓向中心的江晝。
噬神劍自動出鞘,懸浮在他面前,散發出滔天黑氣。
「阿期!」柳依依淚流滿面,「快放手,那把劍在吞噬你啊!」
「滾開!」他一把抓住噬神劍,眼中隻剩下瘋狂,「你們都想搶走她……都該S!」
我站在陣外,心如刀絞。
這一刻,我分不清自己是在為沈期難過,還是為江晝心痛。
或許他們本就是一體兩面。
一個是被黑暗吞噬的虛構角色,一個是現實中那個用文字宣泄孤獨的作家。
「晚……」
混亂中,我似乎聽到江晝在叫我。
幾乎是本能地,我衝向了陣法中心。
「小姐!不要!」
柳依依的驚呼被爆炸聲淹沒。
我撲到江晝面前,在噬神劍刺來前,抱住了他。
我貼在他耳邊,用盡全力喊道:「你不是怪物,你值得被愛。」
劍尖在距離我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
「林晚……」
就是現在!
蕭承璟和柳依依同時發力,光網驟然收攏,將噬神劍SS纏住。
「封!」
隨著蕭承璟一聲厲喝,
噬神劍被金光吞沒。
出乎意料的是,這把劍沒有消失,而是隨著沈期身上的全部力量,化作幾道金光,衝天而起。
最後化作光幕覆蓋在三界入口。
是他用盡畢生修為和魔族全部力量,將結界重新封印了。
一切結束後,他的身體卻猛地一僵,然後倒在我懷裡。
「江晝?江晝!」
我拍打他的臉,生怕他就這樣消失。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清亮如初,再無半點陰霾。
「林晚……」他虛弱地勾起嘴角,「這次結局還行吧。蘇晚意和沈期都值得一個更好的結局。」
我哇的一聲哭出來,SS抱住他。
「混蛋,你嚇S我了!」
他輕輕回抱住我。
「對不起……還有,
謝謝你。」
遠處,柳依依和蕭承璟相視一笑,悄悄離開了。
夕陽西下,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系統提示音再度出現:「核心任務完成。世界線穩定。宿主即將回歸!」
10.
我醒來了。
我聞到一陣消毒水的味道,一睜眼就看到了醫院的天花板。
窗外的陽光甚至有些刺目。
回到現實裡的感覺真好啊。
活著真好。
我以後再也不會為了工作熬夜了。
還是活命最要緊。
身體恢復以後,我又回到了編輯社。
之前在劍噬山海裡經歷過的一切,像是一場大夢。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桌上多了一疊打印稿。
——劍噬山海·修訂典藏版。
我翻開扉頁,作者署名是:江晝&林晚。
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終於來上班了?都遲到半個小時了。」我回頭,發現江晝站在門口,手裡帶著文件夾。
「續約合同。先說好,需要附帶其他內容。」
「什麼內容?」
他耳根微紅,眼神卻在努力維持平靜。
「不許看別人,也不許喜歡上別人。」
我看著他,也露出了笑。
我接過合同。
「籤。不過沈大作家,下次拖稿,其他條約也就失效了。」
江晝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嘴角卻微微上揚。
我翻開新書,看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
浩劫平息後,在某個遠離塵囂的小鎮,有人曾見過一個黑衣少年和一個明豔女子結伴而行。
少年眉宇間依舊帶著些許陰鬱,但看向身旁女子時,眼底有光。
女子正叉著腰,數落他不該又偷偷喂流浪貓太多。